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的官员刁难人
关于这一点，我们就以杜正玄为例来看看[5]。杜正玄祖籍长安，八世祖杜曼因为做官迁到了邺地，邺地就是今天的河北临漳县。从杜曼开始，老杜家就非常注重教育，以文学传家。杜正玄既聪明又勤奋，无书不读，《隋书》中说：“正玄尤聪敏，博涉多通。”“博涉”就是广泛涉猎，“多通”就是懂得多。这为他后来参加秀才科考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开皇十五年（595），杜正玄到京城参加秀才科考试。到考场后杜正玄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报考了这个科目。按照当时的规定，杜正玄考的是方略策，就是考查考生们治国的理论水平。杜正玄下笔成章，回答问题高屋建瓴，不卑不亢，主考官一看，不错，判了个高等。
因为只有杜正玄一个人考秀才，缺乏参照对比，所以主考官很谨慎，拿着杜正玄的卷子去找尚书左仆射杨素请示。杨素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吏部归尚书省管辖。杨素一听就火了，说：“周孔更生，尚不得为秀才，刺史何忽妄举此人？可附下考。”杨素的话是什么意思？即便周公和孔子从坟里蹦出来复生，也不能成为秀才，刺史怎么能够贸然举荐这个人考秀才呢？把他的成绩列为下等。说完就把杜正玄的卷子啪的一下扔到了地上，连看都没看。
大家请注意，《北史》中说得可是很明白啊，杜正玄是“试策高第”，成绩本来是名列前茅的，怎么到了杨素这里就变成了下等呢？[6]难道说杨素和杜正玄有仇吗？原来，杨素是有情绪的，《隋书》中说“素甚不悦”，杨素很不高兴。
杨素为什么不高兴呢？主要是文人相轻。杨素是隋朝的开国重臣，而且诗文创作的造诣也很高，他和卢思道、薛道衡并称“隋朝三大诗人”。《隋书》中称他“词气宏拔，风韵秀上，亦为一时盛作”，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文学家。杨素对自己的文学才能是非常自负的，《隋书》中这样说：“仆射杨素负才傲物。”
自负的人一般有两个毛病：第一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第二不允许别人超过自己。既然在他的眼里周公、孔子这样的圣人都当不起秀才，自己自然也不行了，现在你杜正玄敢考秀才，那不就说明你杜正玄的才能比我强吗？再说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几个考秀才的呀，怎么就显着你杜正玄能耐了！所以连看都不看，就把杜正玄的卷子扔到了地上。
但是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参加其他科目考试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考试结果，要么失败了，要么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马上就要上岗了，总之都有了一个确定的结果，杜正玄这算怎么回事呢？这到底算是考上了还是没有考上呢？得给人家个准信儿啊。这事儿主考官自己做不了主，于是又来找杨素，让他给个最终意见。
杨素根本就没有打算录取杜正玄，但杜正玄的方略策写得的确很好，按照已有的考试成绩不录取没有理由啊。杨素有办法，他在一张纸上又写了几个题目，让主考官交给杜正玄。这几个题目是什么？《上林赋》（司马相如）、《圣主得贤臣颂》（王褒）、《燕然山铭》（班固）、《剑阁铭》《白鹦鹉赋》（张载），要求杜正玄拟写，也就是以这五个题目为题模仿着再写五篇。不仅如此，杨素说了，“我不能为君住宿，可至未时令就”，也就是说我不能住下来陪着你考试，限制一下时间吧：未时交卷。未时就是下午一点至三点，最晚下午三点钟交卷。
杨素这一招太狠了。为什么这样说呢？理由有四：
理由一，束缚手脚。别人已经写过了，而且全是大家，司马相如、班固那都是什么人物？大家。特别是司马相如就是靠赋起家的，一篇《子虚赋》让汉武帝知道了他的存在，一篇《上林赋》彻底征服了汉武帝。他们写的全是流传后世的名篇，现在要重新写一篇，还是这样的内容，既要有创造性，又不能抄袭，那是相当难啊。
理由二，要求各体兼熟。这里牵涉到三种文体：赋、颂、铭。每一种文体都有自己的要求。汉代的赋要求铺张扬厉，汪洋恣肆；颂要求雅正庄重，内涵深广；铭是刻在器物上的一种文字，体贵弘润，具有褒赞警诫的作用。这就要求杜正玄对各种文体都要相当熟悉。要知道当时考试规定是考策的，每个考生都可以在考试之前有针对性地充分练习，而现在是临时加考，还换了文体，完全在意料之外。
理由三，隋朝文风拘谨。受六朝文风特别是声韵学说的影响，隋朝文风比较拘谨，讲究声韵和谐、四六对仗，基本以形式掩盖了内容，用李谔《上隋高祖革文华书》中的话说，就是“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惟是风云之状”，那可是骈文的天下。现在要进行复古创作，有点难。
理由四，时间紧、任务重。这五篇文章加在一起在五千字以上。我们今天的作文考试题基本要求不少于八百字，国家公务员考试的申论题一般要求一千字左右，就这还得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可以想见杜正玄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还是有相当难度的。(https://www.daowen.com)
到这里我们恐怕不难想到杨素的真正用心了吧？《北史》中明确指出“素志在试退正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你杜正玄考不上。所以，杜正玄的这次考试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但杜正玄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也不会自找没趣顶烟儿上。面对主考官所出的题目，他肯定感受到杨素是在故意刁难，但他没有退却。虽然仓促应战，但文不加点，援笔立成，而且没有超时。史书中说他“及时并了”（《北史》），到时间全写完了。杨素本来要为难杜正玄，结果没有难住，人家按时写出来了。杨素拿着杜正玄的这几篇文章反复看了好几遍，佩服之情油然而生，不禁赞叹说：“诚好秀才！”怎么办啊？录取吧。不仅录取，还推荐他做了长宁王的记室参军。当时人称杜正玄为“海内一人”。
杜正玄的弟弟杜正藏，也参加了秀才科考试，那是开皇十六年（596）的事情。[7]当时的主考官是苏威，出的题目是“拟贾谊《过秦论》及《尚书·汤誓》《匠人箴》《连理树赋》《几赋》《弓铭》”，和他的哥哥一样，也是拟写。杜正藏“应时并就，又无点窜”，不仅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写作任务，而且还没有任何修改，就好像提前写好了一样。
杜正玄是遭杨素刁难，杜正藏也受到一些委屈，因为当时考秀才的人太少，所以考得虽然很好，也只能和策论第一等的人放到一起上报，于是就把他的等级压成了二等。杜正藏觉得不合理，就找主考官苏威抗议诉屈。苏威怎么处理的呢？《北史》中说：“威怒，改为丙第。”不仅没有拔高，反而又往下压了一级。我的地盘我做主！看来古代的考生在主考官面前是没有什么尊严的——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
从杜氏兄弟的经历来看，不管参加什么样的考试，首先自己肚里得有货，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无功而返。老杜家还有一个秀才叫杜正伦，是杜正玄的哥哥，当时他们仨被称为“一门三秀才”。可见，在家学背景下，兄弟之间相互影响和激励，这样就容易成功。
这就是隋文帝在科举史上的贡献，不仅设置了考功司，而且有了明确的分科考试科目，只是在具体操作中，还夹杂着传统的选官方法。那么，到了隋炀帝时期，杨广又会对科举有什么样的贡献呢？
【注释】
[1]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经，有俊士，有进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此岁举之常选也。其天子自诏者曰制举，所以待非常之才焉。——《新唐书·选举制》，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159页。
[2]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厥明，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周礼·地官司徒第二·乡大夫》，《周礼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17页。
[3]徽之字子猷。性卓荦不羁，为大司马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不综府事。又为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冲问：“卿署何曹？”对曰：“似是马曹。”又问：“管几马？”曰：“不知马，何由如数！”又问：“马比死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2103页。
[4]许荆字少张，会稽阳羡人也。祖父武，太守第五伦举为孝廉。武以二弟晏、普未显，欲令成名，乃请之曰：“礼有分异之义，家有别居之道。”于是共割财产以为三分，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悉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鄙武贪婪，晏等以此并得选举。武乃会宗亲，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二弟年长，未豫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2471页。
[5]开皇末，举秀才，尚书试方略，正玄应对如响，下笔成章。仆射杨素负才傲物，正玄抗辞酬对，无所屈挠，素甚不悦。久之，会林邑献白鹦鹉，素促召正玄，使者相望。及至，即令作赋。正玄仓卒之际，援笔立成。素见文不加点，始异之。——《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1747页。
[6]隋开皇十五年，举秀才，试策高第。曹司以策过左仆射杨素，怒曰：“周孔更生，尚不得为秀才，刺史何忽妄举此人？可附下考。”乃以策抵地，不视。——《北史》，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961页。
[7]正玄弟正藏，字为善，亦好学，善属文。开皇十六年，举秀才。——《北史》，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96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