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品”与“乡品”

第二节 “人品”与“乡品”

南宋岳珂在其《愧郯录》卷七《官品名意之讹》中有如下一段论述:

魏延康元年二月,尚书陈群以天朝选用不尽人才,始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选。择以州郡之贤有识鉴者为之,区别人物,第其高下。则其初立品似非品秩也,乃人品耳。

根据岳珂的说法,由政府任命的中正,都是各州、郡的人物鉴定专家,并将其所下的评价称为“人品”。所谓“人品”,顾名思义,也就是针对人物的才能和道德所下的评价。岳珂之后的马端临也持类似的看法,即“然此所谓九品者,官品也,以别官之崇卑。陈群所谓九品者,人品也,以定人之优劣”。[8]

不难发现,岳珂、马端临的议论仅仅是指中正对官僚候选人所下的评价,而且着眼于人物的才德,因而视其为“人品”。“人品”这一称谓本身,或许并无不妥之处,因为中正定品时,德行是一项主要的参考指标。但是问题在于,这样一种称谓并没有提到或者没有意识到乡评的存在。换句话说,岳、马二氏议论中正品第时,并没有考虑到乡里舆论的作用,而只是看到中正针对求官者的人格进行评定这一形式本身。

当代学者中,祝总斌先生仍沿用了“人品”这一称呼。不但如此,祝先生还对“乡品”进行了否定,认为“乡品”一词的含义并不准确。因为“乡品”“乡邑品第”实际上并非真是根据乡邑的评价,而是由中正官评定,并得到司徒府的批准,与“官品”之确定相同,都是源于王朝。称“乡品”会造成是民间评定品第的错觉,依靠民间来定品并不是历史事实。至于“人品”,指士人德、才之品第,与“官品”角度一致,并不涉及由谁给予品第。[9]

祝先生的这段议论,直接强调民间定品或乡邑的评价并非历史事实。但是我们如果看看当时人的想法,或许会获得另外一种印象。前面提到,卫瓘说这项制度开始的时候是基于“乡邑清议”,因而“犹有乡论余风”,这就非常明确地指出了中正定品与乡论之间的紧密关系。我们再看稍早时期的一个例子。《太平御览》卷二六五引《曹羲集·九品议》云:

伏见明论,欲除九品,而置州中正,欲检虚实。一州阔远,略不相识,访不得知,会复转访本郡先达者耳。此为问州中正而实决于郡人。

曹羲说这段话大约是在曹魏正始八年(247年)之前。[10]所谓“郡人”,也就是本郡的先达者,即具有名望的当地人。而“问州中正而实决于郡人”,暗示民间有着定品的可能。换句话说,乡里社会的舆论和评价在中正决定乡品时是发挥了一定作用的。

接下来的西晋,情况大致相当,如《晋书》卷四三《王戎传》载:(https://www.daowen.com)

初孙秀为琅邪郡吏,求品于乡议,戎从弟衍将不许,戎劝品之。

孙秀更加直接,就是向乡议也就是乡论谋求乡品,最终因为没有得到,于是才有王戎劝王衍“品之”。[11]而前引《晋书·简文三子传》“无乡邑品第”一文,也暗示了东晋末期仍旧存在着基于乡里社会的品第。

再看祝先生使用“人品”这一称谓时的史料根据。主要有两条,即《后汉书》卷六八《郭泰传》注引谢承《后汉书》,经郭泰评题后“人品乃定”,以及《文选》卷四〇沈约奏弹王源时所说“源虽人品庸陋,胄实参华”。

两条材料,前一条是九品官人法制定之前的东汉时期,这里的“人品”显然不能成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中正品第即可称作“人品”的直接证据。至于后一条,我们先看《文选》原文:

源虽人品庸陋,胄实参华。曾祖雅,位登八命。祖少卿,内侍帷幄。父璿,升采储闱,亦居清显。……窃寻璋之姓族,士庶莫辨。……王满连姻,寔骇物听,……臣谨案:南郡丞王源,忝藉世资,得参缨冕。……臣等参议,请以见事免源所居官,禁锢终身,辄下禁止视事如故。源官品应黄纸,臣辄奉白简以闻。

根据此处注引檀道鸾的《晋阳秋》,王源曾祖王雅担任右仆射,而祖父、父亲也分别担任侍中、东宫官署,因此王源属于典型的“门地二品”或甲族之家,按照当时的起家原则,其“乡品”当为二品无疑。在此文中,沈约奏弹王源嫁女与富阳满氏。他的依据是“璋之姓族,士庶莫辨”,即满氏到底是士还是庶,并不清楚,实际上就是庶民。而王源却是“胄实参华”“得参缨冕”,也就是不折不扣的贵族,而且还任八品官的南郡丞一职。按照沈约自己说当时是“凡厥衣冠,莫非二品”,那么王源若是“乡品”不到二品,也就不会引起他如此激烈的反应了。

由此可见,沈约所言“人品庸陋”,显然不是指王源的“乡品”低下或为卑品,而是一般意义上的德行人格有所欠缺。因而单以《后汉书》以及《文选》的这两条材料,似乎不容易得出中正品第即为“人品”的结论。而“乡品”与“官品”相同,都是源于王朝之论,也似有再考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