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学术范畴的民族志“凝视”

1.作为学术范畴的民族志“凝视”

从关注知识到关注知识生产到社会中获得基本资料的所有学科都是要作社会调查的,都是要睁大眼睛看人看事的,但是中国的社会学科对“看”的方法论认识是很浮泛的,民族志方法对“看”的专业化发展并没有得到学界广泛的采纳。如果引入“凝视”,就很容易把民族志方法的“看”与一般的社会调查区别开。“凝视”是看的精致化,民族志方法是一般的社会调查的专业化。一般的社会调查可以走马观花,民族志的调查必须全神贯注地紧盯着看。因为采用“看社会”的方法,中国的现代社会科学得以在“引经据典”的国学之旁发展起来,在今天看来,中国社会科学的新发展要取决于“凝视社会”的能力。相对于对国内社会的“看”功,中国学者对于国际社会的“看”就更朦胧了,大致上只是“远眺”。

经验研究,“看”是核心机制,谁如何“看”都是关键问题。北京大学出版社刚出了一本翻译的书——伍迪维斯的《社会理论中的视觉》。他写整个社会理论的历史,从涂尔干重点写起,从视觉角度来看社会理论的发展和变化。他认为,早期方法论关注的是vision,看见的东西,看见什么东西、没看见什么东西,这个重要;但慢慢地就发展出另一个被学术重视的东西——visuality,即可见性,一个对象被看见之前必须具有可见性,即被看见的可能性,在可能性和被看见之间既有时间差,又有对象的差距。就是说能够被看见的和最后看见的有差距,能够看见的多,被看见的少,中间就有一个选择的机制在起作用,这个选择就把人为的、主观的这些因素给放进来了,所以知识就不能再被认为是用一个客观的方式所获得的,必须承认有很多主观的因素,所以经验研究的“看”是一个很关键的机制,站在什么地方看什么,什么人在看,如何看,看者跟被看者的关系,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都是知识生产的核心部分,而不像以前认为的,知识就是知识,谁来看都是一样的知识,真理被谁发现都是真理,谬见被谁说出来都是谬见。总而言之,这样的知识观念,就把“看”作为社会科学经验研究的核心突出出来。从民族志的角度来研究“看”与“被看”的关系的话,我们就把“看”转化成“凝视”。因为民族志确实是社会科学里面非常精致的、非常细心的、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的“观察”,所以用“凝视”能够把民族志的“看”和其他学科的观察、考察从词语上区别出来。

下面我就展开地谈谈民族志的“凝视”。

(1)在方法上,从关注知识转变到关注知识生产,所以需要把人的创造、现场、社会情境、社会条件都纳入反思的对象之中。

(2)在人类学中已经发展出很专业的“看”,即“凝视”。“看”的人作为主体,既是个人又是社会主体,这样就把人是“社会中的人”这一主要观念引进来。在社会研究中,研究者和研究对象之间,主体和客体之间,既是知识关系,又是权力关系。

(3)亲临现场的社会知识(文化表述)必须以知识社会学、文化自觉为条件。讲到这里,我可以把“海外民族志”的知识定位和规范作一个归纳。海外民族志是一个共同体的代表到另一个社会中去对这个社会的“凝视”,是指一国的学子到国外(境外)的具体社区进行长期的实地调查而撰写的研究报告。这种实地调查应该符合人类学田野作业的规范:

①需要以参与观察为主,说到的基本社会现实你都要尽可能地在场,要“目睹”“见证”。(https://www.daowen.com)

②要采用当地人的语言进行交流,你看到了现象后有自己的想法,当地人是什么想法,你把你的想法和当地人进行交流,这是民族志的新的标杆。特别需要强调,你必须流利使用当地人的语言,因为当地人没有义务学你的语言。

③需要持续至少一年的周期,因为社会的生产、文化活动大都是以年为周期的,还因为充足的时间有利于熟悉人事、掌握语言,尤其因为你才可与当地人之间产生持续的互动。

最后讲的一点是回到行动上来,讲“凝视世界”,从集体的欲望到学术人的民族志行动。走出去看世界,确实是共同体所需要的,但需要的落实依赖学术人展开行动去“做”。我想在这里把人类学的魅力和它同时要具备的两个特点作一个陈述,这个陈述对我们议题的支撑很关键。

人类学是一门思想的学问,也是一块行动的天地。人类学的思想是要“做”来支撑的。一国之人类学是靠“做”做出来的。就是说你要去做田野,到处去做田野。如果没有田野的东西,没办法形成一个既有哲学深度,又具有经验意义的民族志著作。

民族志是集体欲望的个人表达形式。学术是一个共同体的属性,它确实代表了集体的欲望,是以个人来表达的,所以个人从事的民族志集合起来,构成共同体的表达形式。

人类学者是共同体的眼珠子,他们提供远见与洞见,也提供获得远见与洞见的思想方法。人类学者也是知识群体的脚板子,他们代表这个群体去远行。人类学能走多远,这个国家的社会科学才能走多远。人类学家能够看多远,看多仔细,代表这个国家的社会科学就能够看多远,看多仔细。可以说,人类学家都没有来过的地方,社会科学是说不清楚的。人类学家在社会科学里面作为有思想、有哲学支撑的经验研究的先锋,在整个社会科学中的角色是需要社会科学界明白理解和认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