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达之风的形成与演变

第四节 放达之风的形成与演变

元康放达之风的背后与老庄的兴起密切相关,但是放达成为一种覆盖整个社会的风潮,显然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突兀形成。根据《抱朴子》的记载,传统的儒家思想在汉末逐渐衰退,其现象之一便是礼法的崩溃。其《疾谬》篇云:

汉之末世,则异于兹,蓬发乱鬓,横挟不带,或亵衣以接人,或裸袒而箕踞,朋友之集,类味之游,莫切切进德,訚訚修业,攻过弼违,讲道精义。其相见也,不复叙离阔,问安否。宾则入门而呼奴,主则望客而唤狗。其或不尔,不成亲至,而弃之不与为党。及好会,则狐蹲牛饮,争食竞割,擎、拨、淼、折,无复廉耻。以同此者为泰,以不尔者为劣。终日无及义之言,彻夜无箴规之益。诬引老、庄,贵于率任,大行不顾细礼,至人不拘检括,啸傲纵逸,谓之体道。呜呼惜乎!岂不哀哉!

同书《刺骄》篇也载:

闻之汉末,诸无行自相品藻次第,群骄慢傲,不入道检者,为都魁雄伯,四通八达。皆背叛礼教,而从肆邪僻,讪毁真正,中伤非党,口习丑言,身行弊事,凡所云为,使人不忍论也。

这些可说是后世放达之风的先驱。将此与前引《刺骄》篇所描述的西晋末社会状况,即“乱项科头,或裸袒蹲夷,或濯脚于稠众,或溲便于人前,或停客而独食,或行酒而止所亲”等作一比较,就可以发现汉末以来形成的礼法崩溃之势一直延续到了西晋末。由此来看,固然可以针对“竹林”“元康”比较异同,但就其本质而言,二者都属于上述潮流之中的一环,都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

尽管如此,需要注意的是放达之风从形成之始,并非呈直线发展,其间还有曲折和反复。

西晋人傅玄对承继东汉的曹魏前期统治有一句评语,即“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21]研究者经常引用这两句,来说明当时的社会风气偏离了儒家的礼教思想。这当然是正确的,我们也可以认为曹操、曹丕的政治偏离了儒家政治的常道,这正是汉末以来“不尊儒术”之风潮的反映。但这个评价同时还反映了另外一个侧面,即社会风潮的形成与国家权力之间大有关联,或者说国家权力可以在某些时候影响社会风气。太和六年(232年),曹操、曹丕之后的魏明帝曹睿面对愈演愈烈的放达之风,利用所谓“浮华”事件采取断然压制的措施便是一例。据《三国志》卷二八《诸葛诞传》注引《世语》:

是时当世俊士散骑常侍夏侯玄、尚书诸葛诞、邓飏之徒,共相题表。以玄、畴四人为四聪,诞、备八人为八达,中书监刘放子熙、孙资子密、吏部尚书卫臻子烈三人,咸不及比,以父居势位,容之为三豫,凡十五人。帝以构长浮华,皆免官废锢。

这批“浮华”之士的行为,在《三国志》卷一四《董昭传》所载董昭的上表中记载得很清楚:(https://www.daowen.com)

毁坏风俗,浸欲滋甚。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合党连群,互相褒叹,以毁訾为罚戮,用党誉为爵赏,附己者则叹之盈言,不附者则为作瑕衅。

与后来的元康贵游子弟不一样,被罢黜的这15人都是有相当官资的人物,其中夏侯玄、何晏还与曹氏皇室有着密切关系。他们朋党交接,互相标榜,评判人物,甚至暗中操纵政府用人之柄。就其社会影响,个人资历来说,显然高于元康的“贵游子弟”很多。但在有意复兴儒学的明帝看来,[22]这样的人物及其行为当然是不能容忍的。于是一纸诏书,免官废锢,立刻就将其压制下去。这就说明,此时的放达之风还不足以与国家权力相抗衡,其社会影响也是有限的。[23]

即便到了竹林名士活跃的魏晋之际,与后世的赞誉不同,当时人对他们的评价似乎也并不高。例如刘伶,其行为虽然放达,但却为人所讥,就是证明。此外,东晋戴逵的《竹林七贤论》也有两个例子:一是阮咸,在母丧期间,“借客驴箸重服”追鲜卑婢,结果“世议纷然。自魏末沈沦闾巷,逮晋咸宁中,始登王途”。还有一个是阮咸的侄子简,即“(简)亦以旷达自居。父丧,行遇大雪,寒冻,遂诣浚仪令,令为它宾设黍臛,简食之,以致清议,废顿几三十年”。[24]

阮咸和阮简,因在父母之丧中的行径而遭清议批判,结果沉沦闾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入仕为官。这与“悖吉凶之礼”[25]盛行的元康时期相比,无疑有着天壤之别。

连作为放达领袖的阮籍本人,对自己的放达行为也表现出了另外一种态度。《晋书》卷四九《阮籍附兄子咸传》称“群从昆弟莫不以放达为行,籍弗之许”。其子阮浑据说也是颇有父风,而且是少慕通达,不饰小节。可是阮籍对此却不以为然,淳淳告诫:“仲容(阮咸)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阮籍传》)阮籍不让家人作“达”,原因何在?对此我们暂且不讨论。但至少可以感到,在他所处的时代对放达行为不以为然的声音还是十分强大的。

然而,到了受“竹林”影响极大的元康时期,情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前面看到,放达行为侵染到了社会各个阶层之中,进而演化成为一种风潮。与阮家诸子相当的那些贵游子弟,更是极尽放纵之能事,为所欲为。产生于东汉末的放达之风至此达致高潮,蔚然成风。我们现在需要分析的是,为什么在元康时期,放达能成为一种社会风潮呢?[26]

对“竹林”到元康之间社会风潮的变化,戴逵有一个解释,他说:“是时竹林诸贤之风虽高,而礼教尚峻,迨元康中,遂至放荡越礼。”[27]礼教的严厉与舒缓之别,或许是元康时期放达行为不同于“竹林”的原因。但是阮咸、阮简因放达遭“世议”“清议”非难的例子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这就是清议在放达之风形成中的作用。清议即乡论,亦即乡里社会舆论对人物的评价。那么,在放达风潮盛行的元康社会中,清议或乡论又体现了什么样的特点,它与放达之间有何关联呢?下一节,我们就来讨论这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