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睿与东晋皇帝权力的建立

第一节 司马睿与东晋皇帝权力的建立

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首都洛阳为匈奴刘聪攻陷。318年,最后一位皇帝愍帝为刘聪所害。同年,避难江左的侨姓贵族拥戴琅邪王司马睿,建立新的政权,即东晋。元帝司马睿为东晋第一代皇帝。司马睿(276—322年),字景文,祖父琅邪王司马伷,是晋王朝事实上的始祖司马懿之子。不过从晋武帝司马炎(司马懿孙)那里看,司马睿只不过是一个旁系皇亲而已。[6]那么,他究竟是如何提高自己的权威,得以在异乡的江南开辟新王朝的呢?本节首先探讨这一问题。

光熙元年(306年),在西晋外戚与宗室之间爆发的“八王之乱”历时近15年,以东海王司马越的胜利宣告结束。[7]据《晋书》卷五《怀帝纪》,翌年,即永嘉元年(307年)三月,掌握朝廷大权的司马越,采纳西晋初实施的宗王出镇之制,自镇许昌,同时遣其胞弟司马略、司马模、司马腾三人各据地方重镇。作为这项政策的一环,在“八王之乱”之中追随司马越的司马睿,经谋臣王导的策划,于同年七月被任命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出镇建邺(后改为建康)。

上述派遣宗室诸王据守重镇的制度,实际上即是采取封建的方式,以之为藩屏,与中央遥相呼应。[8]司马睿来建康,就肩负着这一使命。具体而言,有两个目的:将南方丰富的米谷运往北方,支援陷于四处征战之中的司马越军;[9]负责牵制坐拥强兵的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周馥,这一点更为重要。《晋书》卷六一《周馥传》载,周馥“以东海王越不尽臣节,每言论厉然”,对司马越持批判的态度,二人关系形同水火。永嘉四年(310年),周馥上奏奉迎怀帝迁都寿春的计划,更是让司马越激怒不已。[10]于是司马越、司马睿联手向周馥发起攻击,将其击破。[11]

但是对司马睿来说,出镇江南绝非易事,这主要是因为江南地区在两晋之际的特殊地位。太康元年(280年),孙吴政权为西晋所灭。其后虽历二十余年,江南之地因“吴阻长江,旧俗轻悍”而出现“吴人趑雎,屡作妖寇”的状况。[12]不过,这实际上也和西晋政府的政策取向大有关联。自夺得江南以来,王朝方面基本上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并没有实施什么有效政策。在这块近乎半独立之地,拥有指导性地位的并非西晋政府派遣的地方官长,而是孙吴以来便君临此地的地方豪族。[13]

作为年轻的皇族,307年出镇此地的司马睿本人,据说还是“威名未著”,[14]“名论犹轻”。[15]一句话,虽贵为皇亲,但还不具备镇守地方的资历和威望。而且,就纷乱时期最为有效的武力来看,尽管司马睿以宗王出镇的形式来到建康,但由其直接掌握的军事力量却几乎接近于零。[16]也就是说,除了中央政府的任命这张招牌以外,司马睿手中并无可供掌控江南地方的有效权威与实力。《晋书》卷六五《王导传》对他初到建康的情景,作了一番颇有深意的描述:

(元帝)及徙镇建康,吴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导患之。

将这里的吴人理解为江南地方豪族,或许并无不妥。按照日本学者川胜义雄先生的观点,面对周馥与司马睿这两支由中央派遣且互为敌对的势力,他们需要观望一段时间后才能做出取舍判断。[17]不过这条史料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三条信息:首先,司马睿初到江南时并无足够的权威与武力,为此受到当地豪族的冷遇;其次,江南豪族有着足以轻视宗王的资本;其三,在应对来自国家权力的统治时,江南豪族内部有一定的统一性与自主意识。这一点我们后面还要谈到。

尽管经历了上述初镇江南时的尴尬,但是10年之后,司马睿却登上了帝位,成为东晋开国的皇帝。一介藩王的他之所以得继司马氏帝统,其中原因在于华北局势的激变。[18]

“八王之乱”既削弱了西晋国力,也给晋王朝带来了一个异常严重,并给予其致命一击的事态,这便是北方胡族群的相继南侵。其中,尤以匈奴刘渊、羯族石勒率领的军队最为彪悍勇猛,成为司马越心腹之患。永嘉五年三月,越在内忧外患中忧郁而死。六月,首都洛阳陷落。313年正月,怀帝为刘聪所杀。同年四月,秦王邺(愍帝,武帝孙)于长安即位。316年国灭。华北局势一步一步恶化的同时,另有一个值得注目的事态发生,这就是武帝的直系子孙几乎死亡殆尽。[19]此时,远在江南的琅邪王司马睿,逐渐受到天下的瞩目。

311年洛阳陷落之后,司空荀藩等人飞檄天下,推司马睿为盟主,抗击胡族。从此,司马睿的名字为天下所知,其权威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全国范围的认同。据《晋书》卷六《元帝纪》,316年十一月愍帝降于匈奴,翌年六月,司空刘琨、鲜卑左贤王段匹䃅联合在北方抗战的西晋大臣180人向司马睿上书,敦请其即位。[20]在这篇上书中,特别强调“宣皇之胤,惟有陛下”。宣帝司马懿的嫡传子孙,至此只剩司马睿一人。这种特殊身份,成为抗战大臣联名劝进的主要理由。[21]

除了血统以外,大规模的士庶南迁也对司马睿继承帝统起到了推动作用。《晋书·王导传》载:“俄而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据学者估算,永嘉年间的战乱导致前后约90万人的北方难民背井离乡,流寓江南。[22]其中,贵族士人不在少数。《北齐书》卷四五《文苑·颜之推传》:“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故江东有《百谱》。”颜之推《观我生赋·自注》中的这句话,清楚说明贵族士人是追随晋室亦即司马氏帝室来到江南的。而那时,能够代表晋室司马氏,将汉民族重新凝聚起来的,除了司马懿唯一的后胤司马睿之外,又有谁能做到呢?《晋书》卷一一四《苻坚载记下》载前秦太子左卫率石越的一句评语:

晋中宗,藩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之,遗爱犹在于人。

据此可知,当时的司马睿凭其帝统身份成为丧乱之际稳定民心的纽带。无论权威还是名分,与出镇当初的“威名未著”“名论犹轻”相比,显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作为皇权核心的天子,如果自身不具备一定的资质与政治能力,终究无法应付那错综复杂的乱离时代。下面,我们从南渡之前的活动经历中,对司马睿的资质与能力稍作观察。

“八王之乱”爆发的元康元年(291年),其父司马觐死去。年仅15岁的司马睿袭爵琅邪王,并以员外散骑常侍奉职于朝廷。据《晋书·元帝纪》,这时的他“恭俭退让,以免于祸。沉敏有度量,不显灼然之迹,故时人未之识焉”。为不致卷入权力之争,显出一种恭谦韬晦的态度,所以时人似不曾注意到他。然而,以善于甄别人物而著名的侍中嵇绍却认为他“异”,称“琅邪王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识破了其与众不同之处。如果再将这一评价与他“幼有令问”的特点合而观之,就可以基本判断:司马睿实际上是一位志向颇高,善于审时度势的人物。

可是,身处宗室同类引发的大争乱中,作为帝室一员,又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永宁元年(301年),惠帝叔祖赵王司马伦掌权,处事横暴。对此心怀不满的司马睿与名士陆机一道逃离洛阳,并于永兴元年(304年)加入东海王司马越阵营。不久,作为左将军参加讨伐成都王司马颖的战斗。然而在荡阴遭遇惨败,司马睿极为艰险地逃脱至邺,但叔父司马繇终为颖所害。

或许因为这份经历,司马睿逐渐得到司马越的信任,被授予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负责留守司马越的根据地徐州。307年,得司马越指示,出镇江南。(https://www.daowen.com)

由上所述,青年司马睿的成长过程始终与“八王之乱”相随。在这场政治大混乱中,无论政治经验,还是阅读时局的能力抑或待人接物的态度势必受到磨炼。那么,作为尔后东晋皇权的建立者,渡江之后的司马睿又展现了什么样的为政态度和政治手腕呢?

《晋书·元帝纪》描述他“性简俭冲素,容纳直言,虚己待物”,应该说这种性格在东晋建国过程中是发挥了作用的,因而受到史家称赞。《世说新语·规箴》引邓粲《晋纪》记有以下一事:

上身服俭约,以先时务。性素好酒,将渡江,[23]王导深以谏,(元)帝乃令左右进觞,饮而覆之,自是遂不复饮。克己复礼,官修其方,而中兴之业隆焉。

励行俭约之治,[24]勤于政务,虚心纳谏,司马睿的宽仁与大度,跃然纸上。《晋书》卷七七《诸葛恢传》亦云:

时王氏为将军,而(诸葛)恢兄弟及颜含并居显要,刘超以忠谨掌书命,时人谓(元)帝善任一国之才。

此为司马睿311年任镇东大将军时事。对追随自己渡江而来的琅邪王国士人量才录用,展示了其用人之才。

除重用南渡贵族以外,对出身江南的豪族也适当加以擢用。据《晋书》卷六八《顾荣传》,初到江南,便采纳王导的建议,征召江南豪族入自己的安东将军府。其中,尤以军司顾荣,最受尊重,“凡所谋画,皆以咨焉。荣既南州望士,躬处右职,朝野甚推敬之”。不但如此,对顾荣所举江南之士也都一一晋用。对此时的司马睿,后来与其反目的王敦曾有一个很高的评价。《晋书·王敦传》云:

陛下昔镇扬州,虚心下士,优贤任能,宽以得众,故君子尽心,小人毕力。

从上引纳谏、用人的例子来看,这段评语似非虚言。

胡族驰骋,北人被迫南迁。在人口移动的巨浪冲击下,江南社会虽有各种冲突和矛盾,但南人、北人基本上能团结一致,共建晋室。而这一切,如果离开司马氏皇权的号令与权威,几乎无法想象。《晋书·王导传》载:

西都覆没,海内思主,群臣及四方并劝进于帝。时王氏强盛,有专天下之心,敦惮(元)帝贤明,欲更议所立,导固争乃止。

南北势力交错,形势险峻的局面中,司马睿已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透过“贤明”一语,我们还可以推测,晋室重建,与司马睿大力推行德政的努力也密不可分。

以上,从司马睿个人的经历、为人、为政的特点等方面,探讨了东晋皇权的建立过程。渡江当初,人望、名分、资历均不足可资的司马睿,最终得继大统,有内外两方面的原因:

首先,在胡族兴起的背景下,司马氏帝室几乎死亡殆尽,中原陷入异常纷乱之中。此时,作为司马懿唯一嫡传子孙的司马睿受到了天下瞩目,并逐渐获得号令天下的权威和名分。其次,从内层要因来看,司马睿个人的性格以及南渡之后的种种善政之举,也没有辜负人们的期待。他恭俭纳谏,擢用贤才,获得了“贤明”之誉。显然,司马睿在重建晋室和稳固皇权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