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峻问题

(一)苏峻问题

长广掖人(山东莱阳南)苏峻,本为书生出身,富于才学,18岁便举孝廉,后仕郡主簿。永嘉之乱时,苏峻率流民数千家泛海南渡,得司马睿嘉赏。太宁二年(324年),王敦举兵,苏峻奉诏讨敦,并随庾亮击破王敦的亲信沈充,以此功进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成为东晋御北藩屏。为此,《晋书》卷一〇〇《苏峻传》称峻“既有功于国,威望渐著”。咸和初,庾亮执政伊始,旋即征苏峻入朝,峻拒不奉诏,此时苏、庾之间的往复,《晋书·苏峻传》记载翔实:

峻闻将征,遣司马何仍诣亮曰:“讨贼外任,远近从命,至于内辅,实非所堪。”不从,遂下优诏征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以弟逸代领部曲。峻素疑亮欲害己,表曰:“昔明皇帝亲执臣手,使臣北讨胡寇。今中原未靖,无用家为,乞补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用。”复不许。……朝廷遣使讽谕之,峻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往者国危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理自应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于是遣参军徐会结祖约,谋为乱,而以讨亮为名。

从苏峻一方来看,庾亮一逼再逼,难免有兔死狗烹之感,所以起兵实在是不得已之举。反过来从庾亮一方来看,也有欲除苏峻而后快的理由。《晋书》卷七〇《卞壸传》云:

时庾亮将征苏峻,言于朝曰:“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为恶滋蔓,不可复制。此是晁错劝汉景帝早削七国事也。”当时议者无以易之。壸固争,……亮不纳。

拿晁错劝汉景帝削七国事为例,力陈征召苏峻的必要性,庾亮之心可以说再明白不过,这就是必须剪除在外手握精兵的苏峻势力,以免其为祸朝廷。

苏峻之乱起于咸和二年冬,终于咸和四年春,史称峻“陷宫城,纵兵大掠,侵逼六宫,穷凶极暴,残酷无道”,[21]给予建国不久的东晋以相当沉重的打击。得脱建康的庾亮,与荆州刺史陶侃、江州刺史温峤以及郗鉴等人携手,历经年余才平定了这场叛乱。

苏峻既为书生出身,又作为流民帅为国立功,无论气质、经历,与郗鉴都颇为类似。可是在同建康贵族执政打交道方面,显然要较郗鉴为逊。郗鉴人在建康,而所掌流民部曲停留在京口、晋陵,这也就打消了建康的疑虑,因而郗鉴与庾、王之间关系融洽。苏峻做不到这一点,加之又有轻慢朝廷之举,所以才招致怀疑。

从以上征召苏峻的过程来看,庾亮的态度,异常坚决。苏峻两次遣使陈情上表,皆“不从”“不许”。朝臣对此多有不同意见,但也无法劝说,卞壸固争,仍“不纳”,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耐人寻味的是,围绕苏峻问题,庾亮与王导曾有过一番交谈。据《晋书·王导传》:

庾亮将征苏峻,访之于导。导曰:“峻猜险,必不奉诏。且山薮藏疾,宜包容之。”固争不从,亮遂召峻。既而难作,六军败绩,导入宫侍帝。(https://www.daowen.com)

面对如何处理苏峻这一问题,王导虽也深知其“猜险”,但却力主“包容”,谨此一点,便与庾亮之意大相径庭,正好与其“宽和”政策相应,有关此点,下一节再予以探讨。

综上所述,激成苏峻之乱,是庾亮“任法裁物”的具体内容。但庾亮实际上并不单单只是针对苏峻,对与苏峻同叛的祖约,以及平苏峻之乱有功的南方寒人陶侃,都有排斥之意。《通鉴》卷九三《晋纪》成帝咸和元年条综合《晋书》各传,作了如下概括:

豫州刺史祖约,自以名辈不后郗、卞,而不豫顾命,又望开府复不得,及诸表请多不见许,遂怀怨望。及遗诏褒进大臣,又不及约与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删之。历阳内史苏峻,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颇怀骄溢,有轻朝廷之志,招纳亡命,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相属,稍不如意,辄肆忿言。亮既疑峻、约,又畏侃之得众,八月,以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以广声援;又修石头以备之。

庾亮与苏峻之间的芥蒂,俱已见前。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庾亮和陶侃。先是明帝褒进大臣的遗诏中,不及陶侃与祖约,于是两人怀疑庾亮从中作梗,接着是庾亮又“畏侃之得众”,两者关系充满紧张。《世说新语·假谲》云:

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曰:“卿但遥拜,必无它。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行?”毕,又降就下坐。陶又自要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深相逊谢。陶不觉释然。

陶侃要诛庾亮以谢苏峻,固然是指苏峻之难由庾亮而起,但从庾亮见侃前惶恐无计,见侃后又“引咎责躬,深相逊谢”来看,颇有弥缝两人之间过节的意思。虽然最后陶侃“不觉释然”,但庾、陶之间的倾轧,亦可见一斑。[22]

除苏峻、祖约、陶侃以外,还有如田余庆先生所论,对镇襄阳的流民帅桓宣,庾亮、庾翼也是百般排挤,欲占其地而控荆州全局,最后迫使桓宣“望实俱丧”,[23]得逞其愿。再如,对王导重用的北人将军赵胤、贾宁等人,虽然不见庾亮采取具体的对策,但从庾亮致笺郗鉴,公开非难其为“武官小人”“无赖”一事来看,对其排斥之心,显而易见。

要之,针对上述各类人物,意欲打击或削弱其势,构成了庾亮“任法裁物”之政的主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