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王相争的实质
咸和二年(327年),与王导同为辅政的庾亮,对驻守历阳的流民帅苏峻极度不信,连召苏峻入朝为大司农,由此引发苏峻不满,最终导致了苏峻、祖约之乱的爆发。咸和四年,苏峻乱平,庾亮引咎出都,转为豫州刺史,镇芜湖,此后到咸康六年(340年)死,一直为外任,不曾入预中枢。对这段时期的庾亮及其一门的政治活动,田余庆先生详加考察,作了如下总结:
庾亮出都至庾冰出都(建元元年,343年——引者),共十余年,这个时间里,庾氏家族经历了三件大事:一,以外制内,制约王导,遥控朝廷;二,与王允之激烈争夺江州;三,驱逼桓宣,兼并桓宣部曲,取得襄阳。[15]
田先生主要从庾、王两个家族之争,以及庾氏打击镇襄阳的流民帅桓宣这一层着眼,钩绎相关史料,论据充足,令人信服。但同时也必须承认,作为政治人物,参预种种权力之争,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我们透过上述权力斗争的屏蔽,似还可从另一角度来认识庾、王之争及其实质。《晋书》卷六五《王导传》略云:
于时庾亮以望重地逼,出镇于外。南蛮校尉陶称间说亮当举兵内向,或劝导密为之防。导曰:“吾与元规休戚是同,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则如君言,元规若来,吾便角巾还第,复何惧哉!”又与称书,以为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于是谗间遂息。时亮虽居外镇,而执朝廷之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向者多归之。导内不能平,常遇西风尘起,举扇自蔽,徐曰:“元规尘污人。”
这里可以看到,庾亮出任方镇以后,庾、王两家之间明争暗斗,关系确实险恶。但值得寻味的是,王导对同庾亮之间的关系所下的评语,即“休戚是同”,从侧面反映出了两者有过极为亲密的关系。在庾亮“一决朝政”之前,我们的确看不到王导与庾亮之间有何不和,毋宁说通过上一节的叙述,在反对惩处放达名士一事上,还立场一致。即便是在两人同为辅政以后,仍有合作携手之处,如在反对宗室力量的扩张上便是一例。
此事起于明帝治世(322—325年)之末。其时,元帝元敬皇后之弟右卫将军虞胤与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俱得明帝信任,于殿内掌禁兵,并集结勇士以为羽翼,对庾亮等朝臣极为轻慢。针对明帝及帝室一族的动向,《通鉴》卷九三《晋纪》明帝太宁三年闰七月条谓“王导、庾亮皆忌之,颇以为言”,显示出王导、庾亮极为警戒。
对此采取断然行动的,是庾亮。《晋书》五九《汝南王亮附子宗传》载云:
宗与王导、庾亮志趣不同,连结轻侠,以为腹心,导、亮并以为言。帝以宗戚属,每容之。及帝疾笃,宗、胤密谋为乱,亮排闼入,升御床,流涕言之,帝始悟。……咸和初,御史中丞钟雅劾宗谋反,庾亮使右卫将军赵胤收之。宗以兵距战,为胤所杀。
文中的咸和初,正是明帝死后,由王导、庾亮同为辅政之时。《晋书》卷五七《赵诱附子胤传》:“南顿王宗反,胤杀宗,于是王导、庾亮并倚仗之。”也就是王导、庾亮连手,终于杀宗而得以阻止宗室势力的膨胀。
对南顿王司马宗,从“王导、庾亮皆忌之”到对杀宗的赵胤,“王导、庾亮并倚仗之”,这一过程经历明帝和成帝两代。王导、庾亮始终采取同一立场,坚决反对宗室扩张势力,威胁门阀贵族的任何举措。所谓“休戚是同”,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例证。
庾、王之间,渐露嫌隙,是在这之后。其高潮,具体而言在咸康四年(338年)左右。《晋书·庾亮传》载坐镇武昌的庾亮亲自致笺太尉郗鉴,商议谋废王导,其略云:
时王导辅政,主幼时艰,务存大纲,不拘细目,委任赵胤、贾宁等诸将,并不奉法,大臣患之。陶侃尝欲起兵废导,而郗鉴不从,乃止。至是,亮又欲率众黜导,又以咨鉴,而鉴又不许。亮与鉴笺曰:“昔于芜湖反复,谓彼罪虽重,而时弊国危,且令方岳道胜,亦足有所镇压,故共隐忍,解释陶公。自兹迄今,曾无悛改。主上自八九岁以及成人,入则在宫人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侍臣虽非俊士,皆时之良也,知今古顾问,岂与殿中将军、司马督同年而语哉!不云当高选侍臣,而云高选将军、司马督,岂合贾生愿人主之美,习以成德之意乎!秦政欲愚其黔首,天下犹知不可,况乃欲愚其主哉!主之少也,不登进贤哲以辅导圣躬。春秋既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师傅之尊;成人之主,方受师臣之悖。主上知君臣之道不可以然,而不得不行殊礼之事。万乘之君,寄坐上九,亢龙之爻,有位无人。挟震主之威以临制百官,百官莫之敢忤。是先帝无顾命之臣,势屈于骄奸而遵养之也。赵、贾之徒有无君之心,是而可忍,孰不可忍!且往日之事,含容隐忍,谓其罪可宥,良以时弊国危,兵甲不可屡动,又冀其当谢往衅,惧而修己。如顷日之纵,是上无所忌,下无所惮,谓多养无赖足以维持天下。公与下官并蒙先朝厚顾,荷托付之重,大奸不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愿公深惟安国家、固社稷之远算,次计公之与下官负荷轻重,量其所宜。”鉴又不许,故其事得息。
此笺可说是洋洋一篇讨王宣言。大致说来,庾亮对王导的不满,主要有两点:一,重用赵胤、贾宁等武人将军,无异于“骄奸而遵养”“多养无赖”;二,以师傅之尊,威压百官,使天子受师臣之悖。(https://www.daowen.com)
咸康四年,离庾亮出都近十年,也正是庾、王二家围绕江州激烈争夺之时,因此上述废王导之谋可视作政治斗争之一环。
但是,细读《庾亮传》这段文字,另外还传达了以下信息:首先,王导重用武将,导致“大臣患之”,于是陶侃“尝欲起兵废导”,也就是说在重用武将这一点上,反对王导者并不只是庾亮一人,还有陶侃及其他大臣;[16]其次,庾亮笺是直接写给郗鉴的,希望得到郗的支持,由此可知,所谓谋废王导,并非庾亮一人所独断。
王导死于咸康五年,除上面的《庾亮传》以外,其他一些史料也都反映出,对晚年王导心存疑虑者甚多。譬如郗鉴,本与王导关系极佳,但也间或流露出了对王导的不满。《世说新语·规箴》载:
郗太尉晚节好谈,既雅非所经,而甚矜之。后朝觐,以王丞相末年多可恨,每见,必欲苦相规诫。王公知其意,每引作它言。临当还镇,故命驾诣丞相。翘鬓厉色,上坐便言:“方当乖别,必欲言其所见。”意满口重,辞殊不流。王公摄其次曰:“后面未期,亦欲尽所怀,愿公勿复谈。”郗遂大嗔,冰衿而出,不得一言。
田余庆先生说:“王导末年愦愦,颇有乱政,郗鉴厉色进言,必有纠其愦愦之政的具体意见。这正是郗鉴不在其位,旁观者清以及郗鉴处乱世而有其方的表现,是王导所不能及的。”[17]案王导晚年,也觉察到自己的政策不为时人所理解,因而有“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18]之叹。
从郗鉴“欲苦相规诫”王导,到陶侃“欲起兵废导”,再到庾亮“欲率众黜导”,虽然庾亮、陶侃力在“废黜”,而郗鉴极力“规诫”,程度上存在差异,但都是针对王导“愦愦”之政而发。所以说,庾亮谋废王导,固然不能排除权力相争这一因素,但同时也应该放在当时有着针对王导的批判这一背景下来认识。
纠王导“愦愦”之政,看来是东晋咸康年间部分当政者之间的共识。在这方面,庾亮及其兄弟似乎又更加坚决,且一以贯之。《世说新语·政事》:
丞相尝夏月至石头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简之。”庾公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
庾亮如此当面抨击王导,与门阀贵族的妙言玄风颇不相同,十分清楚地显示了王、庾两人在为政风格及处事方针上的不同。庾亮死,其弟庾翼接其任。据《晋书·庾翼传》,翼镇武昌,曾给兄庾冰去信,其中对王导的政治,有过如下一番描述:
大较江东政,以伛儛豪强,以为民蠹,时有行法,辄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打杀仓督监以塞责。山遐作余姚半年,而为官出二千户,政虽不伦,公强官长也,而群共驱之,不得安席。纪睦、徐宁奉王使纠罪人,船头到渚,桓逸还复,而二使免官。虽皆前宰之惛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也。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脚于风尘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
“前宰”即是王导,而“惛谬”又可与前面王导自云“人言我愦愦”之语互参。庾翼所列举的诸如纵容地方豪族、包庇罪人等等,据他说都是王导执政下的产物,其结果是搞得“江东事去”,使其“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这段批判,其实也可作为庾亮责王导“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的注脚。《庾翼传》在这封信后,称“翼有风力格裁,发言立论皆如此”,颇有赞许之意。其时尽管王导已经死去,但庾翼仍对其政治予以激烈批判,并同庾冰相期“共明目而治之”。由此可见,在政策层面上,庾、王两族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鸿沟。
综上所述,咸康以后的庾、王之争,固然有着权力之争的一面,但更多的似乎还是为政方针上的不同。也就是说,庾亮谋废王导,或许有掌握中央权柄,继而削弱王氏势力的意图。可是,仔细观察庾亮及其兄弟对王导的批判言辞,以及其他贵族朝臣对王导的态度,就会感觉到,单纯的权力之争并不能涵盖庾、王相争的全部实质。[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