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之后也艰难

考试成功就一定能够改变生活处境吗？理论上是，可实际和理论是有差距的，是不完全相符的。孟郊考上进士之后，本来想得非常好，觉得朝廷会马上给个工作岗位。可是孟郊一直到知天命之年也就是五十岁才谋得了一个溧阳尉，这就是韩愈在《贞耀先生墓志铭》中所说的“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间四年”就是又过了四年。孟郊那首《游子吟》就是这个时候写的，孟郊自己也在题目后注释说“迎母溧上作”。直到这个时候，孟郊才有能力把自己的母亲接到身边尽孝。如果是放在今天，这样的儿子恐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这好像与我们讲到的《游子吟》没有什么关系，其实不然，就是因为科举考试，孟郊才欠母亲太多，所以一得到工作岗位，马上就把母亲接到了身边。同样是因为科举，才会有孟郊辞亲远游让母亲缝衣服的情景。当时的交通条件不像我们今天，火车、飞机什么都有，就是绕着地球转一圈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当时不行啊，家里有背景的能骑马坐车，条件稍差点的骑头驴。有一个无名氏就写过一首《嘲举子骑驴》诗，开头两句就说：“今年敕下尽骑驴，短轴长秋满九衢。”可以说，是驴叫醒了长安的春天。条件再差的呢？只能靠步行了。

孟郊就属于步行那个阶层的。从湖州老家到京城长安，路途漫漫，起早贪黑得走几个月。到京城考上了还行，没考上还得回家，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到家见母亲一面，缝缝衣服，补补扣子，还继续考吗？如果还继续考，又该向母亲说再见了。一年就那十二个月，八九个月的时间在路上折腾，谁受得了啊！所以母亲在缝扣子的时候渴望着儿子能够早点回家，但是最后能不能回到家里，娘俩还能不能再见面，孟郊会不会死在路上，谁知道啊。所以，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母子情深，实则结合特殊的社会背景我们才发现，也表达了当时举子们命运的艰难，揭示了知识分子是社会弱势群体的现象。

孟郊把母亲接到身边，并没有让老人感到衣食无忧。按说，有了工作，吃喝应该是有保证的。问题就出在孟郊的身上，孟郊并不是那种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的人，他还是一任诗人秉性，不好好工作，老琢磨怎么写诗。在溧阳城附近有一个水塘，人们叫它投金濑。据说当年伍子胥逃难到此，得到一个在濑水边洗衣女子的救助，这个女子为了不泄露伍子胥的行踪，就跳濑水自杀了。后来伍子胥伐楚回师再次经过此地，想报恩又不知道姑娘的家在哪里，就把百金扔进了濑水中。大诗人李白曾经游赏此地，还写了一篇《溧阳濑水贞义女碑铭》。^[4]

这个地方环境不错，“林薄蒙翳，下有积水”（《新唐书·孟郊传》），孟郊动不动就过去待一阵子，寻找作诗的灵感。这样一来，“曹务多废”，工作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县令对孟郊很有意见，就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上级，结果上级又派来一个人，帮着孟郊处理政事，等于一份工资两个人分，这就是《新唐书·孟郊传》中所说的“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分走一半工资，生活自然直接受到了影响。

虽然后来郑余庆又帮他谋到了别的差事，但孟郊过得依旧非常贫寒，特别是他在《秋怀》诗中说“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冻得瑟瑟发抖却还铺着席子，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六十四岁那年，郑余庆让孟郊做兴元节度使参谋，孟郊带着妻小来到阌乡，没想到一夕暴卒，当时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最后朋友们凑份子才将孟郊下葬。所以孟郊这一生是落魄的一生，科举并没有为他带来人生的转折。(https://www.daowen.com)

其实，像孟郊这样的人，在唐代的科举社会中并不在少数。比如我们非常熟悉的李商隐也是如此，崔珏在《哭李商隐》诗中说：“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李商隐的科举人生，又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震撼呢？

【注释】

[1]工诗，大有理致。……多伤不遇，年迈家空，思苦奇涩，读之每令人不欢。——《唐才子传校笺》（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512页。

[2]性孤僻寡合，韩愈一见以为忘形之契，常称其字曰东野，与之唱和于文酒之间。——《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4205页。

[3]郊拙于生事，一贫彻骨。裘褐悬结，未尝俯首为可怜之色，然好义者更遗之。——《唐才子传校笺》（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512页。

[4]伍胥东奔，乞食于此。女分壶浆，灭口而死。声动列国，义形壮士。入郢鞭尸，还吴雪耻。投金濑沚，报德称美。明明千秋，如月在水。——《李太白全集》，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135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