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灯阵

三、灯阵

灯阵,是灯节时用灯设置成“阵”的形式,供群众游赏,为民间舞蹈提供独特的表演场地,而且还带有禳灾驱疫、祈求丰收含义。这种民俗活动虽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但从灯阵的阵图与设置中,却可寻觅其中的古代文化渊源和在今日活动中的遗存。

1.灯阵的形式及其年代

灯阵的起源,和古代对火的崇拜、祀太乙(太一)的风习有关,并受到佛、道教的影响,并且吸收了古代战阵、数学的一般道理等文化因素。据已有文献资料推断,灯阵的形成年代大约在明代中期。明代结束了元末腐朽的统治与战乱,政治稳定,经济复苏,城乡生活好转,使文学艺术、古代文化研究等都得到发展。特别是通俗文学、民间艺术等方面出现了极为兴盛的状况,与此同时,官方明令把灯节改为十天,从而使历来以官绅为主的灯节活动,扩展到广大城乡,给灯阵的产生提供了条件。另外,据成书于明代天启年间茅元仪撰辑的《武备志》的记载:“古之人,阵而后战,后世浸失其传……近世戚少保始为鸳鸯阵”,[1] 可知明代,戚继光在练兵与实战中,对战阵仍有应用,而且民间对古兵阵也有了新的研究,给灯阵的阵形设置提供了参考。

据文献记载,可知明、清以来曾有过名为:“九曲黄河灯”、“混元一气灯”、“万字无边灯”等灯阵。卐字源于佛教,亦读作万,“万字无边灯”似与清代灯舞“锦卐字”的图式有内在联系,又有佛教文化的影响;“混元一气灯”,与清代灯舞的“太极混元”图式有关,但如何设置却已无人知晓。如今只有“九曲黄河灯”,尚在北京郊县、甘肃武威、陕北等地区一些农村中仍有流传。

2.九曲黄河灯

“九曲黄河灯”又有“黄河九曲灯”、“九曲黄河灯阵”、“九曲黄河灯会”、“转九曲”等名称。名称的由来,皆因灯阵曲折绵延,如黄河之九曲。

有关九曲黄河灯活动的记载,最早见于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春场》:“十一日至十六日,乡村人缚秫秸作棚,周悬杂灯,地广二亩,门径曲黠,藏三四里,入者误不得径,即久迷不出,曰黄河九曲灯。”[2] 清代地方志中,也多有记载,如:《米脂县志》:“十五日元宵、灯市遍张灯火花炮……四、五、六三日,阖邑僧众于十字街作斋醮,关城外,以高粱秆圈作灯市,娓曲回环,游者如云,俗名转九曲。”(见光绪版)《延庆县志》:“上元张灯三夜,或作九曲黄河灯,共灯三百六十盏。”(见乾隆版)《宣化府志·延庆州》“上元张灯,设放花炬,村庄城市多立竹木,制黄河九曲灯,男女竞赛夜游,名为走百病。”(见乾隆版)仅就以上文献资料,已可了解当时灯阵造设及其活动的概貌。

黄河九曲一词,从高适《九曲词三首》中可知,该词最早见于《河图》对黄河的记述:“黄河出昆仑山……河水九曲,长九千里,入于渤海。”[3] 卢纶《边思》一诗中也有:“黄河九曲流,缭绕古边州”[4] 等古诗名句,灯阵以此命名有怀古之意。

九曲黄河灯的设置,在民间有很多具体的要求,而且必须按照图谱进行。首先,在两亩左右平坦场地上,按两米多长的等距画出纵横各19共361个白点,并在白点上埋竖树枝或木棍作为灯杆。灯杆高约1米,上插带孔的木质灯托,以便放灯。灯阵坐北朝南,南面正中的白点不设灯,作为出入口,恰合灯阵要求的360盏灯之数。然后,用秫秸扎成横杆,捆绑在灯杆上,拦挡成大致相等的九个回环,只有一条通路为疏导的九宫方阵。从入到出,路径不相重复(见图8、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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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九曲黄河灯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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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延庆县的九曲黄河灯阵

灯场造设与灯的制作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如陕北米脂用豆面作灯碗,绥德曾用洋芋,延长还用白萝卜削成灯碗直插于灯杆上。北京郊县延庆、怀柔一般用荠面蒸制,近年多改用小瓷碗添油作灯,有条件的地区还特制各式彩灯放置灯托上。灯阵造设与当地的经济条件密切相关,亦有简易古朴与纷繁新颖之分,如经济不太发展的地区,一直沿用秫秸捆扎,古意犹浓;而接近城市、交通便利的地方,已用木杆,并装置彩色电灯,式样新颖。

九曲黄河灯阵的活动,与民间舞蹈的活动紧密结合,造设纷华、回环曲折的灯阵,给各种表演提供了别致的场地,而各种精彩的民间舞蹈表演,又吸引了远近更多的观众。灯节的三五天里,每当入夜,鞭炮、锣鼓、喧闹声由远而近,人们簇拥着各种表演队伍(灯会)涌向灯场,又随着表演队鱼贯而入。陕北地区是秧歌队率先进场,各队秧歌,都在持伞指挥的“伞头”的带领下,每进入一个回环前,先唱一段有专门词曲的喜歌,然后在快乐气氛中表演。延庆白河堡乡是高跷带头,手持花灯,舞动前进,其他表演队和群众蜂拥于后。怀柔沙峪乡是高跷带头,后面是“吵子”、“竹马”、“十不闲”、“小车”等灯会,观众簇拥其间。

过去,贫困的山村既难得有娱乐的机会,又无宽阔的场地,一年一度的灯节中,灯阵活动就成为不可少的群众性娱乐。灯场九曲回环的造设,无异把两亩见方的场地,伸延为三四里长的九个表演区,扩大、延展了表演的空间与时间,及时疏散各种表演队伍与拥挤的群众,使人们沿灯阵路线顺序前进,尽情观赏,又能约束人们不致乱走,保证了盛大活动的进行。各种民间表演,在不同区域内直接和观众呼应,使出全身解数争能竞技,夺取灯会的魁首。欢腾的场面,激发起观众的兴致,流连观赏,使人们得到极大的享受。灯阵能在山村保存下来,这恐怕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同时还有宗教心理的因素。

3.道教对灯阵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长期以来,它对人们的心理与生活习惯都有着影响,这种影响在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农村,尤为显著。道教吸取民间原始的祭祀形式与民间艺术,演变为各种宗教活动,又把原始崇拜的对象,作为道教的神仙来供奉。过去各地的三官庙(三官殿)所供奉的天、地、水三官(亦称上、中、下三元),就是从原始崇拜演化而来。而且,三官庙多成为农村灯节活动的中心。例如:怀柔沙峪称各种灯会(包括灯阵)为“三元盛会”;过去出会时,先请三官老爷的神驾出巡,群众随着在全村巡游一周后,才开始表演。延庆白河堡的“九曲黄河灯阵”,一直设置在三官庙附近属于庙产的田地上。租种此田的农民,不用交租,每年只需出相当于五斗米的租金设置灯场即可,而且租种此田者,多为灯阵的设置者。过去,农村多把一年说成360 天,与此相应,灯阵都用灯360盏,象征一年,因此,转灯阵一圈,顺利走出来,表示一年吉利。由于灯阵的图案,很像篆字体的方形印章,所以在沙峪又有灯阵是三官老爷的一方宝印,具有神威法力,转灯阵可以消灾、除难的说法。

道教与灯阵的关系,还可以从描写道教神仙为主的神怪小说中找到参考资料。如《封神演义》第五十回“三姑计摆黄河阵”中,关于摆阵的具体描述:“用白土画成图式:从何处起,何处止,内藏先天秘密,外按九宫八卦,出入门户,连环进退,井井有条。人虽不过六百,其中玄妙不啻百万之师……上书‘九曲黄河阵’”。[5] 如今九曲黄河灯阵的设置,何以与这段描述如此相似,值得深入探究。《封神演义》成书于隆庆、万历年间,比最初记载九曲黄河活动、成书于崇祯己亥年间的《帝乡景物略》要早几十年,目前虽还难于断定灯阵活动与小说的描写哪个在先,但它们之间关系之密切,两者都源于古代文化在民间的遗存,又受道教文化的影响则是显而易见的。

4.灯阵中的古文化遗存

明代《武备志》一书,以图、论结合的方式,较详尽地论述了古代战、阵、兵器等史料,我们从其《阵》的部分中,可以找到灯阵的文化渊源。

《武备志》中虽没有九曲黄河阵图,但从《诸葛亮方阵图》(图10)、《诸葛亮八阵开门分四正四奇四冲图》(图11)两阵图中看出端倪,在前图分九个区域的阵式、后图分八门,交错开关的阵法中,可看到九曲黄河灯的轮廓。灯阵吸取古战阵利用阵式、阵法、兵员疏密聚散、变幻莫测以同敌人周旋的道理,在狭窄场地上设置成可容纳众多观众,又能及时疏散并带有神秘色彩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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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方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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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八阵图

九曲黄河灯的最初设计者是什么人的问题,虽仍有待于进一步考证,但历来的设置者都能从中得到启示,却是一件令人深思的事实。例如:白河堡村王崇礼老人,若不是在长年实践中了解到灯阵的一般数学道理,就很难凭记忆绘出古老的灯谱,前面所用的九曲黄河灯阵的图谱,即是这位老人绘制的。又如沙峪乡的灯阵,曾中断了近半个世纪,于1984年又恢复活动时,也是先从绘制图谱着手,然后再具体设置。他们所绘的图谱虽不如白河堡的规范,但他们在反复试绘中,却领会到一些灯阵的奥妙。1985年灯节,作者曾访问了该乡灯阵设置者之一的周可俭(1930年生),这位农民讲述了他的体会:“画灯谱在于取单不取双”,即灯阵各边都必须用相等的单数,从纵横的边线到每个大小回环折返处的灯数,都必须用3、5、7、9、11等单数(见图12),只有如此才能一通到底,不致堵塞,掌握此道理,就可以画出不同回环的阵图。接着他又用图来表明他对此道理的领会,并当场绘制了新的图谱。一个农民能从灯阵中找出这些道理,确实难能可贵,同时说明灯阵中包含着许多有待发现和研究的数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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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单数回环原理图

九曲黄河灯,只是灯阵中的一种,其中的文化遗存也远不止于上述这些。但仅就九曲黄河灯阵的造设原理、场地运用、气氛的形成以及掌握群众心理等方面,对今天群众性的各种广场表演、大型群舞设计,以及如何造成时间、空间的特殊效果上,都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注 释

[1].引自该书《阵》之释文,明·天启版。

[2].引自《灯市》《春场》。

[3].引自高适《九曲词三首》,载宋·郭茂倩《乐府诗集》1284页,中华书局1979年版。

[4].引自清版王土祯《十种唐诗选》之六《御览诗集》。

[5].见该书47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