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催复悲催
在读书人的心目中，一旦考上进士就等于端住了铁饭碗，将来还可能封侯拜相成为人上人。所以，举子们在考试的过程中，总免不了会做一些白日梦，用将来的飞黄腾达安慰自己近乎脆弱的心灵，并让自己坚持下去。可是，想象毕竟是虚幻的，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现实中的遗憾。所以面对失败，大家又免不了情绪低落，慨叹命运多舛。比如赵嘏在《下第后上李中丞》中说：
落第逢人恸哭初，平生志业欲何如。
鬓毛洒尽一枝桂，泪血滴来千里书。
见人就哭着嘟囔自己怀才不遇。孟郊也是个凡人，当遭遇失败的时候，他也发过牢骚，说过狠话。
我觉得这方面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他的那首《叹命》，光听这个题目，就觉得牢骚够大，慨叹自己命不好。这首诗是这样的：
三十年来命，唯藏一卦中。
题诗还问易，问易蒙复蒙。
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
影孤别离月，衣破道路风。
归去不自息，耕耘成楚农。
这首诗写尽了孟郊的委屈。究竟该怎么理解呢？我们逐句来说。
从措辞推测，这首诗肯定是写于孟郊考试失败之后。“三十年来命，唯藏一卦中”，作者称“三十年”并不是一个确切的年数，也不是说自己三十岁了。孟郊出生于天宝十载（751），第二次考试失败是贞元九年（793），这时已经是四十三岁了。所以，这个“三十年”肯定不是指年龄。那是指什么呢？古人非常讲究“十五而志于学”，这是跟孔夫子学的，《论语·为政》篇中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学”就是专心求学的意思。那么，从志学之年十五岁算起将近三十年了，因此作者才说“三十年来命”，也就是说从专心志学以来的命运。读书志学的目的是什么呢？参加科举考试。在当时，很多举子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考试之前占卜，给自己算一卦，算命运，算前程，看能不能考上。
其实，古代的很多读书人自己就会算卦，因为他们读的“五经”“九经”等儒家经典里面，有一种叫《易经》，又称《周易》。据说是当年西伯侯姬昌被拘羑里城以伏羲八卦为基础推演出来的，民间又称为“文王六十四卦”。这个《易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本卜筮之书，是用来算卦的。这就引出了“题诗还问易，问易蒙复蒙”，当时流行诗赋取士，就是在考场上需要作诗，孟郊像别的举子一样，考试之前先问卦。结果怎么样呢？手气特别背，摸一卦一看，下下签；再来一卦，还是下下签。你怎么知道是下下签呢？这里的“蒙”是指蒙卦，《周易·蒙》卦《正义》说：“蒙者，微眛暗弱之名。”也就是我们说的下下签。
既然抽到的是下下签，到考场上也是失败，不去考试不行吗？不行，得排队。这就是孟郊带给我们的智慧：坚持。坚持有可能不成功，但放弃一定是失败，不管干什么事，只有自己坚持，因为没有人会替我们坚持。屡败屡战展示的不仅是勇气和毅力，更是成功的机会。范进中举的故事中，范进那么大年龄才成功，真是他有水平吗？有水平早就考上了，是主考官同情他——怎么每年都有这个人的名字啊？肯定是没考上。怎么才能让这个名字消失呢？你不能劝人家别考了。那怎么办？给他个指标不就行了！我们前面讲的顾非熊，在考场上折腾了三十年，要不是唐德宗干预，给他追加个录取指标，他还得继续折腾下去。这就是机会！一旦放弃了或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的机会很可能就没有了。
孟郊连着两次参加国家级的考试，一次是贞元八年（792），一次是贞元九年（793），但两次都失败了。所以孟郊慨叹说“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失败的感觉是很糟糕的，孟郊第一次考试失败之后，写了一首《落第》诗：(https://www.daowen.com)
晓月难为光，愁人难为肠。
谁言春物荣，独见叶上霜。
雕鹗失势病，鹪鹩假翼翔。
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
因为科场的失败，月亮都没有心情发光了，虽然已经是春花烂漫的季节，但因为愁绪满怀，所以满眼都是哀愁。自己就像一只凌空高举的猛禽，但因为没有可以凭借的大风，所以也只能看着小小的鹪鹩鸟自由自在地飞翔。想到这里，孟郊越发悲情满怀，一次次的失败，让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风刀霜剑严相逼”。
孟郊为什么说“弃置复弃置”呢？严格来说，孟郊这次失败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参加地方选拔考试，孟郊的老家是湖州武康，即今天的浙江德清县。因为唐朝科考规定，举子考试要从户口所在地取得考试资格，叫作解试。孟郊当时参加湖州解试也不顺利，我们看看他在《湖州取解述情》诗中的情绪就知道了：
霅水徒清深，照影不照心。
白鹤未轻举，众鸟争浮沉。
因兹挂帆去，遂作归山吟。
霅水是湖州境内的一条河。作者说这条河虽然水很清澈，但只能照见人的影子，却照不见人的内心，所以该成功的不成功，不该成功的反而成功。作者把自己比成白鹤，把别人比成凡鸟，像白鹤一样的自己却争不过那些平庸的人。孟郊不禁有些生气了，打算归隐山林，远离这个世俗的科场。孟郊也太不淡定了，一有点儿挫折就发牢骚说不考了。
第二次到长安参加考试，再次失败，孟郊又写了一首《再下第》诗：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一夜起来九次，是发愁得睡不着。又没有考上，还不能长时间滞留京城，留在京城也没人管饭啊，于是向一起参加考试的哥们儿辞行。同在一方蓝天下，咋这么不公平呢？“影孤别离月，衣破道路风”，和自己一起来的哥们儿全留在了京城，只有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啊。“江蓠伴我泣，海月投人惊。失意容貌改，畏途性命轻。”（《下第东南行》）江边的蘼芜草也仿佛知道孟郊的悲苦，陪着他一同伤心流泪，水中的月亮让他感到惊心。因为伤心，孟郊明显憔悴了很多，甚至连自杀的心都有。但自杀是需要勇气的，正史记载，孟郊不善于打理自己，经常衣若悬鹑，看上去哪里像个儒生，简直就是丐帮的九袋长老。[3]说着说着牢骚又来了，“归去不自息，耕耘成楚农”，这次回去再也不说考试的事了，我就当老农种庄稼，爱咋地咋地。乍一听，还真有点血性，不过再仔细一品味，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的味道。看来，孟郊的心情糟糕透了，情绪已经跌落到了最低点。
他真能做到归隐田园种庄稼吗？如果真能做到，他就写不出《登科后》那种苦尽甘来的喜悦了。接下来我们讲第三部分，孟郊考上了，他这才要“一日看尽长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