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祜力争

白居易和徐凝相识之后，相谈甚欢，经常同醉而归。这天，张祜乘着小船来拜访白居易，目的自然是想得到白居易的推荐，而且他一心惦记着解元。据《云溪友议》讲，这个张祜“甚若疏诞”，行为放达，言谈举止不受世俗的约束。我们可以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写诗不理妻子。《云仙杂记》中记载，张祜写诗苦吟的时候，老婆和孩子叫他，他都不带搭理的。老婆、孩子抱怨他，可是张祜说：“吾方口吻生花，岂恤汝辈？”一旦进入佳境，诗歌比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亲。第二个例子用李相钓巨鳌。李绅做淮南节度使的时候，非常傲慢，接见个人都分三六九等。可是作为一介布衣的张祜，却成了李绅的座上宾。为什么？因为张祜的名片镇住了李绅。张祜的名片上写着“钓鳌客”，这是学李白的。李绅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傲，就想杀杀他的锐气，于是就见了他。一见面李绅就问：“秀才既解钓鳌，以何物为竿？”张祜说用天上的彩虹。李绅又问：“以何物为钩？”张祜回答说用新月。李绅又接着问：“以何物为饵？”张祜说：“用本朝李相公为饵。”直接把李绅挂钩上了。不过这个回答让李绅大惊，两个人就这样成了诗酒朋友。

张祜有这样的性格，所以充满了自信，再加上自己在江湖上已有的名声，所以“自意必首荐”（《姑苏志》），觉得自己肯定会被推荐为第一名。《唐摭言》里的张祜，表现得更是坦率，他直接对白居易说：“仆为解元宜矣。”他倒挺不客气！可是，徐凝也想当解元，谁不想当第一啊，俩人又不认识，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想让步，这就剑拔弩张地顶上牛了。

徐凝问张祜：“君有何嘉句？”（《唐摭言》）要想当第一，不得拿出点有说服力的东西吗？如果不比我强，怎么能当解元呢？不是谁脸皮厚敢说就能当第一的。张祜回答说：“《甘露寺》诗有‘日月光先到，山河势尽来’；又《金山寺》诗有‘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这个张祜性好山水，多游名寺，而且每到一处必然留下诗作，所以在他的诗集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描写游赏佛寺的诗。(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所提到的《甘露寺》诗在《全唐诗》中作《题润州甘露寺》，写甘露寺地势高，建筑雄伟，登上寺内的楼阁，就有“高步出尘埃”“手可摘星辰”的审美感受。也正是因为高，所以才能登高望远，将江山美色尽收眼底。《金山寺》诗在《全唐诗》中作《题润州金山寺》，这两句虚实相应、动静结合，带领我们感受到了夜月下金山寺那“超然离世群”的世外清幽。张祜之所以提这两首诗，肯定是觉得这两首诗写得好；之所以提这两联，肯定是认为这两联写得妙。

可是徐凝听了之后说：“善则善矣，奈无野人句云：‘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野人”是徐凝的谦称，意思是说自己是个没文化的人。徐凝首先肯定了张祜列举的诗歌不错——“善则善矣”，就是“好是好”。这样的表达方式通常意味着有转折，下面还有内容，而且下面的内容才是真正要表达的重点。徐凝的意思是，你这几句诗好是好，可是和我的“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相比，还是有点距离的。

这两句诗出自徐凝的《庐山瀑布》，虽然有些浅俗，却写出了瀑布飞流而下的气势，如奔马轰雷，令人振奋；同时用一白一青相映衬，既是实写，又突出了层次感和画面的色彩感。让我们在读诗的时候，仿佛置身其间，大自然带给我们山林、瀑布以无与伦比的视觉享受和听觉享受，而且显得浑然天成，没有雕琢的痕迹。高低上下一比就出来了，等到徐凝说完了，结果是什么呢？“祜愕然不对，于是一座尽倾”（《唐摭言》），不仅张祜惊愕地对不上来，其他人也认为徐凝写得好。^[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