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限字

近体诗是唐朝的标志性文体，近体诗就是律诗和绝句。我们通常见的律诗是八句，或者一句五个字，或者一句七个字，其中五个字的叫五言律诗，七个字的叫七言律诗。考试用的律诗，与我们常见的还有些不太一样，经常是限六十字成，就是五言十二句，一句五个字。既然是规定，自然就要遵守，被录取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按照要求写的。有没有例外呢？有没有写不够句数的呢？答案是肯定的：有。《池北偶谈》中就有两个这样的例子。

我们先说第一个例子：祖咏意尽。开元十三年（725），洛阳人祖咏参加进士科考试。这一年，进士科考试的诗歌题目是“终南山望余雪”，要求考生写一首暮冬时的终南山景色。当然了，要求是限六十字。可是祖咏只写了四句就交卷了，这四句是：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主考官见这个考生没有按照要求写作，就问祖咏为什么不写完。没想到祖咏的回答字更少：“意尽。”我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写完了。我们仔细品味这四句诗，第一句扣住了题目中的终南山，阴岭就是山的北边，阳光照射不到、温度低，所以雪还没有化完，这就引出了第二句，交代了题目中的雪字，这就算是破题了；第三句、第四句不仅有看到的终南山的景色，还有城中的感受。没有一句废话，好像也加不进去别的内容了，如果再勉强写几句，明显就是多余。虽然没有凑够句数，但祖咏还是被录取了。

第二个例子：阎氏转运。大历九年（774），阎济美已经是第三次参加进士科考试了。这一年，专门为阎济美设置的赎帖用的诗歌考试题目是《天津桥望洛城残雪》。阎济美也是只写了四句：

新霁洛城端，千家积雪寒。(https://www.daowen.com)

未收清禁色，偏向上阳残。

祖咏是意尽了，阎济美是因为时间不够了，当时主考官一再催着交卷子，阎济美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交了个半成品。按常理，阎济美这次应该是又没机会了，但是上天眷顾，竟然时来运转，《池北偶谈》中是这样说的，“主司览之，称赏再三，遂唱过”，主考官反而觉得这四句诗很好。原来，第二次失败的时候，阎济美不仅没有抱怨，还写了一首诗歌颂当时的主考官张谓，同时表达了自己渴望考上的心情，张谓挺感动。偏巧这一次的主考官还是张谓，阎济美那首诗就起作用了，张谓决定帮帮他，于是就法外施恩，让阎济美通过了。看来遇事应该冷静，不合时宜的牢骚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可能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阎济美的做法值得我们学习。

赋也有字数要求，就现在留存下来的作品看，基本在三百字到四百字之间。比如贞元十四年（798）考试的《鉴止水赋》，就明确规定“限三百五十字已上成”。诗有写不够字数的，赋有没有呢？肯定也有。也举两个例子吧。

第一个例子是蒋凝曳白。《唐摭言》卷十中说，蒋凝考博学宏词科的时候，赋就没有写够字数，“曳白而去”，“曳白”就是交了个白卷。主考官不相信，觉得不应该啊。因为大家都知道，蒋凝词赋绝伦，尤其擅长写八韵赋，这可是一战成名的机会，显摆还来不及呢，怎么能交白卷呢？于是就一再让蒋凝把写好的卷子拿出来。蒋凝没有办法，只好把写了一半的卷子拿了出来。主考官一看，还真是就写了四韵，韵数差了一半，自然字数差多了！蒋凝的这个“半拉子工程”让主考官一再叹息。没想到他虽然没有考上，却出名了，《唐摭言》中这样说：“试官叹息久之，顷刻之间，播于人口。”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蒋凝的赋是“白头花钿满面，不若徐妃半妆”。什么意思？长得不好看，再怎么打扮，也比不上徐妃只在半张脸上化妆。《南史·梁元帝徐妃传》中说，梁元帝的妃子徐昭佩很漂亮，可是梁元帝眇一目，只有一只眼睛管用。徐妃不喜欢梁元帝，所以每次梁元帝来的时候徐妃都只在半边脸上涂脂抹粉，化一半妆。^[3]意思是你只有一只眼睛，我画整个脸太浪费了。这两句话用在蒋凝身上，意思是说蒋凝的赋虽然没有按照要求写完，但已经很好了，再写下去就是多余了。

第二个例子是李渎凑字。也有人为了凑够字数而闹出笑话的。据《唐语林》讲，大中三年（849）进士科的考题是“尧仁如天赋”。有个叫李渎的考生，他先是不知道题目什么意思，就问了旁边的考生。文章快要结尾的时候，李渎一查，字数还不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脑门上就冒汗了。旁边的考生就有人给他出了个馊主意：“但一联下添一‘者也’，当足矣。”意思是你每句话后面都添上“者也”俩字，应该就能凑够了。李渎不知道别人是在逗他，就当真了，于是就在每一句话后面添了“者也”俩字。看来我们今天一些考生字凑不够的时候，就写很多“了啊”还是有出处的。可是他自己没想想，这样还是文章吗？因此卷子交上去之后，把主考官李褒笑得前仰后合。所以说文体有规定，下笔须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