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学第五
一
中国文字，变迁既屡，古籀篆隶，久失根底。沿流溯源，考其精微，非经学专家，莫能明辨。是以通达者诋其琐碎，苟简者恶其艰深，致令兹科，列与专艺，初学小生，无心窥践，讹谬日滋，是可慨也。今中等各校，既多课文字源流，综其鹄臬，约有数端：
（一）由古迄今，书体改易之迹，了然可睹，俾知我国文字演进之轨术。
（二）讲明六书义例，俾知我国文字缔构之精美，非画蚓涂鸦，漫赋声义而已。既知造字之意，自多趣味，而难遗忘。
（三）既明古今声韵之通转，俾知文字无雅俗之分，皆有所自。
（四）指示训诂之门径，庶可多识文字。更简择实用之字二三千余，使知其形声谊通转假借之故。以读古书，不难会通，以作浅近之文，亦觉有词可遣。
（五）示以训诂谨严之道，则知中国文字，实非模糊影响，而免望文生训之弊。
（六）略知文字学大纲，以为之基，有志深造，此其发轫，仅此而止，亦足以辨别世论之是非，而不至为诬夸者所欺。
其鹄既定，其志不夸，然达之之术，不可以不备。倘漫然从事，必将失其效果，徒有其名，而无其实，则世之腐生，转将匿笑，以为不若彼诵读古文之便益。此缘不知文字学者，妄为教授，轻说六书，又不能举其条贯，听者亦只觉其新颖有趣，而不知其于文字果何所用，则亦淡然视之，仍揣摩其所谓古文之腔调，而于文字学不一顾也。如此者数年，则于文字学，果何得哉？教者学者乃相与嚣然诋文字学为无益，此果文字学之敝乎？抑教者之敝乎？况近来书贾，投机射利，见文字学之名之时髦也，亦编造书籍，以求速售。肆意分章，滥收材料：或考碑版，或陈书法，陷于美术之骈枝，而非文字之精粹。即有叙述六书，考源籀篆，亦复胪举旧闻，毫无鉴别，甚或拘牵纰说，用诏后生，而达恉眇论罔知采择。欲于此中，明古今之训诂，雅俗之所分，是北行者南其辕也。即有较善之书，已知概要，而略示端倪，大体不具，徒增学生记忆之劳，难收触类旁通之效。盖编书者既非小学专家，更恐不明教授，就“文字源流”之名义，随手抄撮，其无益于学子，有以也。苟能于前列六条之旨，按步行之，则可知现今之书籍，以及教文字源流者之中失所在矣。故本乎前六条之旨，以订中学文字学之标准，则文字学之性质，宜分为四部，一文字，二文字史，三文字学，四文字学史。何谓文字？文字者，本体也。教者宜就说文九千字中，汰其古奥，取其显豁，少则二千，多五六千，辨其六书义例，与夫本谊及通假之说，旁采字书，及世俗所行用者，以补备之。而部首诸文，则虽甚生涩，勿可径去，去则所从之字，勿能明矣。汉代学童，能讽九千文乃得为史。今世小生，其胸臆所知，恐不满千名，亦且勿仑沿用，莫能理解。汉代之事，固不可复于今日，惟既入中学，势将深造，则识字自宜以多为尚。以五六千名均之于数年之间，亦易事也。未必以此区区，而碍及其他科学也。何谓文字史？文字史者，篆隶改进之迹也。由上古而至今日，文字之变迁，多矣。由无文字而有文字，其机如何？由籀而篆而隶，关于文化之进退如何？以及其间之异同得失，比较而研究之。皆文字学史之事也。而钟王颜柳[1]笔势工拙之论，不与焉。即李斯、程邈之伦，籍贯事实，亦其次也。乃坊间之书，于文字进化，曾无发明得间之言，而于逸事琐闻，斤斤参考，著之于书，则舍本逐末矣。何谓文字学？文字学者，研究文字，使有统系之学术也。形体之中，则辨其六书之正变；声韵之中，则明其通转之公例；训诂之中，则详其解说之大法。于形声义三者，寻其规律，立为统系，使散漫无稽之各个文字，部居不杂，轨术皆通，而后知研求文字者，非儿童占毕，徒为记忆，多识异名，以相夸耀而已。既已明其学术，则读书作文，皆有触类旁通之趣，而不至为古人所限，时俗所拘。即读古今字书，亦可有纲在手矣。坊间之本，则或仅见其名，不申其说，徒使学者，眩惑不清，怀疑莫释。方且自谓能简，自矜求易，不知简而不该，易而近陋，读之何所益哉？何谓文字学史？文字学史者，历举各家字说之主张，而加以衡断也。研究字学，代有传人，所主不同，甚或矛盾，同者互有详略，异者亦相补苴，纷然杂陈，学者淆焉。前云教以文字学，示之统系，皆择其长说，一贯不纷，未及胪列，较其优劣也。苟学者先读新说，后见陈篇，见旧说之不同，诧为颖异，而听从之，是认非为是，而弃其向者之是也。此缘仅闻一家，无从较其优劣，一旦纷紊，必至失所主张。故宜列举各家，比勘优劣，所以坚其识解，导其理知，非芜陈纰说而已也。此四种事，或分立而教之，或糅合而教之，均无不可。总以学者能全得此四种之学问，则前所悬六种鹄臬，亦云达矣。
二
前将文字学分为四部，今言其第一部——文字。
教授文字学，而不于“文字”之本体，为有条贯之学习，是犹过屠门而大嚼，终未亲尝肉味也。而世之教者，往往陷于此病。观其名书曰源流，曰大纲，其不能实行研求文字无怪矣。彼于讲六书义例、声韵通转等篇，略举若干文以为准绳，皆东鳞西爪，总其字数，亦至有限。且其用意在举例，故正例不及多载，而僻例亦须备列，则读者将疑其轻重相等，而不能辨其孰为正变。甚或专注意于奇而可喜者，顾置正例于脑后，适得其反矣。其害容胜言哉？虽然，中国文字之数，亦云夥矣。六书声韵之条理，亦难寻矣。欲取以教授初学，其道何从？尝见有人以《说文》部首，五百数十文向生徒讲授者。部首为许氏分别部居之法，用为材料，未始无据，特部首诸文，专释形体，而部首之外，又未尝无重要必不可少之字，故有偏而不全之病。若以《说文》全部加以讲授，则工程既巨，又颇多已废之字，正恐劳而寡效。即令为之，亦只是《说文》之学，未尽文字之全体。观《说文》之前，则有《尔雅》[2]《三苍》[3]，《说文》之后，则有《释名》《唐韵》，皆谈文字，而体裁各自不同。虽其比较有优绌，要未可以其一而概其余。则专读《说文》之学，其未为完善可知。况更拘于部首者乎？然则欲教文字者，果遵何术乎？以愚见所及，则选字之标准，有数要点，约举如下：
（一）近世实用之字——指浅近文言中所习用者，但亦不必有甚严之界限。
（二）经史中常用之字——浅文虽不必用，而欲究经史，则不可少。
（三）足为文学修词之用者。
（四）设文部首——应全录之，因有删削，则从之者无以别白。
（五）已废之字勿录——惟《说文》部首，不在此例。
（六）古今异势，须加改据者勿录——惟经史应具之常识，不在此例。
（七）俗字讹误，别有本字者勿录。
（八）虽为后世所造，而行之已久者，录而辨别之。
（九）近世科学诸名，酌加入之——因专门名词，可以从缓。
字既选定，而其先后次序，与夫统系，宜用何法，此问题最重要，亦最难解决。古人陈言，则有以形体为主者，如《说文》；为义训为主者，如《尔雅》；以字音为主者，如《唐韵》；甚者编为歌诀，如《凡将》《急就》。近世则有以六书分类者如王筠[4]；有以声韵分部者，如朱骏声[5]；有以初文为主，而以音义孳乳联贯者，如章太炎。其说不同，各有精粗。时人之谈文化者，亦往往以整理国故相号召，而文字一途，亦尚未闻有善法。是以欲求一条贯分明，便于初学，竟亦无可借径焉。愚意王筠六书分类之法，尚属便于教授。（世之通人，或将嗤余为拘泥形体，不达神恉；然余之取王筠者，仅以其便初学，非谓其说已能贯通冰释，而无滞也。阅者鉴之。）惟其中亦有拘泥之处，且又仅限于本义，未云完备，宜更参以章氏之说，庶几转注、假借，亦得了然。今拟数点如下：
（一）各字以六书分类。六书之次第，象形第一，指事第二，会意第三，形声第四，而转注、假借之义分见各字之中。
（二）择各类中最明显之例，不问其为正变纯复与否，苟言形则逼肖，声则极谐者，列之于前，为第一编。其六书之义，虽不必极为明显，但稍加诠释，亦可了解者，为第二编。至于字之结体，已难解说，仅据《说文》所载，或各家考订，认为六书之何类者，列之于后为第三编。(https://www.daowen.com)
至于字义之解说，亦未可草率，亦拟要点数条：
（一）先详本义，以《说文》为主；苟《说文》之语，未能清晰，则别拟相当之训释，以申《说文》之意。
（二）《说文》中阴阳五行之说，斟酌删汰；惟有关于古代社会风俗者，则不可改从后世之说。
（三）训释六书，近儒之说，有胜于古人者，斟酌从之；惟有人谓六书形体，不妨杜撰，以求便利，则殊不可。
（四）一字数义者，则应辨其孰为义相引申，孰为音相假借，以免望文生训之弊；坊本字典，胪陈异说，或重或缺，又无次序，不可蹈其失。
（五）其有他字，为此字所孳乳者，则择其重要者附列入之。
（六）一字数义，辗转迁贸，则辨明其古今雅俗。古人注许，不入俗义，使人昧于方言；今人说字，不谈古义，使人忘其渊源。
余以上法，试行教授，其效固不敢必也，然亦只是管见所及云尔。其选择、排列、训释诸法，自知其未臻完善。其应加以改良讨论者，不一而足。惟中学之应教授文字，以为学文之根底，则愚意硁硁，以为万不可少。苟有以愚意为然，虽不用愚法，而愚亦将引为同志也。
三
次说第二部——文字史。
学文者首宜识字，不识字则无以为文，此说固已明豁，然亦只识今隶足矣，曷为上溯仓籀，邻于骨董者乎？即令许氏宗篆，以辨六书，固不可少，而太古已废之字，及其他无关六书之体，何必一一明其变迁，而授以文字史乎？此亦有说。夫今隶之行，非一蹴而企，盖几经古人创造改良之功，乃抵于此。惟更革既多，弥远其本，以致形失其形，事离其事，苟不溯其渊源，方将诧字形之奇诡，而不明其贸迁之不得已，则相与唾弃诋毁，欲效拼音者，有以也。惟世之授文字史者，易流于下之数弊：
（一）尊古蔑今。以古文籀篆为美备，而訾嗷今隶之不合六书，而终不能废隶用篆。则学说与事实，竟成睽隔。
（二）注意琐事。对斯邈等姓字里居，斤斤参考，及王次仲之神话，称道弗衰，其实无关宏旨。
（三）考据金石。金石碑版，固为文字史中材料，然止为例证，固不必如骨董家之收罗丰富也。
（四）滥收伪体。书体之名，或至数十，龙凤倒薤之名，皆文人好奇，方士造作，未可阑入；即殳书缪篆，虽非伪体，亦非重要。教者或以此矜博则误矣。
（五）讲述书法。钟王颜柳各家派别，系书法之工拙，非字体有异同，而坊本或谈及永字八法，是未明文字史之性质也。
文字史中所应教授者，就愚意所及，其要点约有数条：
（一）字体变迁，系进化而非退化——六书虽讹，而致用渐便。
（二）字之创造与改进，乃自然趋势，非一人之力所能为——仓籀诸人，特整齐统一之，因尸其名耳。
（三）当研究字体改进时之大势，以明其不得不变。
（四）各种字体之比较。
（五）各种字体经用时代之久暂。
（六）今后之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