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曾识卢家

浣溪沙

这是作者看到春来的燕子在眼前盘旋飞翔从而在心中兴起的一种羁旅他乡之悲和今昔新旧之慨。

“卢家玳瑁梁”出于初唐诗人沈佺期的一首乐府风格的七言律诗《古意呈乔补阙知之》：“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这首诗还有一个乐府的古题叫作《独不见》，内容是写思妇的。但我们可以不必管这个出处，因为王国维在这里只是写眼前的燕子。他说：那一对觅巢的燕子为什么在天空飞来飞去找不到可以筑巢之处？因为它们当初曾栖息在人间最美丽的高堂画梁上，所以对一般等闲的房舍屋梁是不屑一顾的。可是，当今这个世界上还有那高贵华美的郁金堂和玳瑁梁吗？“问”，有寻找的意思；“不堪”，是不能，不忍，甚至不可承受。所以，“不堪重问”这四个字里不但沉积了一种思旧的悲哀，而且还包含着一种对思旧的无济于事甚至对思旧的不被理解的悲哀。

这还是燕子吗？显然，燕子的形象里已被注入了作者自己的感情。人生之中本来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当你拥有它们时，可能并不觉得有多么珍贵，可是一旦失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说，旧友叙谈和亲朋相聚本来是极普通的事情，但一般人往往要在远离家乡和亲朋之后才加倍体会到这种相聚的温馨和难得。新朋友并不是不好，却毕竟不如老朋友相知之深；他乡并非不乐，却毕竟不如故乡之温暖亲切。这本是一种怀旧之情，人皆有之。但对于王国维来说，也许还有更深一层的内容在。

王国维年轻时曾写过二十首《读史》诗，从伏羲、炎黄一直咏到明代，上下数千年，纵横几万里，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发展历史，其中歌颂了黄帝的功绩、尧舜的神武、炎汉的强大、盛唐的文明，甚至还赞美了曹操的气魄、桓温的雄心。对于一个深深了解自己民族的历史并引以为荣的学者来说，这不正是“曾识卢家玳瑁梁”吗？而我们这个在历史上曾经无比强盛过的民族到了晚清却沦为任人宰割的半殖民地，这种对比，难道还不使人“不堪”？更何况，在这种时候，执政柄者犹热衷于争权夺利，耽溺于骄奢淫逸，螳螂捕蝉而不知黄雀之在后，燕雀处堂而不知大厦之将焚，怎不使人感到愤怒和失望？

这首词从春天的“新燕”起兴，其中有对时事政治的感慨，有寄居他乡孤独寂寞的苦闷，估计有可能是王国维在1906年春天初到北京时所写。一个南方人初到北方，可能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更何况，北京是皇权的中心，与比较开放的上海有所不同。而且，王国维对北京的闭塞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印象不佳，这种感受在《蝶恋花·窣地重帘》的“开尽隔墙桃与杏，人间望眼何由聘”和《浣溪沙·七月西风》的“金马岂真堪避世，海鸥应是未忘机”中皆有所流露。一个人独自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老朋友可以谈心解闷，终日须戴着面具来应付那些并不了解自己的人，所谓“纵委蛇、人已厌狂疏”（《八声甘州》），那真是一种痛苦。也许作者就因此而产生了后悔此行之意，他说：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故乡都不能够快乐，难道还能指望在异地他乡找到快乐吗？

可是，人总需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如果你能够“淈（gǔ）其泥而扬其波，餔其糟而歠（chuò）其酾”（《楚辞·渔父》语），也许找个落脚的地方并不难，难就难在有的人做不到这一点，所谓“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疏狂”，就是狂放不羁。最优秀的诗人都是狂放不羁的，纵然他们的行为不一定不羁，但他们的精神一定不羁。而不羁的行为和不羁的精神都是不为世俗社会所容的。李白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孟郊说：“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赠崔纯亮》）王国维也说过：“君看岭外嚣尘上，讵有吾侪息影区？”（《重游狼山寺》）这就是“人间何地著疏狂”。在这里，王国维又用了“人间”二字。不羁的诗人不为社会所容是诗人的悲哀，社会不容不羁的诗人则是社会的悲哀。因此，“人间何地著疏狂”这一句所感慨的虽是个人的悲哀，但其中也隐含着对社会状况的悲悯。

辑评

萧艾　一九〇六年初至北京时作。

陈永正　上片用卢家海燕的典实，表现事过境迁时深切的悲怀。“不堪重问”四字，怆痛之极。过片二语语浅而意曲，“非”“况”二字有味。静安屡以“疏狂”自谓，可见其内心世界。此词在《甲稿》中紧承《八声甘州》，疑静安此时尚出游在外。（《校注》）

陈鸿祥　此首写友情，寓“疏狂”之意，与《八声甘州·直青山缺处》之“觅朱家”句同。（《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却向昆仑望故乡”……比之后此王氏的《浣溪沙》词“今雨相看非旧雨，故乡罕乐况他乡”，一乐观开朗，一悲郁感伤，情韵是大不一样的。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在这首《浣溪沙》中，人们很容易读出抚今思昔物是人非的伤感。……相对而言，新燕觅旧巢的彷徨，今雨非旧雨的怅然，都无法与“何地著疏狂”的深刻的郁闷和压抑相提并论。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当写于1905年秋末。这首词是针对具体事件而聊发感慨的。1905年初秋，苏州师范学堂监督，在学堂范围内动工修建私人别墅，苏州及江苏学界人士张謇等对此有非议，继而登报下逐客令。王国维去苏州任教是罗氏带去的，罗、王二人之间的密切关系是校内外人们都知道的。此时，罗受非议，当然波及王。王因此颇有感慨，发之于词。……“况他乡”三字流露出他认为苏州人有排外思想。（《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