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权力中的皇权与贵族

第二节 国家权力中的皇权与贵族

号令天下的权威,再加上“贤明”之政,以司马睿为核心的东晋皇权似乎稳若磐石。然而,事实却非如此。《世说新语·宠礼》:“元帝正会,引王丞相(导)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仅看这条史料,司马睿似乎极为尊敬王导。其实却不然,相反还暴露出一个严重问题:高涨的皇帝权力及其权威背后,存在着超越常轨的君臣关系。这种关系,对现实的政治格局乃至司马氏皇权究竟有何影响呢?

作为东晋元、明、成三朝宰相,王导出身于司马睿的封国琅邪郡。他既是司马睿出镇江南的策划者,也是东晋创业的第一功臣。两人尽管同岁,但司马睿却称其为“仲父”,尊崇有加。《晋书·元帝纪》载有司马睿的一段回顾:“先公武王、先考恭王临君琅邪四十余年,惠泽加于百姓,遗爱结于人情。”在琅邪这片渡过少年时光的地方,身为藩王嗣子,自然少不了与第一名族王氏交游。《晋书·王导传》,“时元帝为琅邪王,与导素相亲善”,说明王导与司马睿关系亲密,有着不寻常的友情。

来江南以后,以王导为首的王氏一族全力支持司马睿。其时,王导担中枢辅政之任。从兄王敦则致力于平定江南各地的敌对势力,并从311年开始,向江州、荆州方面展开攻势,至319年基本控制了荆州全局。《晋书·王敦传》载:

帝初镇江东,威名未著。敦与从弟导等同心翼戴,以隆中兴,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

导、敦二人,分别在长江下游和中游,从文、武两面为东晋建国立下功劳。

此时的王、马关系,仍是“契同友执”。[25]借司马睿的表述,“吾与卿(王敦)及茂弘(王导)当管鲍之交”。[26]用王氏的话,则是“恩侔于兄弟,义同于交友”。[27]这种超越君臣名分,如同兄弟、“契友”一样的关系,通过《世说新语·方正》注引《高逸沙门传》的一段记载,也可得到印证:

晋元、明二帝,游心玄虚,托情道味,以宾友礼待法师(竺道潜)。王公(导)、庾公(亮)倾心侧席,好同臭味也。

风靡魏晋时期的清谈、玄学等贵族文化,随着大批士人南渡也流行于江左。司马睿父子虽为帝室,也深受影响,热衷于其间。看来,留心学问也是王、马增进交谊,同心协力,共建晋室的原因之一。

但是,王氏作为臣下,其势力在不断扩大,而司马睿的皇权也在逐步膨胀。二者之间的融洽关系,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吗?前引《王导传》载王敦曾有废司马睿之意,但被王导劝止,就是一个信号。说明面对彼此的强势,如何相处,已成为双方必须解决的问题。

首先采取行动的是司马睿。据《晋书》卷六一《周嵩传》:“是时,帝以王敦势盛,渐疏忌王导等。”《晋书·王导传》也云:“及刘隗用事,导渐见疏远。”也就是开始刻意与王氏保持距离,并逐渐疏远王导。而且在此背后,还暗藏司马睿的一个重大政治决断。“刘隗用事”一句,透露了这一信息。刘隗,字大年,西晋时已为彭城内史。《晋书》卷六九《刘隗传》云:

隗雅习文史,善求人主意,帝深器遇之。迁丞相司直,委以刑宪。……与尚书令刁协并为元帝所宠。

据此可知,其受重用是在司马睿为左丞相的建兴元年(313年)五月以后。其时,司马睿在决策上显示的某些特点,有异于前。《晋书》卷四九《阮孚传》载:

避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参军。蓬发饮酒,不以王务婴心。时帝既用申韩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弃也。虽然,不以事任处之。转丞相从事中郎。终日酣纵,恒为有司所按,帝每优容之。

“用申韩以救世”,即重视申不害、韩非子等战国法家人物的思想。为此,特意提拔刘隗等心腹大臣来执行这项政策。

据《晋书·刘隗传》,刘隗自被委以“刑宪”以后,主要纠弹了周顗、颜含、戴若思等人。从其“善求人主意”的性格来看,这些行动显然来自司马睿的直接授意。南宋汪藻《世说新语叙录·考异》载,齐、梁间人敬胤曾对司马睿的政策有一个概括,这就是“以法御下,明于黜陟”。[28]既然要“御下”,身为百官之首的王导及其一族当然是首当其冲。如其兄王含、外甥王籍之等人,就接连遭受弹劾。到建兴年间(愍帝,313—317年),王导本人也几乎被逼辞职。将“以法御下”与“导渐见疏远”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司马睿的意图十分明显。即摆脱“仲父”“契友”等私人之谊,重塑君臣名分这一上下关系。

前面已述,洛阳被攻陷的311年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年份。司马睿个人的权威正是从此年开始,持续高涨。《晋书》卷八九《忠义·虞悝传》:“元帝为丞相,招延四方之士,多辟府掾。时人谓之百六掾。”众多贵族士人被招至丞相府,既体现了他个人的权威,同时也可借此加强实力,进而巩固皇权。据《晋书·周嵩传》,周嵩曾上疏辨明王导的忠贤,并特意指出东晋立国,“此亦群才之明,岂独陛下之力也”。这也就说明,随着权威的提高,司马睿逐渐失去曾经的慎重与贤明,开始显露出专权独裁之迹。(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无论“时阴阳错缪,而刑狱繁兴”[29]的现实,还是王敦“自从信隗已来,刑罚不中,街谈巷议,皆云如吴之将亡”的非难,[30]都反映出司马睿“以法御下”,其实带有个人恣意的色彩,缺乏公正和客观。

司马睿欲加强皇权,在中央采取重视法术的政策。另一方面,还派遣宗室出镇地方。司马氏帝室的一项传统,是分封宗室诸王。晋武帝、司马越都是如此,司马睿也继承了这一点。[31]313年,遣子司马绍(明帝)出镇广陵,317年又以子琅邪王裒为使持节、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代绍出镇。即位以后,掌控江州、荆州等重镇的王敦势力成为心腹之患,于是再用宗王出镇的办法。太兴三年(320年),以谯王司马承出镇湘州,防范王敦。即《晋书》卷三七《宗室·谯王承传》所云:“(元)帝欲树藩屏,……‘以承监湘州诸军事、南中郎将、湘州刺史。’”[32]

对司马睿的封建政策,南宋朱熹有一个评价:“晋大封同姓,八王之乱以此,元帝中兴亦以此”。[33]不过,晋武帝或司马越的目的是让宗王保卫中央,司马睿却是要抗衡贵族强臣。

依仗自身逐渐提高的权威,削除门阀贵族的势力,达到加强皇权的目的,司马睿的一系列政策,在某个阶段是收有成效的。据《晋书·王敦传》,王导后来回忆当时是“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所谓“佞臣”,不用说指的是刘隗等人。这句话固然说明门阀贵族受到皇权方面相当大的压力与猜忌,但“心思外济”一语,又暗指与司马睿相对抗的势力存在。这,正是坐镇荆、江的王敦。

本来,司马睿重用刘隗等人还有一个背景,那就是牵制王敦。《晋书·王敦传》云:

(敦)既素有重名,又立大功于江左,专任阃外,手控强兵,群从贵显,威权莫贰,遂欲专制朝廷,有问鼎之心。帝畏而恶之,遂引刘隗、刁协等以为心膂。敦益不能平,于是嫌隙始构矣。

据此可知,重用刘隗,提倡法术,与宗王出镇的政策实际上是同时实施,相互联动的。其矛头所指,正是曾拥戴自己的王氏一族。这当然引起了王氏的极度警惕。《晋书·王敦传》云:

(元帝)以谯王承镇湘州。敦复上表陈古今忠臣见疑于君,而苍蝇之人交构其间,欲以感动天子。帝愈忌惮之。

相互之间的猜忌和不信任,自此愈演愈烈。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讨伐刘隗、刁协为名起兵。四月,司马睿方面的军队迎击攻入石头城的王敦军,但一战而败。司马睿在同年冬天于忧愤之中死去,年仅46岁。

《晋书·元帝纪》对上述王、马之争作了一个概括,即“中宗失驭强臣,自亡齐斧”。应该说,皇权与贵族之争的第一个回合,确实以贵族的胜利而告终。但是王敦用武力战胜司马睿,并不意味着门阀贵族能排斥司马氏皇权而独占整个国家权力。据《晋书·王敦传》,王敦掌握朝权以后,结果却是“渐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劳弊”。太宁二年(324年),王敦第二次起兵,目的并非清君侧,而是意图取代司马氏,但以失败告终。

以上我们看到,构成东晋国家权力的皇权与门阀贵族之间发生了冲突。二者都为王朝的建设付出过努力和辛劳。没有皇权的号召力与权威,没有门阀贵族的协力与用兵征伐,东晋都不可能建立。但是司马睿利用自身的权威,在维护和巩固皇权的同时,采取了一系列打压门阀贵族的措施。这些措施表面上是以法御下,实质则在独裁专权,欲树立绝对的君主权。反观王敦,意在利用手中的武力,控制皇权进而取而代之。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二者都没有成功。

田余庆先生对王敦的两次叛乱作了精细研究,认为王敦第一次举兵,以“清君侧”为名,反对刘隗、刁协,得到了门阀贵族的普遍支持,因为门阀贵族在东晋的特殊地位和特殊权益,不容皇权侵犯。而王敦第二次举兵,目标在取代司马氏,最终以门阀贵族的共同反对而失败,说明司马氏皇权也不容任何一姓贵族擅自废弃。田先生就此指出:“历史的结论是,只有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平衡和秩序才得以维持。”[34]

平衡和共治,非常客观地点出了东晋初期皇权与门阀贵族的存在形态。不过,我们可以进一步把这种平衡和共治作为一种分权体制来理解。如前所述,司马氏皇权可以说代表的是一种稳定人心的权威,正所谓“夷夏之情,咸共推之”。至于门阀贵族,除了同样具有传统的权威以及文化优势以外,在东晋初期更多表现出了对政治、军事权力的掌控。

由此可以认为,东晋国家权力呈现出皇权与门阀贵族,亦即权威与权力分而合之的一种态势。当皇权利用权威,意图削减门阀贵族的权力时,必然遭到后者的强有力回击。同样,门阀贵族虽然势力强大,但终究无法拥有皇权所具有的权威。贵族之所以为贵族,就在于其性质只能是与皇权分权共治,而非夺权自立。东晋初期,王与马共天下、王与马争天下,皇权与贵族势力之间的相融、相争,实质上反映了权威与权力之间分化、整合的过程。经过两次较量,皇权与贵族双方似乎找到了各自在国家权力中的位置。质言之,通过平衡与共治达致分权的体制,正是东晋国家权力的结构特点,而王朝也正是在皇权与贵族的这种分权态势之中得以长期维系的。[35]

然而,东晋国家权力出现分权体制的成因何在呢?此时浮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江南地方社会以及豪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