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桓温之政的视角
应该怎样认识桓温及其政治呢？
与国内学者不同，日韩学者较为重视桓温政权拥有的所谓贵族特性。例如，日本学者川合安先生通过分析桓温实施的“省官并职”政策，指出尽管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但桓温对门阀贵族社会的舆论予以足够的尊重，由此获得了贵族阶层的支持，可见桓温主政带有门阀贵族政权的性质。[3]
韩国学者金民寿先生的观点比较独特。东晋初期，“清谈贵族”执政，政务难免放漫、宽纵之风。桓温上台，对此予以清除，并在政策上实施北伐，改革制度，呈现出不同于东晋初期的侧面，与会稽王司马昱领导的建康政府之间也形成对立。总体而言，桓温政权虽然仍具有门阀贵族色彩，但实质上是得到荆州寒门、武将支持的改革派贵族，这一点有异于受侨姓贵族、江南豪族支持的王导、谢安之政。[4]
该研究所分析的诸如肃清宽纵之风，积极推行各项改革等，的确是桓温之政的主要特点。但能否以此为依据，将桓温与王导、谢安区别开来呢？《晋书》卷一一七《姚兴载记上》载有一段关于桓温、谢安的史料，使我们对这一结论不得不有所保留。其略云：
京兆韦华、谯郡夏侯轨、始平庞眺等率襄阳流人一万叛晋，奔于（姚）兴。兴引见东堂，谓华曰：“晋自南迁，承平已久，今政化风俗何如？”华曰：“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总御之实，宰辅执政，政出多门，权去公家，遂成习俗。刑网峻急，风俗奢宕。自桓温、谢安已后，未见宽猛之中。”
韦华指出，桓温、谢安以后的东晋政局以及社会状况，发生了诸如“权去公家”“刑网峻急”“风俗奢宕”等一系列变化。关于东晋晚期的政治与社会，本编第三章有所论述，这里暂时不谈。值得注意的是，韦华将桓温与谢安并列在一起，并加以正面评价。这一点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反映出在当时人看来，桓温与谢安的政治是有共通之处的。[5]
后面将要提及，谢安执政，坚持“和靖”“不存小察”的理念，有着继承王导“清静”之政的一面。那么，桓温的为政态度或者说政治理念，又有什么样的特点呢？《世说新语·政事》对此有所介绍：
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温三男）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桓温为荆州刺史，掌控长江中游，居分陕之任，但其为政，却是以“德”治下，以威刑为耻。在他的统治下，荆州呈现出了什么样的状况呢？同条注引《桓温别传》云：
（桓）温以永和元年自徐州迁荆州刺史，在州宽和，百姓安之。
据此可以获得如下认识：被评价为“宽和”的桓温与王导的“宽恕”以及谢安的“和靖”，在为政理念与为政姿态上，颇有相似之处。(https://www.daowen.com)
陈国灿先生对六朝时期的江陵豪族作过研究，特别指出桓温父子任荆州时，江陵出现了侨、土大族士人合流的局面。尤其是桓温，十分注意与此地豪族的关系，网罗当地士人豪族，一起聚会、游宴，议论州事等。就总体而言，六朝时期的江陵地区，南北人士拥护、合作的局面多于抵制、反抗性的斗争。[6]前面提及，王导“清静”之政的主要特征，是通过“宽恕”“简易”等施政原则，改善与江南豪族乃至江南社会的关系，由此获得后者的支持。所以说，桓温与王导、谢安在为政上的宽容，与他们重视地方社会，尊重地方豪族的姿态是有关联的，而这也应是分析、比较三人政治特色的关键。
下一节拟探讨桓温之政与江南社会的关系。在此之前，有必要确认一个事实，即桓温在东晋政界平步青云，关键得力于一位人物的提携。这个人，就是何充。《晋书》卷七七《何充传》载云：
何充字次道，庐江灊人，魏光禄大夫祯之曾孙也。祖恽，豫州刺史。父睿，安丰太守。充风韵淹雅，文义见称。初辟大将军王敦掾，转主簿。
无论家世门第，还是起家官职，都显示何充处于东晋门阀贵族之列。[7]康帝建元元年（343年），何充为避庾翼、庾冰等诸庾势力，出为徐州刺史。不久重新人朝，任扬州刺史。离开京口之际，他特意指名辅国将军、琅邪内史桓温为自己的后任。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为牵制庾氏一族独占荆州的企图，何充再次举荐徐州刺史桓温为荆州刺史。[8]
值得玩味的是，何充本为王导外甥，王导对他极为信任，一直将他看做是自己的后继者。[9]何充果真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后升至录尚书事，执掌中枢朝政，在所谓庾、王之争中，站在袒王一方。[10]
东晋前期政局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事件，这就是庾亮及其一门举起“威刑”“任法裁物”等刑法主义的大旗，对王导的“清静”“宽恕”之政，展开了激烈批判。[11]因此，何充反对庾氏独占荆州，不断重用桓温，也就暗示了他与桓温在政见上的相合。据《晋书》卷七七《何充传》，在力荐桓温为荆州刺史后：
充每曰：“桓温、褚裒为方伯，殷浩居门下，我可无劳矣。”
何充如此吐露心声，显然是将桓温作为心腹而寄予信赖的。
通过以上所述，似可初步推测：桓温得何充拔擢，在政界快马加鞭，最终尽握东晋王朝权柄，其身上应该体现出了某些继承王导、何充之政的层面。前述“宽和”“耻以威刑肃物”等为政之态与王导、谢安有着相近之处，就是一个例证。当然，我们还必须通过具体的政策分析，对桓温政治及其本质做出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