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月到东南
蝶恋花
月到东南秋正半。双阙中间,浩荡流银汉。谁起水精帘下看。风前隐隐闻箫管。
凉露湿衣风拂面。坐爱清光,分照恩和怨。苑柳宫槐浑一片。长门西去昭阳殿。
双阙:古代宫殿、祠庙、陵墓前两边高台上的楼观。《古诗十九首》:“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银汉:天河,银河。唐沈佺期《古歌》:“水晶帘外金波下,云母窗前银汉回。”
水精帘:用水晶制成的帘子。水精,同“水晶”。唐李白《玉阶怨》诗:“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箫管:排箫和大管。泛指管乐器。《诗·周颂·有瞽》:“既备乃奏,箫管备举。”
坐:因为。唐杜牧《山行》诗:“停车坐爱枫林晚。”
清光:谓月光。唐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诗:“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苑柳宫槐:谓宫苑中的树木。
长门:汉宫名。汉武帝陈皇后失宠,被罢退居长门宫,求司马相如为作《长门赋》。后因以长门借指失宠女子居住的寂寥凄清的宫院。
昭阳殿:宫殿名。汉武帝时后宫八区中有昭阳殿,成帝时赵飞燕居之。后世小说戏剧多以昭阳指皇后之宫。
这是一首“宫怨”之词,出《甲稿》《乙稿》之外,被选入《观堂长短句》中,当作于1907年11月以后。
王国维的诗和词在意思上时有雷同之处。如这首词中“双阙中间,浩荡流银汉”的景色,就与《戏效季英作口号诗》之四中“双阙凌霄不可攀,明河流向阙中间”的景色相同。而《喜迁莺》词中的“宫阙与云摩。片云流月入明河”及《隆裕皇太后挽歌辞九十韵》中的“明河界掖垣”亦与此景类似。秋天的银河,在天空特别明显;双阙巍峨,天上的银河似从宫门双阙间流出。天上的浩瀚结合了人间的雄伟,王国维似乎对这景色有某种特别的感受,所以才在他的诗和词中不止一次地抒写。
“谁起水精帘下看。风前隐隐闻箫管”是说:在这秋月下有不眠之人卷帘观赏夜空,听到随风传来的一阵箫管之声。那是有人在陪伴君王作长夜的饮宴娱乐。“水精帘”的晶莹剔透令我们联想到帘下之人的聪明美丽,“风前”而且是“隐隐”的箫管声使我们联想到她心中的忧愁和疑虑。《喜迁莺》中的“华灯簇处动笙歌。复道属车过”完全是以叙述者的口吻作客观的叙述,而“风前隐隐闻箫管”则是从失宠女子的视点出发,其中已隐隐包含了她内心的感受。这就为下片内容做好了铺垫。
“凉露湿衣风拂面”,令人联想到李白《玉阶怨》诗中的那个女子。“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但是她“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坚贞、皎洁,有一种对光明和高远的追求。而王国维笔下的这个女子虽然也在望月,虽然也有怨情,但却在怨情之中含有一种“理”的思索:“坐爱清光,分照恩和怨。”“清光”此处是指月光。君王的宠爱有偏有向,而明月的月光却是光明无私的。不管对寂寞孤独的失宠者还是对炙手可热的得宠者,不管对长门宫还是对昭阳殿,明月都不吝惜洒下它那一片美丽的清光。“坐”,有“因为”的意思。因为喜爱这美丽而慷慨的月光,所以才忍受着凉露的侵袭和秋风的吹拂,久久地停留在明月的清光之下。
但“理”的思索还没有到此为止。“苑柳宫槐浑一片。长门西去昭阳殿”把“理”的思索又推进了一步:那炙手可热的“恩”和寂寞孤独的“怨”又有什么区别?在月光之下,皇宫里所有的树木都是差不多的,所有的宫殿也都相距不远,皇宫里虽然有这么多得宠和失宠的恩恩怨怨,但整个皇宫却是同荣共衰。其实,整个大清朝不也是如此吗?所谓“千载荒台麋鹿死。灵胥抱愤终何是”(《蝶恋花·辛苦钱塘》),在永恒的月光之下,所有那些人间的“恩”和“怨”都是不能久长的,因此并没有真正的价值。一般来说,“宫怨”之词都是以“情”见长,而王国维这首词却从“情”归结到“理”,这是他试图把传统的“宫怨”题材写出新境界的一种尝试。
——词中这个失宠的女子,令我们联想到隆裕。隆裕是慈禧太后的侄女,由慈禧太后指定为光绪帝之后,但光绪帝宠爱珍妃,并不喜欢隆裕。当然,王国维写这首词的时候珍妃已死而隆裕与光绪尚在,但隆裕虽贵为皇后,却在皇帝生前孤独寂寞得不到爱情,在皇帝死后作为寡妇被人欺凌摆布,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隆裕死后王国维曾作了很长的挽歌辞,对她的不幸表示同情。诗中就有“齐纨虽暂弃”“长门自昔闲”之类的话。珍妃惨死井中,隆裕在清亡后抑郁而死,恩怨虽然悬殊,但结局却同归于不幸。而她们的这些不幸,又是和整个大清朝的衰落息息相关的。
辑评
吴昌绶 此词绝佳。二“双”字须酌。“箫管”或写“筦”字,然终近复。“爱煞”二字亦须酌。
萧艾 在京作。此词与《喜迁莺》似相关联。或云:影射光绪与珍妃一段情事也。终不敢臆窥。且一承宠,一弃置,都不类世间所传清宫秘事。
陈永正 借用宫词的体裁,以寓对“君国”的情思。封建宫廷中,专制君主和宫人的关系,纯粹是主奴关系,宫人们仰承君主的鼻息,盼望能得到恩宠,这与文人们希冀进入朝廷,谋取官位是一致的,所以历来文人宫词中的宫怨,实质上也就是文人失意时的怨愤。作于1908年秋。(《校注》)(https://www.daowen.com)
陈鸿祥 此词亦作于北京,时为1908年仲秋。凉露、清光,皆纪实。苑柳宫槐、长门昭阳,当感发于辑录曲目及批校唐五代诸家词,并无其他“寄托”。(《注评》)
佛雏 以上六首(指本词及《菩萨蛮·西风水上》《蝶恋花·落落盘根》《醉落魄·柳烟淡薄》《虞美人·杜鹃千里》《菩萨蛮·回廊小立》)出于甲、乙稿之外,仍属原《人间词》的范围。据1909年3月《人间词》手抄稿,系于1908年或1909年早春(3月以前)。
钱剑平 (系于1908年)
祖保泉 (见《喜迁莺·秋雨霁》辑评)又:作于1907年中秋前后,在北京。作者以“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的哲人心态,从浩渺的天宇自然现象说起,落实到皇宫中的“恩和怨”,亦即人世的恩和怨。最后以汉代宫中恩怨故事了结此篇——这显示作者只能为人世恩怨兴叹而已。(《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