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赵匡的主张

四、赵匡的主张

赵匡在他的《举选议》中指出了以诗、赋为代表的文艺在科举选士中的负面影响:“不惟无益于用,实亦妨其正习;不惟挠其淳和,实又长其佻薄。”在赵匡看来,考试文艺可谓百无一用,罪莫大焉!

实质而言,这些议论并不是要否定科举考试本身,而是对考试内容的不满。那么,应该怎么办呢?沈既济在《选举杂议》中主张“凡贡举人,本求才德,不选文词”(《全唐文》)。其实,关于才德和文艺关系的讨论,早在初唐时期就有了。比如,“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曾写过一篇《上吏部裴侍郎启》,“启”是书信的一种。这里的裴侍郎是裴行俭。

王勃在这封信中说:“伏见铨擢之次,每以诗、赋为先。诚恐君侯器人于翰墨之间,求才于简牍之际,果未足以采取英秀、斟酌高贤者也。”(《全唐文》)“铨擢”指考察、选拔人才。王勃对文艺与器识之间关系的认识,和王师旦是一脉相承的。在他看来,代表文艺特征的诗、赋,与朝廷选拔贤能的本意是两个问题,通过诗、赋这种手段,未必一定能达到令人满意的求才目的。

在这一点上,裴行俭与王勃的看法也是一致的。刘肃《大唐新语》卷七《知微》篇有裴行俭的话:“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也。”事实上,这一评论正是针对王勃发的。为什么这么说?王勃六岁就会写文章,水平之高令人赞叹,特别是他的《滕王阁序》直到今天还传诵不衰。其中的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漂亮!可是王勃这人办事有点不着调,举个例子吧。《唐才子传》中记载:“尝匿死罪官奴,恐事泄,辄杀之。”他不仅犯有窝藏罪,而且还犯了故意杀人罪,这样的无德之人,文采再好有什么用?

既然从初唐人们就意识到应该注重官员的德行建设,那么朝廷最后采取的措施是什么呢?依旧以考试文章才艺为先。难道朝廷不理解这些人的良苦用心吗?为什么还是坚持老一套呢?大和八年(834)十月礼部的奏疏中给出了理由:“进士举人,自国初以来,试诗、赋、帖经、时务策五道,中间或暂改更,旋即仍旧。盖以成法可守,所取得人故也。”究其原因有二。

一是成法可守。诗赋考试相对于对才德器识的考查更好把握。诗赋有各种文体规定,符合了就给分,不符合就扣分,简单,易于操作。考查才德可就不好办了,才德的标准是什么?孝廉科、秀才科都能造假——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如第一讲中介绍的那个靠分家来帮助俩弟弟成名的许武,不就是名副其实的沽名钓誉吗?而且进士科开始的时候并不考试文章,考试的是策论,这相对于诗赋来说更利于考察应试者的行政能力。可是时间久了,应试者摸着了窍门,不再去细心揣摩、耐心钻研经典,而是去背诵范文了。就是为了避免考生们答题肤浅,刘思立才建议考试杂文两篇的。加试杂文也是因为有声律便于把握,另外没有现成的范文可供背诵。[2]

二是所取得人。朝廷通过这种考试方法录取到了所需要的人才,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哪一个不是进士科出身?这些人不仅文采出众,而且政绩突出。韩愈为了谏迎佛骨得罪了皇帝,即便被贬到了潮州,依旧忠心不改,吟唱着“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这是一种政治良心。刘禹锡、柳宗元并称“刘柳”,都参加了永贞革新运动,也表现出了积极的政治态度。白居易早期政治热情高涨,时刻关注民生疾苦,对那些有问题的权贵进行口诛笔伐。再比如那个自己录取自己为状元的陆扆,后来成了朝中的重臣;那个傻乎乎的李固言不仅考上了进士,而且后来还做到了宰相。这些人都是通过考试文章被选拔出来的,这说明考试文章也是能够选出人才的。

有没有人认为进士科就是不行,应该取消进士科呢?答案是肯定的。

宝应二年(763),杨绾就提到用传统的察举代替进士科,只是当唐代宗向翰林学士们征求意见的时候,学士们的回答是“举进士久矣,废之恐失其业”(《新唐书》)。这些翰林学士基本都是进士出身,所以自然要维护进士科了。进士科推行那么久了,一旦取消了,读书人都去干什么呢?确实,翰林学士们的说法不无道理,这样的改革几乎是破坏性的,很容易引起政治动荡。(https://www.daowen.com)

“牛李党争”中的李党领袖李德裕,也曾经对进士科很有意见。这就是《新唐书·选举志》中所说的“朝廷显官,须公卿子弟为之。何者?少习其业,目熟朝廷事,台阁之仪,不教而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才,固不能闲习也”。李德裕不是进士出身,所以他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认为朝廷的重要岗位就应该由公卿子弟来干。为什么呢?很简单,这些人从小就耳濡目染,不用专门学习就已经熟悉了朝廷里的办事规则和相关礼仪。那些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上来的人,即使再优秀,在这方面也比不上公卿子弟。

既然如此,当时进士科被取消了没有呢?答案是否定的。不能取消的理由是什么?沈既济在他的《词科论》中给出了答案:“进士为士林华选,四方观听,希其风采。每岁得第之人,不浃辰而周闻天下。故忠贤俊彦,韬才毓行者,咸出于是。”(《全唐文》)在这种情况下取消进士科,不是没事找事、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天下人作对吗?

其实,争来争去,进士科也没有取消,考试内容、考试形式也没有发生本质性的变化,这说明科举在当时还是非常有生命力的。虽然考试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并不影响科举根本上的先进性和公平性。仔细阅读文献我们就会发现,人们讨论考试内容的时候,经常会在到底是考文艺还是考经史上打转转。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因为考文艺同样可以表现出经史的功底,考经史同时也可以表现出文艺方面的才能。

我们还以韩愈为例,韩愈被称为“文起八代之衰”,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文章写得绝对顶呱呱。同时他又提倡“文以载道”,这里的“道”就是儒家思想,这就说明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再者来说,唐代科举考试无论是从科目上还是考试内容上,都是具有开放性和包容性特征的。进士科侧重文艺,但还有那么多专门的制科啊。即便是一再强调考查文律的诗、赋二体,也不是一味地写一些无关政理的文字,出题和撰写不也是学综经史、兼顾道家思想、从经典中寻找智慧吗?

总体来说,科举是唐代重要的政治制度,在人才选拔方面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但是我们不得不说,诸法皆权法,完善是正法。任何一种制度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其发展的过程就是它完善的过程。科举制度之所以能在唐代长盛不衰,说明它是有其自身魅力的。

【注释】

[1]祖图示,字文成,早惠绝伦。为儿时,梦紫文大鸟,五色成文,止其廷。大父曰:“吾闻五色赤文,凤也;紫文,图示图示也。若壮,殆以文章瑞朝廷乎?”遂命以名。——《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4979页。

[2]永隆二年,考功员外郎刘思立建言,明经多抄义条,进士惟诵旧策,皆亡实才,而有司以人数充第。乃诏自今明经试帖粗十得六以上,进士试杂文二篇,通文律者然后试策。——《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1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