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地方豪族问题

(二)江南地方豪族问题

如果说庾亮的“任法裁物”主要表现为排斥流民帅、南方寒人、北人武将的话,其弟庾冰、庾翼的政策,则可以从打击江南地方豪族的角度上来认识。先来看庾冰,在被人誉为“贤相”以后,他所推行的政策,逐渐显现出了另外一个特点。据《晋书·庾冰传》:

初,导辅政,每从宽惠,冰颇任威刑。殷融谏之,冰曰:“前相之贤,犹不堪其弘,况吾者哉!”范汪谓冰曰:“顷天文错度,足下宜尽消御之道。”冰曰:“玄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耳。”又隐实户口,料出无名万余人,以充军实。

与兄庾亮同样,庾冰执行的也是与王导“宽惠”截然不同的所谓“威刑”政策。或许是太过严厉之故,结果是弄得“天文错度”,于是名士殷融、范汪相继劝谏。而作为上述“威刑”的具体事例,便是“隐实户口,料出无名”。所谓“无名”,也就是没有登记在国家户籍之上的人。庾冰雷厉风行,清查出上万余人,并一律“以充军实”,也就是使其服于兵役。以下再看《晋书·庾翼传》:

康帝即位,翼欲率众北伐,上疏曰:“贼季龙年已六十,奢淫理尽,丑类怨叛,又欲决死辽东。皝虽骁果,未必能固。若北无掣手之虏,则江南将不异辽左矣。臣所以辄发良人,不顾忿咎。然东西形援未必齐举,且欲北进,移镇安陆,人沔五百,涢水通流。辄率南郡太守王愆期、江夏相谢尚、寻阳太守袁真、西阳太守曹据等精锐三万,风驰上道,并勒平北将军桓宣扑取黄季,欲并丹水,摇荡秦雍。御以长辔,用逸待劳,比及数年,兴复可冀。臣既临许洛,窃谓恒温可渡戍广陵,何充可移据淮泗赭圻,路永进屯合肥。伏愿表御之日便决圣听,不可广询同异,以乖事会。兵闻拙速,不闻工之久也。”于是并发所统六州奴及车牛驴马,百姓嗟怨。

荆州刺史庾翼为讨后赵石勒而大起兵势,其事在康帝即位之初的建元元年(343年)。为此,庾翼并发所辖江、荆、司、雍、梁、益六州“奴”,其结果也是搞得“百姓嗟怨”。

庾氏一族,从庾亮到庾翼都有北伐的主张。众所周知,东晋一朝,北伐之举频有发生。由于其中含有恢复故土的志向,所以历来为后世所称道。但北伐有时又成为权臣手中的一张政治牌,藉以打击并削弱政敌,以此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庾氏借北伐之名,极力排挤襄阳的流民帅桓宣,就反映出了这样一种现实的政治角逐,此点在下一节中还需谈及。不过,这里并不准备对庾氏的北伐事业作全面研究,而只是想就庾氏在准备北伐过程中遇到的江南社会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进而探讨庾氏政治的本质。

上述庾冰、庾翼的政治决策,都触及了东晋时期一个极为重大也极为敏感的问题,这即是如何应对江南的地方豪族。庾冰取缔“无名”与庾翼发“奴”,引发的结果都是一样,即对江南地方豪族的势力造成了直接的打击。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上述“无名”“奴”,说到底,基本上属于地方豪族的依附之民。[24]对其加以征发,不但引起他们本人的不满,作为主人的豪族,当然更是不平。所谓“天文错度”“百姓嗟怨”,甚或庾翼自己所说的“忿咎”等等,都可以从这一角度来理解。

庾冰“隐实户口”的时期,《通鉴》依《晋书·本传》所载,系于庾冰辅政的咸康五年(339年)七月。而庾翼发“奴”北伐,据《通鉴》,在建元元年七月。两者是否直接相关,并无确凿的证据。但是,对庾翼北伐之举,庾冰是全力赞同的。《通鉴》卷九七《晋纪》康帝建元元年二月条云:

翼以灭胡取蜀为己任,遣使东约燕王皝,西约张骏,刻期大举。朝议多以为难,唯庾冰意与之同。(https://www.daowen.com)

不但如此,庾冰继而还主动出镇武昌,以为翼援军,即《通鉴》同年七月条所载:

先是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屡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武昌,以为翼继援。

因此,即便庾冰“隐实户口,料出无名”的政策与庾翼“发奴”北伐无直接关联,但是从其目的在于“以充军实”以及庾冰“屡求出外”,后又“镇武昌,以为翼继援”等一系列的行动来看,也并不能完全排除两者之间的互动关系。

更加重要的是,“发奴”与“料出无名”这些对江南地方豪族造成打击的政策,与王导的“宽惠”方针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晋书》卷四三《山遐传》云:

(山遐)为余姚令。时江左初基,法禁宽弛,豪族多挟藏户口,以为私附。遐绳以峻法,到县八旬,出口万余。县人虞喜以藏户当弃市,遐欲绳喜。诸豪强莫不切齿于遐,言于执事,以喜有高节,不宜屈辱。又以遐辄造县舍,遂陷其罪。遐与会稽内史何充笺:“乞留百日,穷翦逋逃,退而就罪,无恨也。”充申理,不能得。竟坐免官。

山遐为余姚县令,对“挟藏户口”的豪强绳以“峻法”,为此“出口万余”,弄得豪强“切齿”。这与庾冰以“威刑”而“料出无名”,以致“天文错度”,或是庾翼发“奴”而引起“百姓嗟怨”相比,无论在手段还是在结果上,都完全一致。

对于山遐免官的原因,唐长孺先生有一个见解,即“山遐这次是失败了,因为当国宰相是王导,他一贯主张结好江南大族”。[25]所谓“结好”,实际上就是对豪族采取宽容的态度。而山遐之“出口”与此正好相反,所以只有被免官。前面提及,对山遐的免官,庾翼念念不忘,曾给庾冰去信,指责全是前宰亦即王导“惛谬”之故,并相邀庾冰一道“明目而治之”。仅此一点,便清楚地显示出了庾氏在处理地方豪族问题时的强硬态度,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了庾冰“威刑”政治的性质。

综上所述,庾亮的“任法裁物”与庾冰的“威刑”政策与王导所推行的“宽和”“宽惠”政策之间,存在着明显不同。也就是前者对流民帅、南方寒人、北人武将、地方豪强,一概采取削弱、打击的严厉政策,而王导则是力主包容,两者可谓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