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达之风与老庄之学
两晋之际的放达现象,显示的是一种自我中心主义、非礼的行为。不过就个体而言,任何时代都可以看到,并无特别之处。然而,放在门第、阶层区分严格的当时,能够贯穿于社会各个阶层之中并成为一种风潮,这就不能用一般现象来加以说明了。元康社会为何形成这股风气?这里首先需要分析放达的实质。
在前引《裴頠传》中,我们可以找到答案。裴頠说“时俗放荡”的原因在于“不尊儒术”“不尊礼法”,其结果便导致了“风教陵迟”。“不尊儒术”“不遵礼法”,可谓一语道中放达的特质。像刘宝那样的学者,说他不尊儒术恐怕言过其实,但在服丧之中仍一味“嗜酒”,这只能说明儒家礼教在日常伦理上已经没有多大束缚力。儒学者尚且如此,其他人物也就可想而知。下面我们就从“贵游子弟”身上加以确认。《晋书》卷四九《胡毋辅之附子谦之传》:
谦之字子光。才学不及父,而傲纵过之。至酣醉,常呼其父字,辅之亦不以介意,谈者以为狂。辅之正酣饮,谦之窥而厉声曰:“彦国年老,不得为尔!将令我尻背东壁。”辅之欢笑,呼入与共饮。
《晋书》卷四三《王澄传》云:
惠帝末,……澄(为荆州刺史)将之镇,送者倾朝。澄见树上鹊巢,便脱衣上树,探鷇而弄之,神气萧然,傍若无人。
《晋书》卷四九《谢鲲传》云:
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时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鲲闻之,傲然长啸曰:“犹不废我啸歌。”
这三人都是放达风气的代表者。从上述行为来看,传统儒家所规定的父子、上下、男女之别都在发生动摇。在他们的脑海中,尊儒术、遵礼法的意识恐怕是相当稀薄的。对这种与传统礼教相抵触的行为,《晋书》卷三五《裴秀附子頠传》载裴頠《崇有论》有一个概括:
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https://www.daowen.com)
后面将要提及,始于东汉末年的儒家衰退,某种意义上使人们的思想得以解放,享受到一种自由的空气,而放达正是传统束缚松开以后出现的现象。可是儒家的衰退,同时也意味着士大夫失去了立身处世的根据,于是一种新的理论为其所用并成为必要,这即是老庄玄学兴起的原因所在。[17]放达,正是这一思潮变化的派生物。葛洪说“诬引老、庄,贵于率任”,[18]就是说放达之人在以老庄思想作为其“率任”的根据。实际上,老庄与放达是一件事的两面,这在西晋以后经常被人指出。《晋书》卷九一《儒林·范宣传》载:
正始以来,世尚老庄。逮晋之初,竞以裸裎为高。
《晋书》卷七〇《应詹传》也云:
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宏放为夷达,以儒术清俭为鄙俗。
如果把应詹的话概括一下,可以为这样一个图式:贱经=以儒术清俭为鄙俗;尚道=以玄虚宏放为夷达。放荡行为在这个图式里,变成了“高”“夷达”。既然老庄与放达有如此关系,那么放达之士除了行为放荡以外,是否精通老庄,并且善于清谈呢?[19]
前面已见王衍是“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至于贵游子弟,如胡毋辅之,《晋书》卷四九《胡毋辅之传》称:“(王)澄尝与人书曰:‘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诚为后进领袖也。’”这是对其清谈能力绝佳的一种赞扬。此外再如阮修“好易老,善清言”;阮放“(中兴)侍太子,常说老庄”;谢鲲“好老易”。(以上均见《晋书》卷四九各人本传)
由此来看,元康放达之人一方面精于老庄玄学,善清谈,另一方面行止放荡。单纯就后者而言,当然可以对其进行批判,但是从以上分析来看,又可以视作是对传统礼教的一种反动。因为在他们的行为中,很少看到儒家所规定的上下、高低、贵贱、男女之防在发生约束作用。《文选》卷四九干宝《晋纪总论》说:“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辩,而贱名俭;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干宝站在儒家的立场对放达之风予以抨击。从他的这番话中,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东汉以来儒学礼教的衰退和老庄的兴起,正是放达之风产生的背景所在。[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