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政治的精神与玄学的关系
一般认为,六朝贵族不太热衷政治,原因是受以老庄思想为基础的清谈、玄学的影响。也就是说,玄学是导致他们占据朝廷高官之位,而又远离政治这一倾向产生的主要原因。[29]通过玄学来观察当时的政治特征,这种角度无疑是正确的。王导“清静”政治中的一些特点,如“宽恕”“简易”等,的确让人看到了老庄之学的侧面。但是,从这类政治在当时获得了某种正当性的角度来看,将老庄、玄学视作在政治上起消极作用,然后再予以批判的观点,似值得商榷。
玄学盛行于六朝,与“正始”“竹林”这两个名士集团的活动和宣扬有关。限于篇幅,本节仅对何晏、王弼、阮籍、嵇康这四位人物的观点作些探讨,同时分析其与王导“清静”政治之间的联系。[30]
何晏、王弼为玄学始祖,他们对政治有不少言论,大致而言,就是主张“无为”之治。[31]何晏的观点主要反映在《景福殿赋》《论语集解》中。《景福殿赋》为曹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何晏36岁时的作品。[32]文章主旨虽是赞美明帝治世,但作者的政治理想也清晰可见。“钦先王之允塞,悦重华之无为”,这是对舜的无为之治的赞扬和憧憬。在何晏的眼中,所谓“无为”的状况是:
以六合元亨,九有雍熙。家怀克让之风,人咏康哉之诗。莫不优游以自得,故淡泊而无所思。历列辟而论功,无今日之至治。
可是,怎样才能达到“淡泊无所思”“家怀克让之风”的境界呢?何晏开出的药方是:
除无用之官,省生事之故。绝流遁之繁礼,反民情于太素。[33]
去除无用之官,才是根绝“生事”之道。何谓生事呢?即制造事端,扰乱民众正常生活的种种行为与政策。此外,还要减少那些烦杂苛刻的礼仪形式,所谓“礼烦即乱”,需要使民情趋于安静,民心归于质朴。
王弼的思想见于其《周易注》《老子道德经注》《老子注》等著述中。他认为,治国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静”,即“息乱以静,守静以候”。[34]如何才能达到“静”呢?王弼主张“用莫过俭泰而能约,故必吝焉,乃得终吉也”,[35]“节俭爱费,天下不匮,故能广也”。[36]“静”需要一个前提,这就是通过“节俭”以致“天下不匮”。但“俭”源于“约”,看上去是“吝”,其实是在控制自己的私欲。只有如此,才能获得“吉”和“广”。
与此同时,“若乃多其法网,烦其刑罚,塞其径路,攻其幽宅,则万物失其自然,百姓丧其手足”,[37]也就是切记不能滥用刑法。为什么不能多设“法网”,依靠刑罚呢?因为这样就会夺走“万物”和“百姓”自然的生活秩序,使其受到干扰和束缚。而且“夫刑以检物,巧伪必生”,指望以刑来平衡事物,但刑有苛刻、束缚的一面,于是往往出现设伪取巧之举,这当然也就导致万物失去其原有的状态,所谓“物失所载,未足守也”。[38]
“竹林七贤”晚于何晏、王弼,也有一套政治思想,下面择其代表人物阮籍和嵇康的观点来看。阮籍在《大人先生传》中,有这样一段议论:(https://www.daowen.com)
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于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阮籍集·大人先生传》)
竭尽天下万物,仅仅满足个人的声色之欲,这绝非养民之法。既想让民众服从自己,又不能让其知晓事物的本质真相,于是只有通过赏罚并施、恩威并用,瞒天过海,将大众玩弄于股掌之中。结果可想而知,只能为亡国、戮君、溃败埋下祸根。在阮籍看来,从根本上解决治理天下的问题,不外乎两种方法:为政者只有控制住自己的私欲,才能做到以天下万物而养民,这样就不会“财匮”;只要对民众坦诚相向,自然无需滥刑、重赏,便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国家也就能够避免衰亡。
最后看嵇康。在他心目中,理想的政治应该是:
圣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嵇中散集》卷第四《答难养生论》)
“圣人”,也就是那些行善政、德政的君主,他们一方面坦荡荡,胸怀天下,时刻将民众置于心头,急民之所急,一方面又极力不生事,不扰民,行“无事”之政。具体而言,也就是:
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抱怀忠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嵇中散集》卷第五《声无哀乐论》)
君固然为上,民固然为下,但君有君道,民有民节。君道在“静”,在“简易”,在“无为”,也就是不扰乱民众生活,不生事端,不以己欲苛求人民。面对这样的君上,下民自然可以过上安逸、多福的生活,怀抱忠义之心。君、民的世界也就融洽和谐,二者相得益彰。[39]
以上四人为魏晋玄学的代表人物。尽管各自立场并不相同,所强调的角度也有异,但在他们的政治思想之中,很容易发现共通之处。诸如抑制个人私欲,发扬“俭约”的生活伦理,行“简易”“无为”之政,不扰民,不生事,不滥用刑法,等等。[40]
回顾一下王导基于“简易”“宽恕”的“清静”之政,或者王承以“不为细察”“宽恕”为核心内容的“清净”政治,与上述诸人的思想观点完全契合。无论从何、王、阮、嵇等人在魏晋贵族社会中的名声和地位,还是从玄学作为风靡一时的学问来看,以王导、王承为代表的东晋门阀贵族,在公、私两方面努力实践“清”的精神,推行“清静”之政,应是受到玄学的影响并由此获得理论依据的。[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