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志愿者的问题意识
志愿者精神这一名称在中国文化的脉络中是一种与利己相对立的“无私奉献”精神,那么在这样的“无私”奉献过程中,如果没有“自我”或“个体”的行动,利他行动何以可能?利他行为与利己行为是否相互排斥,或者说它们是否必须是二元的?如果施助者的主体存在,那么他或她又如何自我表达?利他行动也就是忘我或无私的吗?
为了分析并提炼第一人称的常人民族志,特意准备了与之相关的中介性概念,譬如,信任、怀疑、理解、自我、利他、沟通、调适、价值等,由现象向一般过渡,最后提出有关分析对象的意义系统。笔者称之为解释学分析。我们来看以下常人民族志的案例:
1.自我:主体表达
真要抛去五彩缤纷的北京真的很难。在是否做志愿者前的决定中,我受到了太多的压力,自己的,家人的,朋友的……当我最终做决定时,我不知是冲动,还是蓄意已久的爆发。——小溪(2005年8月23日)
我分不清谁是居民谁是居委会工作人员。就听居委会的阿姨们都在说着:咱们这里来了个实习生。昨天还在说自己的工作没有进展,但是心态也被自己调整得平和了许多。今天,一切就突然发生了质的转变(2005年9月1日)……上午去居家养老,跟易姐姐去核实老年人家里的情况。老人的反应都很迟钝,耳朵都很背。跟他们交流真是很费劲。老人还听不懂我说的普通话,这让我很头疼(2005年10月17日)。——深深的海洋
中期会议[9]之前的思想苦恼主要就是自己的指导方针有问题。我总是更多地关注、考虑这是课题,而不是强调自己是位志愿者,所以直到现在,除了N村的部分本地人和外地人知道我是志愿者外,医院领导同事都认为我是研究生来做课题的。因而,有点被人架空或是被搁置一旁的感觉。所以说一开始就是我自己介入的身份不合理、不明确。——小竹熊(2005年12月15日)
主体的价值:就像在论坛上看到另一个志愿者所说:他们本来已做得很好,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忙。而我们更像个实习生。想插只脚进来,觉得似乎给他们添麻烦了。——小燕子(2005年7月24日)
寻找自我:在论坛上看到释然老师的一句话: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自我需要很大的工夫,希望小燕子在新在地能尽快找到自我。那个我,要在哪里体现呢?在这里,怎样才能发挥自己的价值?我现在还不知道啊。——小燕子(2005年7月26日)
寻找自我:因为实在受不了刘老师(服务机构的一位公职人员——笔者注)一再地说:“你不就是个志愿者么?不就是来干活的么?干什么不一样干呀!”他总是认为如果我拒绝他安排给我的工作,就不是真心来做志愿者,非要我以后一直跟着他做调查。我感觉自己被夹在了课题与刘老师之间,进退两难。——小游子(2005年10月2日)
初到田野的志愿者普遍出现了迷失自我、找不到感觉的困惑,甚至怀疑自我。这种困惑一方面,来自异文化的冲击或目标不清晰等;另一方面,人们对利他主义行动有一个思维定式,即,既然利他,就不能有自我。利他主义的集体行动往往将个体淹没在想当然的集体意识中。这些案例告诉我们:包括主体的困惑在内,即便是利他,自我也是在起作用的。
2.沟通:克服误解
我很伤心地哭了起来。其他人听到我哭了,都来劝我,说谈院长可能是考虑我的安全问题。我很气愤,我说他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清楚呢。他们说可能是你们没有沟通好,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他说一个意思,我可能是另一个意思……我跟谈院长确实在说话方式上不一样,我喜欢直来直去,但他却不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他这样对我。——Xieyue(2005年8月15日)
由于坑(一位艾滋病患者——笔者注)的失误曾给我带来了额外的工作,为了补偿我,他承诺要请我吃大餐……这是进一步沟通的好机会。我们边吃边聊,原本少言少语的坑,今天也和我说了一些我想是只有朋友之间才会分享的内心感受,包括他(被)感染时最初的恐惧、如何走出那段心理阴影、对当前社会压力的感慨、未来的打算等。虽然还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只言片语,却让我很是感动。我知道这些话要说给一个相识仅有两周的人听,是需要很多勇气的,这也表明他对我的信任……真的像DDM老师说得那样,劳动是最好的沟通方式。——小游子(2005年8月1日)
敬老院里的老人已经有两三天没有来打麻将了,就因为他们的那次争吵。原来在老人的社会里,也有争吵和妒忌。他们愿意和我说话。他们喜欢和我说话。他们渴望交流。——深深的海洋(2005年7月16日)
3.信任:克服错位
现在想静下来想一想,我忙于找事情做而忽略了同同事的交流沟通,没有取得他们的信任,他们当然不愿理睬我了。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和他们亲近,可以以学上海话的机会和他们在一起聊天呀……默默地工作,少说话,这应该是得到别人信任的第一步。——小竹熊(2005年8月3日)(https://www.daowen.com)
沟通后的理解:我了解了他们(受助方——笔者注)的需求后,便有针对性与他们进行聊天和沟通。他们也对我产生了强烈的信任感。现在我感觉到我和他们也在逐渐成为朋友,我把他们看成一家人。他们是多么希望得到他人的理解……我告诉她希望她能学会倾诉,学会如何信任他人。只有彼此真正的信任,才会建立真正的良好关系。——Hehe(2005年8月3日)
今天有幸和老人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也很喜欢这种谈话,这让人感觉很真实。此时,在心里对自己做了肯定,通过这近半年的努力,博得了孩子们的爱戴和老人的信任。——小溪(2005年12月1日)
田野中的志愿者不甘于寂寞与孤独,努力调整、寻找自我。经验告诉他们,与受助方的沟通也是提高信任和理解的基本前提。单向的沟通或居高临下的道德权威无法做到这一点。
4.互动:连带感
他向我提出过两个请求,我都努力满足了。这更加深了他对我的崇敬和信任。
“小溪老师,我想,我想……学电脑”。我的笔记本闲下来时,我会拿到他的房间,给他用,并教给他一些简单的办公操作。他非常聪明,至今为止,他已掌握了计算机的指法及WORD,PHOTOSHOP的操作。
“小溪老师,我想,我想……认您做姐姐。”我没有很快答应他,我担心自己做不到姐姐的义务,几天后,他又向我提出。
“我一直就把你视为弟弟啊!”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牙齿的笑,以后的日子里,总是“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我请求他教我国际语言,手语的学习。由于我们的共同努力,我已经能和聋哑班的孩子们进行简单的交流。这拉近了我和孩子们的距离。“女生们希望您交她们手语表演《感恩的心》。”聋哑班的八个孩子和我共同上演了一幅无比动人的画面。——小溪(2005年11月22日)
5.调适:和谐、互惠
许多孩子年龄很小,或有残疾,智力障碍,无法和他们交流,更谈不上沟通理解。不过现在我更正了工作目的和受到了HEHE鼓舞的状态下,我相信自己能及时调整心态,融入孩子圈中。——Xieyue(2005年7月23日)
心中曾经有过的憧憬;让小姐们自救,脱离此种职业的想法,不仅屡遭打击,而且今天某位我一直视为重量级的朋友,说出“不相信任何男人,甚至自己的丈夫”的话,我当时心中为之一酸,十分难过,因为这使得我来参加“志愿者”活动的初衷受到了动摇,于是短信给了丈夫。丈夫的一番分析和开导才让我心情得到一些好转。想想自己其实在某些方面过于简单,对于社会的了解还远远不足。我应重新调整心态,迎接这余下的五个月。——Lily(2005年8月12日)
我心想:你们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我只是来学习和参与式配合工作的,不是来改革,更不想改变谁的思想。如果想通过我们改变学校某方面存在的问题的话,OK!没有问题。但必须争得各负责人及各位老师的同意和支持,并尊重当地的习俗和本土文化,因地制宜。在此,提醒后继的志愿者:群众是基础!——Yimar(2005年8月3日)
虽然有的伙伴们在田野中的日子里有过很多的这样那样的痛苦,我认为,痛苦过去了就是收获。这么长时间了,对我的总结就是:思想稍有成熟些,碰到事情至少还会冷静下来先慢慢地分析,然后再去面对它、解决它。人总是在慢慢长大的,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事情的本身,甚至是整个社会都会有与以往不同的认识。——小耗子(2005年12月1日)
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我的心态又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一直以来,我都改变不了环境,所以,我只有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去适应周边的一切。我想,事情总该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于求成。从最初的新奇,到前一阵的困惑,再到不断地在忍耐中调整自己的心态,我一步一步地终于从急躁而消极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了。我昨天还在日记里写到我从事的工作虽然没有改变,但是我竟然心态逐渐平和了下来,我都不知道性子那么急的我,竟然可以把心态调整得那么好……我现在的经验就是:(1)忍一下,再忍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2)先做人,再做事;(3)只有把心态平和下来,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不放弃,我永远也不放弃。失败了也不放弃!——深深的海洋(2005年9月1日)
由上所见,我们的志愿者虽然程度不同,但在各自的田野中都在某种程度上迷失困惑过,并拥有寻找自我的漫长过程。这一点与初入田野的人类学家一样,充满了陌生、怀疑、不信任、异文化冲击等,但他们也进行了主动或被动的调试。事实上,这就是文化的力量所在,即,文化不仅有排他的力量,同时也具备了凝聚的力量。是排他抑或凝聚,区别在于动机。在志愿者行动中,施助方与受助方,包括服务机构在内,理论上他们的动机是一样的,[10]因而前提是利他,而不是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