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本体论”的多元民族志与“后知识论”时代
从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自己的一篇讲话稿看,其所谓“本体人类学”的号召包括三项:致力于把实践定义为与理论不可分的领域,并在这一我们可称之为“知行合一”的领域之中展开“概念”研究;基于对“知行合一”的世界民族志叙述,提出一种关于概念想象的人类学理论,以此为方法,创造出知识与知识的关系,以共同丰富诸人文世界的内涵;为提出这一理论,尽力从一个事实中引申出所有必要的含义,这个“事实”是土著话语论述的事情绝非只与土著有关,这一话语论述的是整个世界[21]。
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的这些号召,听起来十分接近马林诺夫斯基在近一个世纪前所说的,即“若我们怀着敬意去真正了解其他人(即使是野蛮人),我们无疑会拓展自己的眼光”(马林诺夫斯基,2001:447)。这些号召,不是空谈,而是由其长期的亚马逊流域印第安人民族志所支撑。
在民族志研究中,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极其重视萨满的贯通。在他看来,在萨满的存在方式中,“土著”用接近于泛灵论的观念看待他们的世界,将自然看作是多样的,将人看成是多样自然中的一个无文化区分的统一种类,而在其中,精神不是文化的,而普遍存在于自然世界中。这种多样自然与单一文化的存在观察方式,全然与西方的唯一自然、多样文化观念相反,而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认为,这一美洲印第安人宇宙论,自身即为哲学概念,表达着一种别样的本体论。西方哲学的本体论,将自然与社会两分,并将二者之关系定位为自然性质的;与此不同,美洲印第安人本体论(宇宙论),贯通自然与社会,认为自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是社会性质的,这一本体论的泛灵论内涵(即其自然多元主义、文化一体主义的内涵),表达的是自然与社会的社会贯通性(列维-斯特劳斯,1988:69—108)[22]。(https://www.daowen.com)
这一从“土著”的本体论(即“土著”的生活与观念中的“在”)直接引申概念的做法,不同于后现代主义阶段的泛权力主义和自我反思做法,而与早已为人类学家坚持的“土著宇宙论”研究主张相续[23](爱德华·泰勒,2005)。这类民族志,对于贯通被研究者与研究者的本体论,给予了空前的关注;并且,由于其侧重点不是“作者的解释”而是作者与“被书写者”之间关系所依赖的共同概念基础,因而,无论是相对于萨林斯的结构—历史论,还是相对于主张“召唤”的后现代主义者,都更具有现代主义的风格(尽管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刻意将自己与所有几乎现代主义人类学家区别开来)。“新本体论转向”将民族志研究者的注意力引向被研究“世界”本身的生活之认识,引向这些“世界”的构成原理之求索,因而,有着促进民族志书写者与“土著”形成合乎情理的道德和政治关系的作用(费孝通,1986:21—28;王铭铭,2013)[24]。
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对民族志所作的新本体论界定,是过去一二十年间旗帜最鲜明的主张[25](Benjamin Alberti,Severin Fowles,Martin Holbraad,Yvonne Marshall,Christopher Witmore,2011)。然而,在地方化的深入民族志研究中贯穿本体论关注这一学风,不是他引领的那个“学派”所独有的特征。20世纪90年代以来,堪称“本体论民族志”的文本,既有与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相联系的贯通自然与社会的民族志(Philippe Descola,Trans J.L.1oyd),有受亚马逊河谷民族志影响出现的狩猎——采集区宇宙论民族志[26](Tim lngold,2000:40—60),又有致力于贯通民族志与现象哲学的“生活世界民族志”(Michael Jackson,2013),更有基于既有区域性人类学概念(如来自印度民族志研究的“等级”概念)而拓展开来的比较民族志(Knut Rio and Olaf Smedaled,2001)。应当承认,致力于恢复“土著”活动和思考的“地方”的“世界”本质的学者,也早已有之;这些学者通过将“地方”历史化和世界化,指出了被社区、群体、民族、社会、文化等概念“缩小了”的“世界”之难以化约的丰富。这些基于丰富经验素材的研究,呼应着早些时间出现的有关民族志区域书写传统与文化——宇宙观的论述,共同开创了一个“后知识论”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回归于被研究者(即所谓“土著”)的生活与世界(复数的“诸世界”),成为理论或哲学背景不同的民族志书写者的共同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