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豪族问题

(二)豪族问题

“清静”政治广泛见于东晋时期,这一点值得关注。在此,不能忽视的重要问题是东晋建立的社会地理环境。我们反复提及,在军事、经济方面毫无实力可言的侨姓贵族之所以成功建立王朝,其中关键是得到了江南地方豪族的支援。[21]正因为如此,东晋王朝在面对豪族,以及以豪族为中心的江南地方社会时,必然需要采取慎重态度。“清静”政治的实施,与此也大有关联。

前面已述,“清静”政策或许能够缓和民众的逃亡,但并不能根绝这一现象的发生。那么,逃亡民众究竟去向何方呢?《晋书》卷七三《庾亮附弟翼传》云:

时东土多赋役,百姓乃从海道入广州,……翼表陈东境国家所资,侵扰不已,逃逸渐多,……

这是民众逃亡至南方的例子。《晋书》卷八五《刘毅传》,载东晋末江州都督刘毅描述江州民众的逃亡情况时说:

(江州)以一隅之地当逆顺之冲,自桓玄以来,驱蹙残败,至乃男不被养,女无匹对,逃亡去就,不避幽深,自非财殚力竭,无以至此。若不曲心矜理,有所厘改,则靡遗之叹奄焉必及。

民众逃亡“不避幽深”,可见他们所处状况之悲惨。不过,除了远方地区成为民众逃亡之所以外,大部分逃亡者最终选择的是寄身于豪族处。《南齐书》卷一四《州郡志》“南兖州”条云:

时百姓遭难,流移此境,流民多庇大姓以为客。

这里虽说的是流民,但实际上整个东晋南朝,逃亡编户几乎全都归于豪族,这一点学术界似已达成共识。[22]所谓豪族,其主要特征就在于地域性以及拥有大量的依附民。何兹全先生认为,三国以降,投靠豪族的依附民在数量上应与整个编户数大致相当,某个时期甚至超过了后者。[23]依附民与编户的数字对比是否果真如此,当然还可以作进一步探讨,但至少说明六朝豪族之所以有着异常强大的力量,其对民众的巨大吸引力和保护能力,不容忽视。

然而,尽管在地方社会拥有巨大影响力,豪族仍然还是编户之民。所以除了豪族与民众之间的关系以外,还应该关注作为逃亡民众投身之所的豪族与贵族政治之间的关系。据《晋书》卷八八《孝友·颜含传》:

豫讨苏峻功,封西平县侯,拜侍中,除吴郡太守。王导问含曰:“卿今莅名郡,政将何先?”答曰:“王师岁动,编户虚耗,南北权豪竞招游食,国弊家丰,执事之忧。且当征之势门,使反田桑,数年之间,欲令户给人足,如其礼乐,俟之明宰。”……导叹曰:“颜公在事,吴人敛手矣。”未之官,复为侍中。

颜含针对吴郡“权豪”也就是地方豪族的态度,被宰相王导形容为“吴人敛手”,可谓严厉。但是从王导的语气来推测,他是不太赞成此举的。(https://www.daowen.com)

本书第二编第二章以较详细的篇幅,介绍过王导的“清静”政治。所谓“清静”,包含“宽恕”“简易”等评价,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就是积极擢用江南豪族,默认他们在江南社会具有的统治力,这一点与前述东晋地方政治中的“清静”之风完全一致。陈寅恪先生曾经明确指出,王导之政的最大特色就在于笼络江南豪族。[24]由此来看,颜含最终没有到吴郡赴任,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豪族问题的另一个焦点就是征发依附于豪族的奴、客,使之成为国家编户,课以赋役。前面已经说过,维持东晋国家的编户是有限的,所以征发豪族的依附民自然成为一项政策。例如,太兴四年(321年),元帝司马睿为提高自己的权威,试图削弱贵族王敦的势力,于是临时设置两个军府。为了充实军府,便开始征发江南豪族的奴与僮客。结果却是遭致豪族的激烈反击,促使他们转而与王敦合作,成为司马睿最后失败的重要原因。[25]《晋书》卷七七《何充传》云:

先是,(庾)翼悉发江、荆二州编户奴以充兵役,士庶嗷然。充复欲发扬州奴以均其谤。后以中兴时已发三吴,今不宜复发而止。

所谓“中兴”,指的就是司马睿的征发。何充以司马睿曾征发过豪族的奴兵为由,认为不能再征,这恐怕有着反思司马睿失败教训的成分在内。总之,这类侵害豪族势力的举措一直受到门阀贵族们的警戒,也正因为如此,在采取某些政策时,也总要以地方豪族为虑。[26]

当然,地方社会中欺压民众的豪族并非没有。也可以看到对此加以取缔,实施打击的例子。[27]但是从全体来看,东晋政权与江南豪族的合作还是属于一般的倾向。《世说新语·政事》载有一例:

王东亭(珣)与张冠军(玄)善。王既作吴郡,人问小令(王珉)曰:“东亭作郡,风政何似?”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与张祖希(玄)情好日隆耳。”

余嘉锡先生就此指出,张玄当时与陈郡谢玄并称“南北之望”,而王珉是王珣之弟,由于不便直接夸奖其兄,于是以与张玄交好而间接称赞。[28]张玄出身朱、陆、顾、张所谓吴郡四姓,为江南地方社会的代表性豪族,并曾历任吏部尚书、吴兴太守。[29]王珣任职吴郡,首先与张玄等人深相交结,不能不说有着很深的含义。《晋书》卷六五《王导附孙殉传》载王珣在吴郡的为政云:

(谢)安卒后,(王殉)迁侍中,孝武(帝)深杖之。转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在郡为士庶所悦。

王珣受到吴郡士庶民众的赞扬,其中关键,似可从与张氏这样的地方大姓相交,并得其协力这一层着眼思考,而这与其祖父王导重视豪族的“清静”政治是一脉相承的。此外,还值得注意的是王、张交友一事,由《世说新语·政事》收录,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时人对地方政治的某种认识,即从东晋初以来,门阀贵族接好豪族是一项值得肯定的政治行为。[30]

以上,我们从编户与豪族这两个角度分析了“清静”政治实行的客观必要性。东晋时期,大规模“清静”政治的实行绝非偶然,一方面与门阀贵族自身的伦理精神和政治理念密切相关,另一方面也源于门阀贵族对现实状况的认识。尤其重要的是,这种政治的实行得到了江南地方民众的认同和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