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舅民望”

第一节 “元舅民望”

颍川庾氏,在崇尚门第的魏晋时期,并不显赫,其发迹,主要还是在江左。[2]

细观庾氏在东晋的发展历程,大致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其分水岭,在第二代皇帝明帝的太宁三年(325年)。是年,明帝危笃,临终遗诏庾亮、王导等七人同辅幼主(成帝)。由于庾亮妹为成帝太后之故,主要决策权又似握于庾亮之手,即《晋书·庾亮传》所谓“徙中书令。太后临朝,政事一决于亮”,庾氏一门由此臻至东晋门阀贵族社会的顶峰。咸康五年(339年),王导卒,庾亮弟庾冰由会稽内史入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掌中枢权柄;咸康六年,庾亮亡,另一弟庾翼以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代其镇武昌,掌控重镇荆州,兄弟两人分别入相出将,继续维持一门的繁荣。建元二年(344年)与永和元年(345年),庾冰(年49)、庾翼(年41)相继病亡,庾氏由此转衰。

庾氏兄弟中,最为重要的人物是庾亮(288—340年)。西晋永嘉初(307—312年),父庾琛过江为会稽太守,庾亮兄弟也随之移居江南。

魏晋时期,门阀盛行,贵族之间风流相尚,玄儒双修,仪容、清谈、学问成为士大夫立足门阀贵族社会,进而入朝仕宦的资本。庾亮走的正是这一条道路。《晋书·庾亮传》称其“美姿容,善谈论,性好《庄》《老》”,年少便声名远扬。永嘉五年(311年),琅邪王司马睿在扬州为镇东将军,闻其名,辟为西曹掾。或许为庾亮的学问及风流气质打动,不久司马睿又聘庾亮妹为皇太子(明帝)妃。大兴元年(318年),东晋建立,庾亮升任中书郎,并入东宫为太子师,与太子结成“布衣之好”。太宁元年(323年),明帝即位,用庾亮为中书监,以为股肱。

庾亮不以门第,而是以其才能学问及风流气质,得遇元、明二帝,并列入外戚之家,这些都是庾氏地位在东晋初期得以急剧上升的原因。但是,才能与气质也是为门阀贵族社会所承认的一项价值基准,因而庾亮及其一门凭据这些,亦逐渐成为贵族阶层的中心存在。“渡江名臣王导、卫玠、周颉、庾亮”[3]“庾亮、周顗、桓彝一代名士”[4]等等评语,就足证庾亮在当时享有的声誉。[5]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大将军琅邪王敦对庾亮也极为赏识,《晋书·庾亮传》云:

时王敦在芜湖,(明)帝使亮诣敦筹事。敦与亮谈论,不觉改席而前,退而叹曰:“庾元规贤于裴頠远矣!”因表为中领军。

案裴頠(267—300年)为西晋武帝、惠帝时重臣,年少知名,“雅有远识”,在中朝历任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左仆射等要职,御史中丞周弼赞其“若武库,五兵纵横,一时之杰也”。裴頠的从母夫即惠帝后贾南风父贾充,也称他“才德英茂,足以兴隆国嗣”。尤为重要者,裴頠虽为贾后亲戚,但“四海不谓以亲戚进”,并“惟恐其不居位”。[6]王敦拿裴頠与庾亮作比较,这本身就深藏某种含义。即在王敦看来,庾亮虽与裴頠一样,同为后族,但识见、才能远超裴頠,因而给予了高度评价。

当时的名士陈郡谢鲲(谢安之叔)也言:“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鲲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7]谢鲲虽自谓性任自然,优于庾亮,但亦承认庾亮身具百官之长的才能与风范,这一评语可与上面王敦之叹互为印证。

咸和前的庾亮,还有一个显著特点便是与贵族名士打成一片,关系极为融洽。《晋书》卷六七《温峤传》云,“王导、周顗、谢鲲、庾亮、桓彝等并与(温峤)亲善”;《晋书》卷四九《羊曼传》云,“曼任达颓纵,好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并为中兴名士”。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人物之中,除了王导、周顗、温峤等朝廷重臣以外,还有谢鲲、桓彝、羊曼等所谓“放达”之士。

众所周知,魏晋以降,随着老庄玄学的盛行,在社会思想领域出现了一股崇尚自由的思潮。继之而起的便是行为上的放荡不羁,有名的“竹林七贤”堪称典型。流风所至,东晋的贵族士人无论官爵高低,或多或少也都带有某些放纵的行径,如周顗、温峤等人身上俱见。但最为著名者,还是以谢鲲、桓彝、羊曼为代表的“江左八达”。针对这股风气,尚书令卞壸在咸和初年曾试图加以纠弹。据《晋书》卷七〇《卞壸传》:

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谢鲲为达,壸厉色于朝曰:“悖礼伤教,罪莫斯甚!中朝倾覆,实由于此。”欲奏推之。王导、庾亮不从,乃止。

对这些放达人物,我曾作过一些研究,即他们虽在个人的行为上,有着放达超迈、不拘小节的一面,但其志趣、学问毋宁说与王导、庾亮等执政大臣颇为相近。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其实都能留心政务,在各自的职任上政绩不俗,受到了民众的称誉。其中如桓彝、羊曼,在后来的苏峻之乱中,还身死殉国,壮烈感人。

因此说,庾亮与王导不从卞壸之议,固然由于他们自身与放达之士同处贵族士人的立场,交谊深厚之故。但同时也说明,庾亮与王导有着十分锐利的政治眼光,能用人所长。[8]《晋书·庾亮传》载庾亮政敌陶侃的一句话,“非惟风流,兼有为政之实”,这可说是对其为人、为政所作的恰当评价。

在决策中枢以前,有关庾亮的政治取向,我们还可以从王敦的两次叛乱过程中寻其特点。

东晋之建,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琅邪王敦、王导的竭诚效力,因而双方在立国之初,关系亲密,相互信任,“王与马,共天下”之语,便是明证。但不久,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马之间却爆发了一场大争斗,这就是王敦之乱。有关这次叛乱的过程及实质,唐长孺先生作了如下深邃的分析:

……王敦之乱是长期以来王、马之争亦即帝室与南北士族之争的总爆发。……元帝力图维持帝室的权威,他企图“以法御下”,奉行元帝意旨的刘隗、刁协推行了一系列以“排抑豪强”“崇上抑下”为中心内容的所谓“刻碎之政”。元帝和刘、刁的政策正和王导“不以察察为明”“务在清静”的政策是相互对立的,……一到太兴四年,元帝建立两个军府,组织了庞大的亲帝室军队,政治上的暗斗发展为军事上的明争。组织军队,充实军府的具体措施和发奴、发客触犯了大姓豪强的利益,使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更为激化。下一年,王敦在南北士族豪门的支持下举兵进向建康,几乎“兵不血刃”,以江南大豪门周札献城迎降而结束了这场战争。[9]

元帝司马睿在王敦的威压之下,于此年忧愤而死。唐先生从政策的不同来论王、马相争的本质,并认为王敦的这次叛乱之所以能轻易取得胜利,关键在于得到了南北贵族以及豪族的普遍支持。这一分析非常重要。我们看原来深得元帝信赖的庾亮,这次就是站在了反对元帝的立场之上。《晋书·庾亮传》:“时(元)帝方任刑法,以《韩子》赐皇太子。亮谏以申韩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太子甚纳焉。”庾亮既为太子布衣之好,又身为外戚,但针对元帝所推行的“任刑法”“以法御下”“用申韩以救世”[10]等政策,毅然以“申韩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之语相谏太子,明确表达了自己不同意元帝上述政策的态度

太宁二年(324年),移镇姑熟(今安徽当涂)的王敦再次起兵。这一次,庾亮与大多朝臣一道,却选择了维护朝廷的立场。《资治通鉴》卷九三《晋纪》明帝太宁二年五月条载:(https://www.daowen.com)

初,(明)帝亲任中书令温峤,敦恶之,请峤为左司马。峤乃缪为勤敬,综其府事,时进密谋以附其欲。……(钱)凤谓敦曰:“峤于朝廷甚密,而与庾亮深交,未可信也。”……峤至建康,尽以敦逆谋告帝,请先为之备,又与庾亮共画讨敦之谋。敦闻之,大怒曰:……

观此文,王敦亲信钱凤以与庾亮有“深交”为由,劝说王敦不能信任温峤。由此可知,在王敦的这次叛乱中,颇以庾亮为忌。果不其然,温峤一旦脱离王敦处,便与庾亮共同筹划“讨敦之谋”。再看《晋书·庾亮传》,也称:

王敦既有异志,内深忌亮,而外崇重之。亮忧惧,以疾去官。复代王导为中书监。及敦举兵,加亮左卫将军,与诸将距钱凤。及沈充之走吴兴也,又假亮节、都督东征诸军事,追充。事平,以功封永昌县开国公,赐绢五千四百匹,固让不受。转护军将军。

王敦、钱凤密谋叛乱,对庾亮极为戒惧,其中原因,从庾亮与温峤谋划在前,乱起以后,又率兵拒钱凤、追沈充,奋力讨伐来看,或许是庾亮的反对态度最为坚决之故。

田余庆先生比较了王敦前后两次叛乱,指出:

王敦叛乱两次举兵,牵动的矛盾并不全同。王敦一叛,以“清君侧”即反对刘隗、刁协为名,得到士族的普遍支持,这说明士族在东晋的特殊地位和特殊权益,是不容皇权侵犯的。王敦再叛,欲取代司马氏而独吞江左,以士族共同反对而告失败,这说明司马氏皇权也不容任何一姓士族擅自废弃。历史的结论是,只有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平衡和秩序才得以维持。[11]

田先生的这番议论,点明了东晋时代的政治结构特点,具有十分重大的启示作用。基于这一认识,我们看庾亮在王、马出现争斗时,首先反对皇权的膨胀,继而抵制王敦势力的坐大,态度明确,决策果断。应该说,这种政治判断与他作为门阀贵族的代表,力在维护上述政治结构的平衡,稳定东晋政局的立场不无关联。

综合以上所述,庾氏一门在东晋取得显赫地位的原因,似乎可以举出如下特点:凭借自身的风流、学问迈入贵族名士阶层,并与帝室联姻,取得元、明两帝信任;与朝臣士人建立了广泛的交友关系,在贵族阶层中享有盛誉;作为政治决策者,在用人上有着深远的政治眼光,遭遇政情不安时,又能做出适当的政治判断。这样一位人物,受明帝遗诏,辅佐幼主,不能不说是众望所归,所以《宋书》卷三三《五行志》晋成帝咸和元年(326年)五月条云:

是时嗣主幼冲,母后称制,庾亮以元舅民望,决事禁中。

“母后称制”“元舅”云云,虽指的是其外戚立场,但庾亮同时还是“民望”,也就是为时人所期待,在人们心中享有声誉的人物。这,应是我们认知庾亮其人的一个关键。

庾氏一门,除庾亮以外,其弟庾冰、庾翼,无论为政的姿态抑或政治志向,都有与庾亮相通之处,这也是我们在考察庾亮及其家族时,不能忽视的地方。《晋书》卷七三《庾亮附弟冰传》云:

寻入为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兖三州军事、征虏将军、假节。是时王导新丧,人情恇然。冰兄亮既固辞不入,众望归冰。既当重任,经纶时务,不舍夙夜,宾礼朝贤,升擢后进,由是朝野注心,咸曰贤相。

庾冰在兄弟辈中,最为庾亮所赏识,赞其为“庾氏之宝”,寄予了无限厚望。看上文,庾冰确实不负乃兄期待,在王导死后,首先以“众望”而当重任,继而“不舍夙夜”地勤于政事,于朝野中博得“贤相”之誉。再看其个人生活,本传称:

冰天性清慎,常以俭约自居。中子袭尝贷官绢十匹,冰怒,捶之,市绢还官。临卒,谓长史江虨曰:“吾将逝矣,恨报国之志不展,命也如何!死之日,敛以时服,无以官物也。”及卒,无绢为衾。又室无妾媵,家无私积,世以此称之。

这种俭约,当然来自他那“清慎”的性格,同时也是六朝贵族极为推崇的所谓“清”的生活伦理的反映。[12]更为重要的,是临终前“恨报国之志不展”一句,如果结合上面所见他的为政来看,应该说展示了庾冰积极从政的目的及追求。再看庾翼,《晋书》卷七三《庾亮附弟翼传》略云:

苏峻作逆,翼时年二十二,兄亮使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亮败,与翼俱奔。事平,始辟太尉陶侃府,转参军,累迁从事中郎。在公府,雍容讽议。顷之,除振威将军、鄱阳太守。转建威将军、西阳太守。抚和百姓,甚得欢心。迁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加辅国将军、假节。及邾城失守,石城被围,翼屡设奇兵,潜致粮杖。石城得全,翼之勋也。赐爵都亭侯。及亮卒,授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亮镇武昌。翼以帝舅,年少超居大任,遐迩属目,虑其不称。翼每竭志能,劳谦匪懈,戎政严明,经略深远,数年之中,公私充实,人情翕然,称其才干。由是自河以南皆怀归附,石季龙汝南太守戴开率数千人诣翼降。又遣使东至辽东,西到凉州,要结二方,欲同大举。慕容皝、张骏并报使请期。翼雅有大志,欲以灭胡平蜀为己任,言论慷慨,形于辞色。

庾翼历任,主要是在地方。我们通过“抚和百姓,甚得欢心”“公私充实,人情翕然,称其才干”这些评语,就可以感到他颇具行政才能。[13]尤其难能的,是庾翼身为帝舅,却能“每竭志能,劳谦匪懈”,显示了一种尽心于政务的高昂态度,而“欲以灭胡平蜀为己任”与庾冰的“报国之志”一样,反映了他作为政治家的志向与气魄。

《晋书·庾亮传》末,史臣云“外戚之家,连辉椒掖,舅氏之族,同气兰闺,靡不凭借宠私,阶缘险谒”,全从外戚的角度为庾氏一门定性。但是,我们通过上文所述庾氏在东晋初年的兴起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到庾亮及其兄弟并非“凭借宠私”,而是依仗自身的风流气质、文化学识以及政治才能立足于贵族社会的。而且,庾氏一门在政治上也投入了相当的热情,其追求之中含有志在为国的一面,从庾亮“民望”、庾冰“贤相”、庾翼为政而“人情翕然”一类的评语中,就可以感到当时民众对他们的推崇、景仰之心。以此来看,《晋书》的有关立场,并不妥当。[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