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人心”考

第四节 “失人心”考

号称“民望”的庾亮,为什么单单对上述人物必欲除之而后快呢?田余庆先生对庾氏兄弟处心积虑消灭桓宣的原因,作了如下两点分析:“一方面是桓宣所处的襄阳,其战略地位使处荆州的庾氏深怀戒惧,一方面是出于士族人物不放心流民帅的根深柢固的偏狭心理。”[26]田先生的这一解释,对上述遭庾氏排挤的诸种人物也基本适合。这些人一方面或手握强兵劲卒或雄踞地方,都有功于晋室;另一方面又基本为同一个阶层出身,较庾氏所处的侨姓贵族阶层为低。因此就庾氏的门阀贵族立场来看,对其难以放心,欲加以制约或剪除,理所当然。

但是,除此以外,我们还可以从另外两个方面分析“任法裁物”的推行原因。

其一是庾亮个人的性格。据《晋书·庾亮传》,庾亮“风格峻整,动由礼节,闺门之内,不肃而成”“时人皆惮其方俨,莫敢造之”,这种端正方俨或者说是有某种“洁癖”性格的人,对于己所不能容的物或事,极有可能采取较为激进、排斥的态度。前述在处理苏峻问题时,面对苏峻的再三申述以及王导、卞壸、诸朝臣的极力劝阻,庾亮都一概不听,执意孤行,就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这一性格。《世说新语·轻诋》谓,“深公(竺法深)云:‘人谓庾元规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许’”,也颇有讥讽庾亮心胸不宽之意。所以说,除了作为门阀贵族不放心流民帅的根深柢固的偏狭心理以外,庾亮不能宽宏待物的个人性格似也是推行“任法裁物”政策的一个原因。

其二,庾亮积极报国的态度,也促成了这一较为偏激的为政风格。《晋书·庾亮传》载苏峻之平后,庾亮上疏成帝自责云:

臣凡鄙小人,才不经世,阶缘戚属,累忝非服,叨窃弥重,谤议弥兴。皇家多难,未敢告退,遂随牒辗转,便烦显任。先帝不豫,臣参侍医药,登遐顾命,又豫闻后事,岂云德授,盖以亲也。臣知其不可,而不敢逃命,实以田夫之交犹有寄托,况君臣之义,道贯自然,哀悲眷恋,不敢违距。且先帝谬顾,情同布衣,既今恩重命轻,遂感遇忘身。加以陛下初在谅闇,先后亲览万机,宣通外内,臣当其地,是以激节驱驰,不敢依违。虽知无补,志以死报。而才下位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纵肆凶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废,先后以忧逼登遐,陛下旰食逾年,四海哀惶,肝脑涂地,臣之招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斩之,屠戮之,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臣负国家,其罪莫大,实天所不覆,地所不载。

庾亮首先强调自己“阶缘戚属”,也就是以外戚身份辅政,因而“谤议弥兴”,非议者有之。外戚身份,是庾亮及其家族始终引为骨鲠的问题。太宁初,明帝即位,以庾亮为中书监,庾亮专门上《让中书表》,通篇陈述外戚之家,不宜当重任,表明了自戒的态度。但同时也说明身处外戚,对他形成的巨大压力亦非等闲。在上文中庾亮接着又强调,自己之所以未能急流勇退,乃是因为“皇家多难”。加之与明帝“情同布衣”,且又“豫闻后事”,因而“感遇忘身”。至成帝“亲览万机”时,自己身为辅政,因此“激节驱驰”“志以死报”。这就可以看到,于公于私,庾亮的内心都怀有奋力为国的志向。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在征召苏峻时,庾亮所举出的理由是行“晁错劝汉景帝早削七国事”;到后来谋废王导之际,庾亮着重批判了王导“不稽首归政”,致使天子之坐“有位无人”,因而致笺郗鉴,称自己与郗鉴“蒙先朝厚顾,荷托付之重”,不除王导“何以见先帝于地下”,并指出这才是“安国家,固社稷”之道。正是因为要极力维护朝廷,所以才欲效仿晁错劝汉景帝削七国事,也正是为了“志以死报”朝廷,所以才欲清除有超越天子之势的王导。应该说,苏峻问题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出现的。但这种激进的政策,马上带来了相反的效果,如庾亮自己在上文中反省云:“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祖约、苏峻不堪其愤,……”

前面曾经谈及,庾冰为政“经纶时务,不舍夙夜”“勤尽人事”,临终前“恨报国之志不展”。庾翼为政“每竭志能,劳谦匪懈”,并志在“欲以灭胡平蜀为己任”。但是,他们实施的诸种政策却是搞得“天文错度”“百姓嗟怨”。这些似乎说明,庾亮及其兄弟因外戚而当执政之任,急于消除四周的谤议,因而积极推行各种志在巩固朝廷的激进政策,其具体表现便是消除威胁朝廷的各类势力。从这一角度而言,“任法裁物”甚或“威刑”可以说是庾亮兄弟积极维护国家权力下的产物。[27]

总体来说,以咸和年间当中枢之任为界,庾亮的为政特点有着前后不同。

在此以前,无论针对元帝伸张皇权的举措、王敦欲独吞江左的叛乱,还是面对纠弹放达名士的呼声以及宗室势力的抬头,庾亮采取的都是断然反对的态度,并积极行动,予以阻止。这些可以说是他取得的主要政治成就,也是获得“民望”之誉的主要原因。在第一节中,我们曾引用田余庆先生的研究,论述东晋政治结构的特点在于“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只有如此,才能保持政局的平衡和秩序。庾亮的种种政治努力,其实都是在试图维持这种平衡。

但是,在咸和以降,他的政治方针转向“任法裁物”。对流民帅苏峻、祖约、桓宣、南方寒人陶侃以及北人武将赵胤、贾宁;两个弟弟庾冰、庾翼针对江南地方豪族,实施了一系列排挤、打压的政策。其结果,用当时人的话说是“失人心”。

维护以皇权为中心的中央集权政治,是中国历代王朝及为政者们的终极目标。在东晋,中央集权或者说国家权力表现为门阀贵族与皇权的共治。庾亮兄弟作为权臣,不仅没有破坏这一政治格局,相反还积极维护皇权与门阀贵族之间的平衡。但是,也正是这种积极,反倒促使庾氏兄弟忽视抑或说轻视了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便是支撑上述政治格局的江左社会结构。

东晋立国,政治上是皇权与门阀贵族共治,但是在社会上必须要得到江南地方豪族、寒门以及北来武将、流民等势力的支持。南方寒人出身的陶侃在东晋建国过程中立下的功勋,史有明证,无用赘言。再看苏峻、赵胤等流民帅与北人武将,实际上也都是愿为东晋效死力的人物。[28](https://www.daowen.com)

譬如苏峻,到江南不久,即平魏坚之乱。王敦第二次起兵,曾专门派峻兄说服峻,但峻不从,始终忠于朝廷,所以明帝才对其寄以托付之任。用苏峻自己的话说“往者国危累卵,非我不济”,[29]这确是事实。

赵胤也是如此,其父赵诱与兄龚在东晋初年辅佐王敦经略荆州,并以身殉国。赵胤本人也因战功卓著,而被王导引为从事中郎。前面看到,南顿王宗反时,胤杀宗,得王导、庾亮倚仗。[30]苏峻之乱时,又在卞壸率领下与叛军大战于西陵,有平乱之功。[31]咸和七年(332年),石勒来侵,又作为东晋将领,搏杀于疆场。[32]可以说为东晋立下了汗马之勋。

尽握“江东之实力”的江左豪族,其作用更为巨大。这里仅举一例,来看其势力之强。苏峻乱起时,江南豪族不约而同地站在支持朝廷的一方,并在乡里聚集“义军”“义兵”,奋力抗战。《晋书》卷七八《陶回传》载:

陶回,丹阳人也。……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郎,迁司马。苏峻之役,……回还本县,收合义军,得千余人,并为步军,与陶侃、温峤等并力攻峻,又别破韩晃,以功封康乐伯。时大贼新平,纲维弛废,司徒王导以回有器干,擢补北军中候,俄转中护军。

《晋书》卷七六《张闿传》载:

张闿字敬绪,丹阳人,……苏峻之役,闿与王导俱入宫侍卫。……闿到晋陵,使内史刘耽尽以一部谷,并遣吴郡度支运四部谷,以给车骑将军郗鉴。又与吴郡内史蔡谟、前吴兴内史虞潭、会稽内史王舒等招集义兵,以讨峻。

同卷《顾众传》云:

顾众字长始,吴郡吴人,……苏峻反,王师败绩,众还吴,潜图义举。……众乃遣郎中徐机告(蔡)谟曰:“众已潜合家兵,待时而奋。又与张悊克期效节。”谟乃檄众为本国督护,扬威将军仍旧,众从弟护军将军飏为威远将军,前锋督护。吴中人士同时响应。

陶回、顾众、张闿都属于江南地方豪族中的代表性人物。上面所见的所谓“义军”“义兵”“家兵”,都不是正式的军队,但一旦有事,便能在他们的领导下迅速集结并克敌制胜,由此可见江南豪族在地方社会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与号召力。[33]

面对上述错综复杂的政治社会结构,应如何综合判断,并制定出适宜的政策,就是摆在为政者前面的一项重要政治课题。

与王导一道,致力于维持东晋政治结构平衡与稳定的庾亮,在江南社会的结构面前,做出了与王导截然不同的判断。当然,我们并不能说庾氏完全忽视这一社会结构。庾亮征召苏峻以“晁错劝汉景帝早削七国事”为由,就说明他清楚地知道苏峻势力之大。庾翼在欲北伐时,也说自己是“辄发良人,不顾忿咎”,即已经预料到了来自豪族的责难。[34]毋宁说,正是因为意识到了眼前高耸的社会结构,所以才以“任法裁物”“威刑”这类较为激进的政策,试图对各类能够威胁朝廷的势力加以制约和打击,最后达到突破或解决这一结构的目的。从结果来看,庾氏一门的努力并没有成功,相反还获得了“颇以此失人心”的评价。看来,政治与社会结构的同时把握,应是理解东晋政治决策成功与否的一个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