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玉盘寸断
菩萨蛮
玉盘寸断葱芽嫩。鸾刀细割羊肩进。不敢厌腥臊。缘君亲手调。
红炉赪素面。醉把貂裘缓。归路有余狂。天街宵踏霜。
玉盘:盘子的美称。汉张衡《四愁诗》:“何以报之双玉盘。”
寸断葱芽:《资治通鉴》卷四十五载,东汉陆续以楚王英事系狱,其母自吴来洛阳,作食以馈续。续对食悲泣不自胜,治狱使者问其故,续曰:“母来不得见,故悲耳。”问何以知之,续曰:“母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故知之。”
鸾刀:刀环有铃的刀。唐杜甫《丽人行》:“鸾刀缕切空纷纶。”
羊肩:羊腿。
进:献上。
腥臊:泛指生肉的气味。《韩非子·五蠹》:“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
红炉:烧得很旺的火炉。此当指火锅。
赪(chēng)素面:使素面变红。赪,红色。素面,不施脂粉之天然美颜。
貂裘:貂皮制成的衣裘。
缓:宽松,此指把外衣脱下。
天街:京城街道。唐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
这首词记述了被一位女子招待的一次愉快的晚餐,吃的当是北京的涮羊肉。
首句“玉盘寸断葱芽嫩”本没有什么难解之处,但“寸断葱芽”在有意无意之间暗藏着一个典故:东汉陆续因楚王英谋反事件被牵连入狱并受到毒刑拷问,他的母亲千里迢迢到京城探监却被拒之门外,只好做了饭菜送进监牢。狱卒不告诉陆续是谁送来的饭菜,但他一看那饭菜就知道是母亲到京城来了。因为他母亲做菜有一定的规矩:切肉一定要四四方方,切葱每段都一寸长。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件事就赦免了陆续的死罪。为什么赦免他?大概是因为皇帝想:在做菜这种小事上都有一定之规,在家庭遭遇变故的慌乱中都能不改常态,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教导出谋反的儿子来的。所以,这“寸断葱芽”令人联想到女性做事之有规矩、有尺度。也许由于这首小词是以“花间”风格来描写一位并非自己妻子的女士对自己的关怀照料,所以作者在开头一句就用了古代的这个典故以赞美对方的手艺并略免轻佻儇薄之嫌吧?
“鸾刀细割羊肩进”,是说那女士亲手切出薄薄的羊肉片端上来。“不敢厌腥臊”的“腥臊”是指生肉的气味。涮羊肉是直接把生肉放进煮开的锅里去涮,王国维是南方人,大概不太习惯北方人的这种吃法,但因为这是女主人亲手切的肉亲手调和的作料,所以他说“不敢厌腥臊。缘君亲手调”。
“红炉赪素面。醉把貂裘缓”的“红炉”,当是指涮羊肉的火锅。北京人涮羊肉用紫铜火锅,要把锅下的炭火烧旺了才放到餐桌上。烧红的炭火使女主人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时候客人也略有醉意,脱下了皮大衣,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拘束。这两句写出了晚餐的愉快和宾主间的融洽。
“归路有余狂”写的是回家路上,但我们从那个“余”字可以看出,作者所要强调的还不是归路上的狂而是酒宴上的狂:刚才在女士面前如此无拘无束地开怀痛饮,那也许是作者在一般情况下比较少有的“狂态”了。王国维在《人间词》中不止一次地描写过自己的“狂”,比如像“且向田家拚泥饮,聊从卜肆憩征鞍”是一种抑郁之狂,“呼灯且觅朱家去,痛饮屠苏”是一种放纵之狂,“更堪此夜西楼梦,摘得星辰满袖行”是一种自信之狂,“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是一种孤傲之狂。而在这里,却似乎有些阮籍式的浪漫之狂。据《世说新语》记载:阮籍的邻家妇长得很美,开了一个酒店卖酒。阮籍经常到那里喝酒,喝醉了就躺在那儿睡觉。邻妇的丈夫开始有点儿疑心,可是经过伺察,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苟且的行为。所以这个“狂”字,暗地里有一种模仿魏晋士人那种不拘礼法的作风之意。
“天街宵踏霜”写得很妙:“天街”是京城的大街,是十分宽阔的;“宵”是夜晚,是寂静的;“霜”是冬夜的严霜,是寒冷的。从“红炉”的室内走上“踏霜”的“天街”,这里边便有了一种从暖到寒、从醉到醒的感觉,而这种寒冷与清醒的感觉,正好成了刚才晚餐时那种耽溺与任纵之情绪的一个反衬。
辑评
吴昌绶 (见《菩萨蛮·红楼遥隔》辑评)
萧艾 在京作。疑与卖浆旗下女有关。
陈永正 这完全是北国的情调。写冬夜围炉欢宴的情景,绝非南人所易道也。此词好在一“真”字,当非静安所自夸的“天末同云”之作所及。此词见于《人间词·乙稿》,当作于1907年冬。(《校注》)
陈鸿祥 罗振常批曰:“此词豪隽。”红炉赪面、醉脱貂裘,乃北方围炉啖食;葱芽、羊肩,亦北地食俗,故与上首吴侬软语适成对照,有胡人古风。(《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https://www.daowen.com)
叶嘉莹 (见《浣溪沙·似水轻纱》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写南方女子眼中的北方郎君。作为风俗画看,此词可与《蝶恋花·窈窕胡姬》一首并列,皆写北方风俗。……作者是地道的南方人,而他要为北方男子汉作一幅风俗素描,便借南方女子的双眼作为观察点,串起所要表达的景象,这也可以叫爱情线索吧。(《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