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的心态在民间舞蹈中的体现

二、鹤的心态在民间舞蹈中的体现

朝鲜族民间舞蹈的动律,是朝鲜民族内在的美与优美的舞姿的融合,是通过特有的节奏形式与呼吸方法协调一致、艺术升华的结果,展示出他们崇鹤的心态与潇洒、典雅的风韵。

朝鲜族喜欢鹤,有关鹤的传说很多,以鹤为图案寓意吉祥、长寿的装饰性物品比比皆是,民间舞蹈中也不乏鹤的优美形象。朝鲜族民间舞蹈中,有模拟鹤自然形态的物质因素,即“鹤步”、“鹤飞翔”等舞蹈形象;又有经艺术升华的心理因素,即仙鹤的观念和典雅、飘逸、潇洒的风韵。鹤与朝鲜族民间舞蹈的关系如此密切,究其源与朝鲜民族先民鸟图腾崇拜有关,与远古流传下来的巫俗活动有关,而且又和儒家的清高、道家的神仙思想是分不开的,这些因素交织、融合在一起,遂形成特有崇鹤的审美情趣,并在民间舞蹈中展示出来。

朝鲜民族是在古朝鲜各氏族部落的融合中发展形成的,各氏族的图腾信仰中有熊、虎也有鸟的信仰,传说中与鸟图腾(卵生)崇拜的有关的资料也很多。如高句丽始祖朱蒙是卵生;新罗始祖朴赫居世也是卵生。[1] 神话传说中关于始祖来源与所描绘的先民生活,既遥远、朦胧,又带有神秘色彩,虽只能作为参考和有待发掘与考证的线索,但已说明朝鲜族先民的图腾崇拜中有鸟类,而且,鸟的图腾曾占过主要的地位。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2] 当朝鲜民族进入奴隶社会以后,统治阶级的思想观念,则成为这一民族的统治思想。濊、扶余、高句丽都曾在东北地区建立过早期的国家,其统治阶级鸟图腾崇拜的观念,会对后来的民族观念有极大的影响。

如前述历史学家孙作云的考证,尧、舜时代的丹朱是以鹤为图腾的氏族,人们把鹤看作仙禽,长寿、飞仙的象征,也是从图腾崇拜中演化而来的。他列举了三国、两晋时代高句丽诸王古坟(在今吉林省集安县)的壁画,并以其中两幅乘鹤飞升的人物画像作了研究与说明。[3] (见图18)。

图示

图18:乘鹤飞升

从上述论证与附图,我们可以推断,高句丽王族是崇拜鹤的,而且乘鹤飞升、羽化的观念早已形成,所以在墓室壁画上绘有墓主人骑鹤飞升的形象。统治阶级的思想观念是直接影响本氏族的,崇拜仙鹤的观念逐渐成为朝鲜民族的重要心理因素,因此舞蹈中有鹤的动态、有仙鹤的意境,则是极自然的事。无怪唐代大诗人李白,用“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等诗句,描绘当时所看到的高句丽舞的优美舞姿。[4] 李白未用“鹤”来形容,这也许和鸟是东夷人的始祖神早为人知,故而引此典故有关吧。

另据《搜神后记》记载:辽东人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鸟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5] 《搜神后记》成书早于李白的时代,当时高句丽也在辽东地区,正可说明以鸟喻鹤用于诗中由来已久,李白诗中以鸟代鹤也许与此典故有关。

上述资料充分说明,朝鲜民族接受了先进的农耕技术的同时,也接受了汉文化以及飞仙羽化的思想。如果把东夷为鸟的图腾、丹朱为鹤图腾氏族,《山海经》所载长股国“在雄常之北”的雄常,在今东北,即东夷古地,以及“似鸟海东来”的诗句、化鹤飞升的故事、“鹤图腾氏族跳舞”的考证等结合起来考虑的话,不仅能说明古代辽东与今日东北地区历来盛行高跷的缘由,而且还有助于解释朝鲜族崇鹤的心态。

图示

图19:水山里古坟壁画“高跷图”

高跷这种民间舞蹈,乍看起来似乎与鹤、与朝鲜民间舞蹈无关。但作者却在日文版《高句丽文化》一书中,从八清里古坟与水山里古坟曲艺人物壁画上,发现了踩着高跷表演杂技的画像,[6] (见图19)印证了东北古代鹤图腾氏族作高跷戏(乔人)的遗风;而且高句丽古墓壁画上的有关描绘,又可以说明“长跷伎”这一形式曾盛行于古高句丽时代。若把以上所引用的《山海经》、学者论证、古坟壁画等资料结合起来考虑,则可说明,与古代朝鲜族鹤图腾崇拜有关的高跷,属于物质的直观模拟,而舞蹈中鹤的舞姿神态,则是仙鹤心态、观念的艺术升华。两者同在高句丽地区出现,可见鹤在当时对朝鲜民族文化与精神生活的深远影响。所以,在他们的文学艺术、民间传说以及民间艺术中都描绘有鹤的各种艺术形象。

朝鲜民族的崇鹤心理,还可以从巫俗活动中找到依据。巫俗,朝鲜语称作“巫党”,巫党,也是专职巫师的一般名称。它起源于朝鲜民族先民万物有灵的原始信仰,是近似萨满跳神,为人们驱邪、治病、占卜的民俗活动,早在古朝鲜时已有之。经过三国、新罗、高丽,李朝后更加深入人心,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精神因素。特别是李朝时代,统治者实施排佛、崇巫的政策,更加促进了民间巫俗的活动。而有关巫俗的起源、巫祖为何人的传说中,也有许多与鹤有关的资料。关于巫祖是何人的民间传说中,有一种说法是:古代有位名叫公心的公主被精灵作祟,行为异常,父王只好将她放逐到金刚山的最高峰。一夜,公主梦见青、白二鹤飞入口内,后即怀孕,生下两个儿子。二子成年后各娶四妇,公主遂向儿媳八人传授巫术,此即巫俗开端,公主为巫党的始祖。[7] 这一说法在民间也比较普遍,它说明巫俗源于母系社会的图腾崇拜,因此,巫党是在妇女中进行传承的,从故事中,依稀可见古朝鲜有鹤的图腾崇拜。巫俗也反映出当时人们追求飞仙羽化的思想观念。例如:巫党所唱的《帝释神歌》:“万壑千峰云深处,帝释种植几亩旱田。采来三仙山不死药草,精心培植其间。门前的宾朋贵客,都是乘鹤往来的神仙。”[8] 鹤是与神仙为伍的,人可以乘鹤飞升,所以人们称它为仙鹤。

在朝鲜族民俗中,关于鹤的说法也很多。例如:鹤是不能吃的,尤其是丹顶鹤,食之必死。在科举时代,人们认为鹤落之处为福地,是该地将有人中举的先兆。在民间占卜的习俗中,关于鹤的有:梦鹤入怀,定生贵子;梦见放鹤,必得财物。[9] 民俗中,鹤还是“十长生”之一,按民间的说法,“十长生”指十种象征长寿的物品,即:日、云、水、山、石、松、龟、鹤、鹿、不老草(灵芝)等物,各家居室的墙壁、屏风、柜橱以及草垫上,多描绘或镶嵌鹤等十长生的图案。姑娘出嫁时,陪嫁物品中的“箸囊”(盛筷子用)上绣有“松鹤延年”以祝白头偕老;结婚时,新郎的礼服上绣有“双鹤飞舞”,寓意着爱情的纯真并祝愿夫妇比翼双飞。(https://www.daowen.com)

民俗和与民俗有关的民间艺术所表现出来的文化现象中,积淀着一个民族的历史与深层的民族意识。正因为鹤在朝鲜民族的观念中是最普遍的心理影象(image),所以,不论是在艺术舞蹈或自娱性舞蹈里,这一影象都会自然地流露出来,习以为常了反而不去追寻它的由来,也不会称之为鹤舞。而本民族以外的观赏者却从中看到了鹤的艺术形象,看到了朝鲜族崇敬鹤的心态。这种现象,在中国其他少数民族中也是常见的。例如:我们常称之为鹰舞的塔吉克族的自娱性民间舞蹈,塔吉克族自己却从不称它为鹰舞;藏族也有模拟鹰的形象与气势的自娱性民间舞蹈,但也不称作鹰舞。

50年代我们向朝鲜舞蹈家学习朝鲜舞蹈时,老师在教学中,经常以鹤来启发学生的感受与体现舞蹈的意境,并以鹤步作为步法的名称。1951年5月,朝鲜舞蹈家访华在上海舞蹈家协会教舞时,艺术家金元庆在报告中,就曾以“朝鲜舞基本上是仙鹤式的步调和杨柳式的身条”[10] 来形容和启发学员对朝鲜舞蹈风格特点的掌握。

注 释

[1].参见《魏书·高句丽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朝鲜知识手册》“新罗六村”条,辽宁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2].引自《德意志意识形态》,载北京大学编《马、恩、列、斯论文艺》第2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3].参见孙作云《说丹朱——中国古代鹤氏族之研究》,载沈阳博物馆《历史与考古》1946年第1号。

[4].引自《全唐诗乐舞资料》第178页,人民音乐出版社1958年版。

[5].引自陶潜《搜神后记》,汪绍楹校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页。

[6].参引自朝鲜社科院考古所编、吕南吉、金洪圭译《高句丽文化》第229页,日本同棚社1982年版。

[7].译引自日文版《朝鲜风土与文化》第67、367、380 页。

[8].译引自日文版《朝鲜风土与文化》第67、367、380 页。

[9].译引自日文版《朝鲜的占卜与预言》,朝鲜总督府调查资料37辑1923年版。

[10].引自《青春舞与桔梗舞》一书金元庆的前言,上海文娱出版社195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