蝶恋花·窗外绿阴

蝶恋花

窗外绿阴添几许。剩有朱樱,尚系残红住。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

坐看画梁双燕乳。燕语呢喃,似惜人迟莫(《乙稿》作“暮”)。自是思量渠不与。人间总被思量误。

朱樱:樱桃之一种,成熟时呈深红色。晋左思《蜀都赋》:“朱樱春熟,素柰夏成。”

系:拴缚。宋杨万里《红锦带花》诗:“何曾系住春归脚,只解萦长客恨眉。”

残红:落花。此以落花指代暮春景色。唐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

莺雏:幼小的莺。宋周邦彦《满庭芳》词:“风老莺雏,雨肥梅子。”

衔得樱桃去:唐李商隐《深树见一颗樱桃尚在》:“惜堪充凤食,痛已被莺含。”

画梁:有彩绘装饰的屋梁。唐卢照邻《长安古意》诗:“双燕双飞绕画梁。”

双燕乳:一对燕子在哺雏。

呢喃:燕鸣声。唐刘兼《春燕》诗:“多时窗外语呢喃。”

人迟莫:谓人之老去。莫,“暮”的古字。

自是:自然是。唐王建《宫词》:“自是桃花贪结子。”

思量:思考。

渠不与:它不参与。渠,指燕。

这首词是《蝶恋花》“伤春三部曲”的第三部,其内容与前两首有所不同。从时间上,前两首是从初春写到暮春,而这一首是写初夏。伤春为什么直伤到初夏?这里边就有一种美好时光完全流失之后的思索与检讨在。这首词从表面上看,仍是以客观景物的描写为主,但其中的“老尽莺雏”和“画梁双燕”,似有某种象喻的含义。

“窗外绿阴添几许”,用杜牧“绿叶成阴子满枝”意,暗示春天已经过去,夏天已经到来。樱桃是夏天最先成熟的果类,所以古代常用于祭祀的献礼。如《礼记·月令》的“仲夏之月”就有“羞以含桃,先荐寝庙”的话,“含桃”就是樱桃。唐代君主也常常把初夏内园中新摘的樱桃赏赐给百官尝新,这在唐代许多诗人的作品中都有记载。正由于樱桃熟时春去不远,所以作者说:“剩有朱樱,尚系残红住。”现在已经到处都是浓浓的绿荫,只有樱桃那一点点深红,尚能唤起一些对春天的记忆,好像留下了一点点暮春残花的颜色。

“老尽莺雏”一语值得品味。“莺雏”是指幼小的雏莺,“老尽”的莺就不能叫莺雏。周邦彦《满庭芳》词中虽有“风老莺雏”,但那是说雏莺在风中渐长,而不同于这里以“老尽”做“雏莺”的定语。“老尽莺雏”,就是“完全变老了的莺雏”。“老”而且“尽”,这话说得有些苛刻:雏莺对这个世界是好奇的、敏感的,而成年的莺对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多好奇和敏感,只剩下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稻粱之谋了。莺衔樱桃有出处,李商隐有一首诗就叫作《深树见一颗樱桃尚在》,其中有句曰“惜堪充凤食,痛已被莺含”——这颗樱桃本可以给最高贵的凤凰作食物,可惜现在却被最平凡的莺吃掉了。而王国维在这里是说:老去的莺雏对那唯一维系着春天记忆的樱桃并没有一点点珍惜之心,一声不响地就把它衔去吃掉了。如果说“剩有朱樱,尚系残红住”象征着对理想的最后一点希望,那么“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就象征了现实对这种希望的无情否定。倘若作再深一步的思考,则你也不能说莺雏是错的,因为当现实与理想之间存在太大的距离的时候,纵然你自己可以忽视生存而坚持理想,但你没有理由责备别人不这样做;甚至,在老于世故的人群里,你的理想被视为幼稚,你的追求被视为笑柄,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倘若再深一步来讨论的话,则你敢说你的理想就是可以实现的吗?谁能保证它不是纸上谈兵或海市蜃楼?我们常常开导那些对未来充满了梦想的年轻人说“你要现实一点儿”。而当他们真的变得“现实一点儿”了的时候,是否也就变成了那只知谋生求食的“老尽”的“莺雏”了呢?

实际上,生存的需要不仅仅包括求食谋生的需要,还包括繁衍后代的需要。因为繁衍后代等于延长个体生命有限的生存时间,使新的生命继续在欲望的“偿”与“不偿”之间沉浮。正如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的第一章中所说的:

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教诲之责、婚嫁之务。

因此当他在写求食的莺雏之后接着写哺雏的双燕时,就不由得不使人联想到他在不久之前研究过的这些叔本华哲学的观点。“老尽莺雏”和“画梁双燕”都在为生存与繁衍而奔忙,并在这种奔忙之中自得其乐。那么从它们的角度又是怎么看待万物之灵的人?比如说人的伤春、人的理想和人的痛苦?也许它们会觉得人很可笑:人总是脱离现实去思考那些过去和未来的事情,结果却恰恰放弃了眼前生活的快乐,岂不是很傻?

可是作者马上又否定了对双燕的这种猜测。“自是思量渠不与”——禽鸟是不会思考的,因此才会对现实的生活状况如此满足,不感到一点儿痛苦。它们当然就更不会为人的迟暮而惋惜悲哀。

然而人会思考是否就证明人是幸运的呢?完全不是,因为人的一切悲剧就在于人会思考——“人间总被思量误”。思考,是智力与理性的表现。王国维在他的另一篇论文《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中曾谈到过智力与欲望的关系,他说:“一切生物,其阶级愈高,其需要愈增,而其所需要之物愈精,而愈不易得,而其知力亦不得不应之而愈发达。”因此,智力是为满足人比动物更高级的欲望之要求而生的;而欲望又正是使人生如“钟表之摆”,“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的根源(见王国维《〈红楼梦〉评论》)。所以,“人间总被思量误”的结论之中,实际上已经融入了叔本华的西方哲学思想。这是这首《蝶恋花》与一般“伤春”之作的根本区别。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六郡良家》辑评及《浣溪沙·山寺微茫》辑评)

周策纵 (见《苏幕遮·倦凭阑》辑评)

祖保泉 (见《蝶恋花·昨夜梦中》辑评)

夏承焘、张璋 此词写春感与离情。暮春天气,绿肥红瘦,正是恼人季节。加上“所思在远道”,更难乎为情。“渠不与”,谓所思的人,不与共晨夕。“总被思量误”,谓总被相思所误。

陈永正 全词关键在“迟暮”一语。如义山所云“刻意伤春复伤别”,借惜春以寄慨。1907年春作于海宁。(《校注》)

陈鸿祥 词云:“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盖化用杜甫“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秋兴八首》之八)。老杜由“栖老”而叹“白头吟望苦低垂”,王氏则由“老尽”而“惜人迟暮”。《人间词》中除“梦”之外,又有一字迭见,曰“误”。“人间总被思量误”“思量”者,非思索宇宙、人生之问题,乃汲汲于功名利禄、谋划于声色享乐之中耳。(《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斗觉宵来》辑评)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施议对 王国维对于人生怀有“极深之悲观主义”,他以为人生缚于生活之欲,只是痛苦而已。所谓伤春怨别情绪,实际上也是生活之欲的体现。他主张文学及美术,应当遗弃一切“关系”与“限制”,才能得到解脱。因此,这首词对于思量的看法,当与这种在生活之欲中求解脱的思想有关。这就是说,他已经认识到,对于自然物象变化的伤感情绪,对于悲欢离合的怨恨情绪,一切“思量”都将带来痛苦,但是这痛苦又是很难解脱的。他把这一人生体验,即人生哲理,写到词中来,指出“人间总被思量误”,这确是前人所未曾道及的。(《人间总被思量误》)

杨敏如 这首《蝶恋花》堪称静安词观察细密、意境浑融的最佳表现……静安为词学北宋欧阳修的深美意境,尤其欣赏欧词此种:“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等,一句剖成两句重复其词,遽进其意,使感情的表达更深沉些,意境的刻画更凝重些。他自己多次模仿,做得更好,如:“已恨平芜随雁远,暝烟更界平芜断”,“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他的创造和发展表现在以哲理判断作结,如“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二字”“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等。这首词的结语便是类似的一个范例,它深厚有力,耐人寻味,提高了小词的思想价值。(https://www.daowen.com)

杨进成、王成纲 王国维……词作以抒写“人间苦”为多。这首《蝶恋花》堪称其代表作。这首词的趣旨是“人间苦”。从思想方面来说,这种心态无足称道;但从艺术方面来说,却颇能实践词人的词学理论。

高阳里 这首《蝶恋花》一个显著特色便是意境浑融。观堂词并非一味追踪欧阳修等前贤,而是有其创新,他的创新又是打上时代烙印的。他是世纪之交,尤其是20世纪开始时的俊彦,他的强项是西方哲学、逻辑学、美学、伦理学,所以,其词蕴有哲学思辨。这首词与传统伤春词之不同正在于此。他的“思量”,是以思辨意识、忧患意识作底蕴的,因此,“人间总被思量误”亦成为警句。

马华 等 “残”“老”等字,表面是写花鸟,实际上是写诗人自己。花鸟的无语更衬托出诗人心中难以言尽的千言万语。

周一平、沈茶英 叔本华认为人是最高等的有意识的生物,智力、文化越进步,欲望愈多,越无法满足,越痛苦。燕子虽也有痛苦,但它没有思想,它的痛苦和人间的人是不能比拟的。

王步高、邓子勉 这首词因伤春残而感美人迟暮……时光易逝,红颜易老,它是不会给你更多的美好时光来等待的,故云总被相思误,这是无奈,当然,悔恨之感也许有些。

徐培均 此词上片写春景,下片写离情。如樊志厚《观堂长短句序》所云:“真能以意境胜。”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陈志明 此词所表现的,既是生活化的哲理,也是寓有哲理的生活场景。故虽是一幅幅的日常小景,却有言近旨远、韵味隽永的艺术效果。

祖保泉 词的末句“人间总被思量误”,即人有智力,有“所欲”,能认识人的生活即是苦痛,且苦痛与生命俱生,因而也说明了生而为人实在是个错误。这首词,可以说是典型的王国维词:直观性强,有“花间词”的派头,又有浓郁的悲观主义色彩,这在清末,无第二人。(《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