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论与“乡品”
如前所见,一部分学者将中正对官僚候选人的评定称作“乡品”。实际上这一概念首先源于日本学者宫崎市定先生的研究。宫崎在提出这个概念时,对九品官人法作了以下概括:
该制度大致如下,在地方的各个郡国设置中正一职,针对管辖之内的人物,参酌乡里的评判划分为一品到九品等不同的等级上报给政府,政府根据上报的品级任命官职。[6]
这段话首先需要注意的是,中正参考各自乡里社会的评判,然后赋予等级,因之宫崎将其称作“乡品”,即“设置于各个郡县的中正,其任务在于十分公平地面对乡里的那些求官者,根据他们的才德定下乡品”。(479页)关于“乡品”一词,宫崎原本认为并非出自史料,因而根据《晋书》卷六四《简文三子传》“今台府局吏、直卫武官及仆隶婢儿取母之姓者,本臧获之徒,无乡邑品第”一句,将“乡邑品第”一词加以省略而成“乡品”。不过后来从《世说新语·尤悔》“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一句中找到了该词,从而确认“乡品”乃是史料上的用语。(461页补注[6])
中正“根据才德定乡品”的这种形式本身,学者之间并无异词。问题在于,中正到底根据什么来判断候选人的才德呢?宫崎认为,乡里的评价在此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概括“乡品”的特征时,他说“中正的评价需要反映出乡评,当时的乡评大多具有一种预言式的性质。……如果说中正根据乡评给予九品的评价,那么这个九品,并非针对的是眼前状态,而是将着眼点放在较远的将来然后进行预测”。(98页)据此可知“乡品”含有两个结构:
(1)中正尽管是由政府设置的官职,并且是为政府挑选官僚候选人,但是在决定官僚候选人的等级时,必须要参考乡里社会的舆论、人物评价也就是乡论。
(2)“乡品”本身含有一种预言的性质,也就是能够预测被评价的人物在政界将来会达到什么样的地位或者就任何官。(https://www.daowen.com)
日本学者有关九品官人法的研究中,虽然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视角,但是对于“乡品”这一概念本身似乎并无疑义。一部分中国学者在研究中也使用了“乡品”来称呼中正的品第,其中对于“乡品”这一概念予以支持,并加以论证和补充的是张旭华先生。
张先生认为,因为九品中正制是继承东汉以来乡举里选的传统,所以是一项将乡里社会的清议或月旦与朝廷的选举、品第统一结合起来的制度。并引用《晋书》卷三六《卫瓘传》“其始造也,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指出官僚兼任中正,提交所评人物的“品状”时,必定要参酌乡论和乡评。不但如此,魏晋时期中正在定品或降品时,往往称为“付之乡论”“付之清议”,这就说明“乡品”必定是以乡论、清议为基础的,因此绝不能忽视中正品第与地方社会之间的关系。张先生还进一步根据北魏《元瞻墓志》中的“妙简忠良,铨定乡品”一句,主张“乡品”乃两晋南朝的惯用语。[7]
张先生在继承宫崎所论的同时,对“乡品”的解释和辨析最为入微,将“乡品”与乡论的关系梳理得亦十分透彻。而且与宫崎不同的是,除了重视九品官人法创始之初“乡论余风”的作用之外,还进一步注意到了史籍中常常出现的“付之乡论”“付之清议”,认为这也是地方舆论影响中正定品的反映。这样一种从逻辑上、史料上的论证,无疑更加坚实地证明了“乡品”即为中正品第的名称。
然而,另外一部分中国学者并不认为中正的评价可以称作“乡品”。甚至可以说,这一点不仅仅限于当代学者,乃是古今皆同。那么,他们的根据是什么呢?以下逐次进行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