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忆挂孤帆
蝶恋花
忆挂孤帆东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见。几度天风吹棹转。望中楼阁阴晴变。
金阙荒凉瑶草短。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只恐飞尘(《乙稿》作“尘扬”)沧海满(《乙稿》作“遍”)。人间精卫知何限。
东海:渤海,亦泛指东方之海。唐王维《早朝》诗:“仍闻遣方士,东海访蓬瀛。”
咫尺:比喻距离很近。
神山: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山。《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风吹棹转:《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棹,船桨,借指船。
望中:视野之中。唐岑参《南楼送卫凭》诗:“鸟向望中灭。”
金阙:神仙所居的黄金宫阙。参见“风吹棹转”注。
瑶草:传说中的仙草。
蓬莱浅:晋葛洪《神仙传》卷二《王远》:麻姑自说:“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昔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行复扬尘也。”
飞尘沧海满:见“蓬莱浅”注。
精卫:古代传说中的神鸟。传说炎帝之女在东海被淹死,灵魂化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东海,事见《山海经·北山经》。
何限:多少,几何。
从题材上看,这是一首求仙的词。但在我国诗词传统中,有的时候,求仙象征了对理想的求索。从屈原的“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到李清照的“蓬舟吹取三山去”(《渔家傲》),都表现了这样一种“求索”的主题。不过,这首词与一般“求索”内容的作品相比,其中又有新意。一般作品都是写求索而不得的悲哀,这首词却是写求索目标之幻灭所带来的悲哀。
“忆挂孤帆东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见”,是写求仙的开始。战国时的一些君主及秦皇、汉武,都曾派人入海求仙,而且传说中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就在东方的渤海中,“去人不远”。君主的使节们去得,一般人当然也去得。所以这首词虽然一开始就“造境”,却有真实的历史根据。作者用了一个“忆”字,说明这追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孤帆”,象征着独自一人。因为,敢于付出一切代价去追求理想的人向来是不多的。作者说:那美丽的神仙世界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记得有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独自挂帆出海去寻求那美丽的世界。“几度天风吹棹转”是写追求中的艰难。“几度”和“忆”遥相呼应,令我们联想到追求过程的时间之久和追求中所遇到的挫折之多,而由此也更可看出这一追求行为的坚决和百折不挠。不过,“天风吹棹转”也不完全是虚构而是有历史依据的。《史记》中说,这海上三神山虽然“去人不远”,但“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所在:它向人间显示它的美丽吸引人们去追求,却又使追求者历尽艰辛而最后依然失望。
如果仅仅到此为止,那么作者不过是重复了一个颇有象征意味的历史传说。虽然追求而不得,但至少追求者那种对理想的固执和百折不挠的勇气并不因其失败而失去价值。然而,作者接下来的一句却使追求者的一切奋斗变得毫无意义——“望中楼阁阴晴变”。
李白的古乐府《远别离》曾把娥皇、女英的故事写得那么悲惨恐怖:“雷凭凭兮欲吼怒,尧舜当之亦禅禹”,舜莫名其妙地死在南巡的路上,尧也曾经被舜囚禁,一向被儒家奉为神圣的尧、舜、禹之禅代竟也有如此黑幕!这真是太可怕了。要知道,当一个人用他的一生去追求一个理想时,他是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可是如果在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这个理想原来是用谎言堆砌的,根本就没有追求的价值,那时他会怎样?在爱尔兰作家伏尼契的小说《牛虻》中,十九岁的亚瑟曾经为此而自杀,因为他心中的信仰在得知他所崇拜的神父蒙泰尼里原来是他亲生父亲的那一瞬间就完全崩溃了。“望中楼阁阴晴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仔细品味,其中就包含有这种令执着的追求者难以承受的打击力量。尤其是在沧桑巨变,旧的价值观念面临消亡、新的价值观念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这种失落所造成的打击更为普遍。20世纪初的中国,就处在这样一个巨变的时代。传统的儒家思想与先进的西方科学、闭关自守与全盘西化、守旧与革新、保皇与革命,所有这些矛盾斗争,任何一个真正关心国家命运的人都无法逃避。从“百日维新”的热血到“预备立宪”的骗局,从学习西方的热情到被西方列强瓜分的惨痛,从辛亥革命的成功到军阀当权的混战,短短几十年内风波迭起,中国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有多少人曾为了美好的理想而奋斗和流血,又有多少人曾为了理想的失落而颓废和悲观。也许,今天的历史学家可以平静地为他们做出是非的判断;但设身处地想一想那些身在巨流漩涡之中的人们,我们又怎能苛责他们的失误与悲观?“望中楼阁阴晴变”——当你的船在近距离一次又一次被风吹开的时候,你忽然之间就发现了仙山楼阁那阴暗的一面。天下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打击了!
“金阙荒凉瑶草短”,这就是海上神山真实的面目,也是你曾经真诚地追求过的那个美好理想的真实面目。但是作者说:这也许并不是它本来的面目而是我的命运不济,所以“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这两句,口吻颇为敦厚,有点儿像作者在另一首小词《临江仙》中所写“郎似梅花侬似叶,朅来手抚空枝。可怜开谢不同时,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的口吻。因为,那海上仙山毕竟是你曾经梦寐以求的理想,你怎能忍心彻底否定它?就像一个痴情的女子,宁可把造成悲剧的原因归咎于自己,也不肯对心目中那最完美的偶像有丝毫的怨言。“又值蓬莱浅”用了葛洪《神仙传》里的典故,说是蓬莱附近的海水已经比过去浅了一半,莫非东海又要变成飞满了人间尘土的陆地了吗?东海变成了陆地,蓬莱山也就不再是神仙境界的仙山。那么,你为了追求它而付出的那些艰苦和牺牲还有什么价值!这是第一层悲哀。蓬莱山本来是神仙居住的所在,神仙是永生不死的。所以,历代帝王和求仙者向往蓬莱,其实就是追求那种永生不死的神仙境界。而如果连蓬莱仙岛都有化为陵陆的那一天,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永恒的?还有什么是值得追求的?这是第二层悲哀。
这前两层悲哀,还可以说是个人的悲哀。而“只恐飞尘沧海满。人间精卫知何限”则进一步把个人的悲哀推向了整个人间的悲哀。如果说,“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还只是一个变化的趋势,那么“飞尘沧海满”就是变化的结果了。蓬莱仙境一旦化为乌有,象征着人类理想追求的彻底破灭。作者说,万一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则人间还将有多少执着于追求的怨魂化作立志填海而永远不能达到目的的精卫!古代传说,炎帝之女被淹死在海中,她的灵魂化为精卫鸟,每天从西山衔了木石去填东海。这是一个刚强的弱者,她的意志感天动地而又愚不可及。王国维喜欢写这样的形象,与此相似的另一个形象是《蝶恋花》中的“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精卫和江潮所代表的矛盾冲突,也正是王国维内心中的矛盾冲突。宇宙自然的规律与人类的意志愿望、追寻求索的精神需要和这种需要的难以满足,这些矛盾永远是文学中重要的主题,而王国维就特别喜欢写这样的主题。这与他处在那样一个动荡的时代有关,也与他那理智的冷静与直觉的热情兼长并美的性格有关。
这首词虽然象征的含义比较明显,但它所象征的那种人类在追寻求索中的希望与失望,却给读者留有很宽广的联想空间。我们似乎不宜把它局限在比较狭窄的政治思想问题上,而应该从更广泛的人生和哲学的角度去欣赏它。
辑评
冯承基 (见《点绛唇·万顷蓬壶》辑评)
陈邦炎 (见《点绛唇·万顷蓬壶》辑评)
陈永正 清朝末年,政治黑暗腐败,国事已到无可收拾的地步。满腔“忠悃之忱”的词人,怀着极度不安的心情,注视着封建王朝一步步走向崩溃,他已知道无力可回天了。作于1907年。(《校注》)
陈鸿祥 这首《蝶恋花》词,意在写“金阙”“蓬莱”之虚幻,表明惟不惮于“阴晴变”而以“精卫衔木”的精神去登大学问之“神山”,才能达到“纯学术”之“仙境”。这正是人间的积极处。(《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https://www.daowen.com)
周一平、沈茶英 此词是说,精卫衔木石填海,将海填满就满足,而“人间精卫”恐怕将海填满也不会满足,何况海又是填不满的呢!人的欲望是无限的,总得不到满足,因此总处在痛苦之中。这是此词的“意境”。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首词托意孤舟游神山而偏遇“天风吹棹转”的治学道路上的烦闷。……“孤舟”实指作者自己。“东海畔”指从日本传来的学问——新学(日语、英语、数、理、化、欧西哲学等)。“神山”,乃是对外来新学的美称。“海上”,虽泛指海中、海滨,亦可专指上海一地。词句“海上年年见”,即在上海已可年年见到新学。……“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很明显,句尾一个“浅”字流露了他对新学中某些思潮有所不满……他反对留学生革满清封建统治的“命”……他提出“精卫填海”应该有界限。(《解说》)
杨柏岭 从首句看,这首求仙词似乎带有词人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秋东渡日本求学的经历,然即便是,从境界的营造看,词人已经将此经历虚化,强化了其中的象征意味。(《王国维词“人间”苦痛的新体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