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序言

西晋末,“八王之乱”最为惨烈的永嘉元年(307年)九月,琅邪王司马睿率领少数随从来到江南。318年,愍帝死讯传至江南后,司马睿在建康即位,是为元帝。东晋的建立,不仅意味着晋王朝在江南之地得以复兴,而且也为其后近300年南北相持的局面拉开了帷幕。

包括东晋在内的六朝,是门阀贵族在政治、经济、思想文化方面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在本书第一编中,我们通过探讨乡论、乡品与门阀贵族体制之间的关系,认为门阀贵族所获得的地位有着并不依靠皇帝权力的侧面,而且这种特点还是魏晋南朝共通的现象。也就是说,植根于地方社会并得到广大民众的支持,是六朝贵族具有自律性特征的根本原因。

但是,门阀贵族除了具有这种社会性、自律性特质以外,还有进入王朝,持续占据高官高位的特点,他们与皇权一起构成了国家权力。本编第一章,对东晋初期的国家权力作了分析,指出皇权具有的权威与门阀贵族拥有的政治、军事实力是东晋国家权力的基本构件,两者之间呈现出了分权态势。与此同时,东晋的国家权力又建立在江南地方社会之上,没有后者在经济和军事上的支持就犹如浮萍一般,毫无所据。因此可以说,东晋国家权力与地方社会的关系也是一种分权体制的反映。东晋初期,元帝司马睿、贵族王敦试图突破这种体制,结果都遭到失败。由此可见,江南地方社会在东晋王朝的建立过程中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力。

经过王朝初期的动荡,东晋政权逐步走向安定。在此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是建国第一功臣琅邪王导。《世说新语·言语》注引邓粲《晋纪》云:

导与元帝有布衣之好,知中国将乱,劝帝渡江。求为安东司马,政皆决之,号仲父。晋中兴之功,导实居其首。

从司马睿镇守江南开始,再到承继大统,王导始终为其出谋划策,在东晋王朝的建立过程中发挥了作用。

关于王导在东晋的地位、为政的特点等等,前人已从各个层面进行了探讨。其中,田余庆先生有这样一段评价:

琅邪王氏诸兄弟与晋琅邪王司马睿,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结成密切关系。王导以他所居司马睿左右的关键地位,艰苦经营,始奠定东晋皇业和琅邪王氏家族在江左的根基,因而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语。王与马的结合,开启了东晋百年门阀政治的格局。[1](https://www.daowen.com)

王导作为紧握王朝大权的侨姓贵族,究竟推行了什么样的政策,制定了什么样的政治方针呢?对此,田先生基本认同陈寅恪先生在《述东晋王导之功业》一文中的观点,即司马睿与王导过江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力笼络江南豪族,协调南北门阀士族的利益。无独有偶,日本学者之中也有相似的看法。例如,冈崎文夫先生很早就有一个概括:

东晋王室在建康开基以来,并没有像过去那样行使独裁的权势,它在北来强族与江南土豪之间起到了某种内在连接的作用。东晋第一流的政治家,如王导、谢安等,对此状况了如指掌,始终采取的是一种宽治的方针。[2]

据此可知,东晋初期之所以没有形成皇权主导的体制,是因为“北来强族”(亦即侨姓门阀贵族)与“江南土豪”(亦即江南豪族)的存在,而这也是王导、谢安推行“宽治”方针的背景所在。或许受到这一思路的启发,川胜义雄先生后来也有大致相同的看法:

大体而言,东晋的贵族政治是如王导、谢安所代表的那样,细心维护各个势力之间的平衡,从中做出调整,使这些势力能够自如地发挥作用的方法。“(谢)安每镇以和靖,御以长算,德政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以大纲,威怀外著,人皆比之王导,谓文雅过之。”这一评价实际上也就概括了上述政治运营的手法。对于固有势力的基础还十分薄弱的北来贵族政权来说,要维持作为统治者的优势,最好的办法就是作为调整者周旋其中,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方法。[3]

从东晋前期的王导到中后期的谢安,东晋贵族政治的特点是“宽治”或“调整”,其因在于东晋政权固有势力的基础十分薄弱之故。所谓“宽治”或“调整”,也就是不去激化门阀贵族、江南豪族等各种势力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不但如此,还巧妙地对之加以利用,使他们为王朝建设发挥力量。

“笼络”“宽治”“调整”等等,都是对王导施政特点的一种理解。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思考:这样一种政治姿态与门阀贵族个人的意识或精神之间有何关联呢?也就是说,从政策的角度进行分析的同时,对门阀贵族个人的伦理精神、价值意识也应予以关注。众所周知,王导是东晋乃至整个六朝贵族的代表性人物。在他身上,除了政治家的一面之外,显然还拥有六朝贵族所特有的价值观和伦理意识。将两者结合起来观察,无疑可以加深我们对六朝贵族政治的认识。

本章依据上述前辈学者的观点,首先从“宽治”“调整”的角度具体分析王导的政治及其特点。其次,再看王导的政治行为背后反映了什么样的贵族精神和意识,而这种精神与六朝门阀体制、江南地方社会以及东晋国家权力这三者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联。简言之,贵族政治、门阀社会的形成与贵族伦理精神之间的关系,即为本章着重探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