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农村商品流通问题——鲁、豫、川农村经济调查之二

关于农村商品流通问题——鲁、豫、川农村经济调查之二

农村生产的发展,农民购买力的提高,都对商品流通和商业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使得原来就存在的卖难、买难问题更加突出,更加尖锐。卖难、买难,就我们所到之处都普遍存在,只是品种和程度有所不同罢了。有的是卖猪难、卖菜难;有的是卖油难;有的是卖粮难;有的是卖粮、棉、油、烟、麻都难。

从具体品种看,粮食,仅河南省商水、淮阳、沈丘三个县就要求再卖余粮2亿斤(这些县征购任务早已完成)。但由于省卡住卖不了(省里想由粮食部门统一搞,赚点钱)。县委书记反映十分强烈,要求粮食部门议价收购。

棉花,老棉区如聊城已逐步解决了收购排队的问题,新棉区如菏泽地区卖棉难的问题比较突出,收购网点少、人员不足、业务生疏,很多棉农都要带上被子在收购站前排长蛇阵,等上两天、三天,以至五、六天才能交售。

油,聊城地区前年有1400多万斤棉油没有收,要农民自行处理;去年预计还有1500万斤收购不了。

猪,泰安地区去年夏天为解决卖猪难问题,动员每个职工吃5斤肉,用机关福利费补助每斤四至五角;农村也搞“派吃”,每斤应收八角,只收了四角。

烟,周口地区商水县去年产烟2500万斤,只收购了1800万斤。

麻,商水县去年产红麻700万斤,基本没有收购;四川大竹县产宁麻12万担,供销社虽然收了起来,但大部分还没有找到出路。

就买难而言,从鲁西、豫东地区看,一是农业生产资料;二是建房材料;三是名牌、优质工业品和多种多样的小商品。过去认为,城市滞销的工业品,农村同样滞销,现在看这个概念不完全符合实际。有些在城市滞销的工业品,到了农村却成了畅销货。

分品种看,在农业生产资料方面,最突出的是柴油、化肥、高效低毒农药,还有塑料薄膜(特别是地膜)、中小农具等。

化肥,包括磷肥、复合肥、尿素、碳氢等全面紧张。兰考县供销社反映,棉花的奖售化肥绝大部分不能与棉农兑现,而被各级的一些干部层层扣留、挪用或开了后门。山东单县某公社有个小学,教员因分不到化肥,罢课七天最后干部“投降”,也分给了一份。山东有的地方的群众编了顺口溜:“合化肥(指复合肥),沙子药(指尿素),干部明里拿,暗里驮,社员摸不着,气得直跺脚。”

农药,棉区最缺的是吠哺丹、菊酯、久效磷等,棉农说,只要有货,贵一点也不怕。聊城地区有个老农花15元从黑市买回一瓶“菊酯”,老伴嫌贵,发生争吵,老头想不开,一赌气把农药喝了,这才发现原来买回的是瓶酱油。

建房材料,砖瓦沙石绝大部分购自社队企业,要求国家供应的主要是木材、水泥、钢筋、玻璃,但基本上没有供应渠道。集市上的木材一般要四、五百元一方,水泥、玻璃一般比牌价贵一倍左右。很多农民盖了新房,配不上玻璃。

日用消费品,紧缺的是上海、天津产的自行车,上海的缝纫机,上海、烟台的木钟等。就是山东的“大金鹿”、河南的“飞鹰”等地方名牌自行车也偏紧。一辆上海产的自行车,黑市价格高达250元—300元左右。煤油、煤炭、火柴、红糖、纯棉花布、大小花哔叽、蚊帐布、豆包布等也供不应求,或花色陈旧。小商品主要是品种不全或脱销断档,如扣子在基层社一般只有十来种,煤油灯有灯无罩,暖瓶胆、老太太用的头巾和尖足鞋袜、儿童服装、小学生用的低档铅笔等,也买不到。

为了解决卖难、买难问题,各地都采取了一些措施,收到了一定效果。特别是去年六月,国务院下达了疏通城乡商品流通渠道扩大工业品下乡的决定以来,不少地区采取的措施比较有力,效果比较明显。但是,存在的问题还不少。从总体上看,卖难、买难问题还远没有解决。

造成卖难、买难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有六条:

一是多渠道、少环节问题没有很好解决。对于粮、棉、油、猪等主要农副产品只能由粮食、供销、商业部门各自独家经营,不允许农民在完成国家统购派购任务后自行运销经营,也不准其他部门插手经营。但实际上农民跨省、跨县运销的络绎不绝,有人说:“明里拉,暗里驮,国家就是摸不着。”聊城地区现存等外棉7万多担,菏泽地区20万担,上级既不调出,又不让地方自行处理,还不负担资金利息。兰考县县委书记说,县里的大豆、棉油和菜籽油,粮食部门和农民可以运销,就是不准供销社经营,这叫作“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可以点灯,就是不准其他部门点灯”。工业品下乡,一般要经过二级站、三级站和基层社三个环节,上海来的要经过四道环节,层层流转,连很多小商品也不能例外。许多农副产品一般都要经过基层社、县社、地区社,才能调运到城市或销地出售,有时连鲜活商品也不能不如此。

二是铁饭碗、大锅饭问题没有解决,官商作风比较普遍。河南省商水县谭庄供销社,去年生活资料零售额比前年大幅度下降。该社主任说,主要原因之一是坐门等客,官商作风依旧,“人家赶集我不赶,人家摆摊我不摆,人家营业不限钟点,我是照常早六点开门晚六点关门”。周口地区二级站经营工业品有一万多种,而谭庄供销社只经营一千多种,有的供销社只有几百种。

三是部门之间、地区之间、城乡之间互相封锁、分割和争权。在河南省,县的粮食出省一律要经省里批准;淮阳县一个生产队拉了2800斤大豆到安徽阜阳县换大米,被当地市场管理委员会扣住,按牌价强行收购,说是没有粮食部门的介绍信,违反了粮食政策。在工业品下乡问题上,很多地方的供销社不愿意商业下伸,商业不愿意同基层供销社联营。周口地区办了一些国、合联营店,大部分是靠行政命令搞起来的。有的人说:“开始是强迫婚姻,现在是同床异梦,到年底看看分红,明年不行就吹灯。”

四是价格管得太死。一、二类农副产品完成交售任务后,别人可以按市价运销,商业部门不经过批准,不敢随行就市经营。工业品价格,工厂直销和小商贩经营可以浮动,商业部门不能动。滞销商品可以放在仓库里长期积压,甚至霉烂变质,但一个县公司要削价销售一种商品,一次只有500元损失的处理权。

五是生产中存在着计划不周和盲目性。各地普遍反映,农业生产迫切需要的高效低毒农药,生产上不去,进口进不来,而群众不欢迎的六六六、滴滴涕等品种却大量生产。分配的农用柴油一年比一年减少,而农机具的生产都年年增长。由于价格不合理,有些工业部门单纯追求产值和利润,农民迫切需要的纯棉花布、蚊帐布和很多小商品,工厂不愿意生产,而大量积压的化纤布要限产还很困难。河南省的大豆因为价格高,去年多种了400万亩,挤了玉米和红薯的面积。商水县的烟叶种植面积,计划安排4万亩,实际种了9万亩;1983年下达计划1万亩,据县委书记讲,再压也下不来5万亩。原因是种烟的收入高,多种一些对农民、对地方财政都有好处。另外,市场信息不灵,也造成生产中的一些盲目性。

六是商业设施不足,运输困难,经营亏损,也影响了商业部门的积极性。各地普遍反映,由于仓库、收购网点、加工能力和运力严重不足,直接影响了收购工作。聊城地区棉花库存过去一般是三四个月,现在要七八个月,仅利息一项就要多开支500多万元。聊城、菏泽地区的一些产棉县,对于多收、多存棉花,增加了开支,再加上棉花收购价提高而调拨价未作相应调整,每年亏损都在百万元左右,一般占县财政收入的20%。县委书记们说,这是“利了国家,富了农民,苦了地方”。这两年国家统一调低化纤布、手表等部分工业品的零售价,降低损失由基层负担。商水县谭庄供销社去年就损失6.3万元,占全年利润计划7.8万元的81%,不仅影响了发奖金,而且担心再降价,不敢大胆进货。(https://www.daowen.com)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最本质、最基本的原因是两条,一是管理体制问题,二是经济利益问题。其他的都是由此派生出来的。所谓管理体制,包括行政管理体制和经济管理体制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又互为制约,互为影响。如行政管理体制不改革,经济体制的改革就困难重重。如现在存在的城乡分割、条块分割、生产重复、流通阻塞等,就难于解决。反之,经济体制的改革,也会返转来促进行政管理体制的改革,如中央已经决策的发挥大、中城市在组织经济方面的作用,逐步形成以城市为依托的各种规模、各种类型的经济区以及利改税等,都将对行政管理体制的改革起极大的促进作用。所谓经济问题,包括如何合理地解决企业与个人,中央与地方,部门与部门,批发与零售之间的经济利益,不解决这个问题,体制的改革也是难以巩固和发展的。

改进农村商业工作,群众的呼声很高、要求迫切,领导批评,有关部门指责。商业部门也感到问题非解决不可,并做了不少工作。但是不少同志思想还跟不上形势,仍然处于比较被动的状态。有的同志说,“商业干了30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难”;有的有“危机感”,觉得受到集体商业、工业自销、个体商业等的包围,四面楚歌;有的有埋怨情绪,埋怨领导和生产、交通、财政、银行、物价等部门不支持,不提供条件;甚至还有少数人看不惯现状,认为这样搞下去要“乱”。另一方面,改进农村商业工作,确实也涉及各个方面,难度较大。看来,要解决农村商业流通问题,必须全党重视,商业部门和各有关部门一齐动手才行。

改进农村商业工作从何入手?

首先,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对于卖难、买难和“生意难做”问题,究竟怎么看?是采取堵和截的办法,还是因势利导,疏通渠道?是顺水推舟,还是逆水行船?这是农业实行生产责任制,商品经济发展,农民收入提高以后,摆在商业工作面前的一个新课题。正确的方针,只有顺水推舟,因势利导,适应农村商品经济发展的要求。商业部门必须从思想、作风、工作和体制上来一个大的转变,进一步清除“左”的影响,破除旧的框框,变压力为动力,既要勇于改革,又要有求实精神,扎扎实实地做好各项工作。流通活不了,必将阻碍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各级领导一定要加强对商业工作的领导,支持商业部门的工作;各有关部门也要关心商业工作,支持商业部门把农村商业工作搞活。

其次,要根据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原则,改进国家对重要农副产品的计划管理。统购派购农副产品的品种要适当减少,但计划管理要加强。我们研究,今后国家对农副产品的计划管理主要靠三条:一是对重要农副产品的收购实行指令性计划,计划要层层落实到户,要教育农民努力完成国家计划;二是要正确运用经济杠杆,特别是制定合理的价格,并及时提供市场信息,引导农民按照社会需要发展商品生产;三是重要农业生产资料的供应要同农副产品收购挂钩,直接与农民订立购销结合合同。在保证完成统购派购任务的前提下,要允许农民自己安排生产,处理剩余产品,参加市场调节。

第三,价格要搞活。重要农副产品除棉花外,在完成统购派购任务后,国营、集体、个体商业(包括农村的专业购销户)都可以随行就市,议价购销,包括出省、出县长途运销。

在出现卖粮难的地方,当地粮食部门应当积极开展议购,议购的粮食可以由省、县比例分成,归县掌握的议价粮允许出省出县议销(出省的运输问题应报省统一安排)在县粮食部门仓容不足的情况下,经县委批准,可允许供销社参与议购。如果遇到灾年,省有权在省内实行丰、歉调剂。议购议销所获利润,可以考虑一部分(比如40%)用于弥补国家经营粮食的亏损,大部分(比如60%)留给省、县,主要用于粮库和加工设施的建设,小部分用于职工福利、奖励等。此外,如各省、市收购有困难的,可由商业部直接收购,粮食归中央。一切费用由商业部出。有关运输问题由商业部联系交通部门统一安排。

为了扩大小商品的经营,促进小商品下乡,建议适当扩大小商品的批零差价。

适当扩大基层商业企业处理冷背呆滞商品的削价权限。实行承包责任制的企业,可以自行决定削价处理商品,不必报批。

国家统一规定降低或提高商品零售价,其降价损失,由财政负担;提价收入,亦全归财政。

第四,全面实行以国营商业为主导、多渠道、少环节、城乡通开的商品流通体制。发展商业要全民、集体、个体一起上。在零售和饮食、服务业方面,当前要重点发展集体和个体商业。除计划供应的少数品种外,在经营范围和货源分配上,对他们尽量放开,不要限制过多。国营商业要发挥主导作用,做好指导和协调工作。

工业品要按经济区设立批发机构,组织商品流通。撤除单纯按行政区设立的批发机构。同在一地的重叠的批发机构,要尽可能合并。小商品大流转的做法必须改变,积极推广建立小商品批发市场的经验,尽可能使产销直接见面。农副产品进城(包括计划内、计划外)原则上应由产地直接运到销地,不经过中间环节。

要进一步贯彻落实国务院关于疏通城乡商品流通渠道,扩大工业品下乡的决定。坚决实行城乡通开,供销社可以进城,国营商业可以下乡。进一步办好国营商业下伸点和商业、供销联营店,合理调整双方的经济利益,做到同心协力、共同发展。

第五,加快农村商业体制改革的步伐。农村商业工作,在有了正确的方针政策以后,只要指导思想、工作方法、经营作风对头,并且合理改革商业体制,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例如,聊城地区过去是2.5万个生产队交售棉花,实行包干到户责任制以后,棉花交售变成了以户为单位,约100万户,而且每个农户一般要交售十次左右,卖棉难问题十分尖锐。1981年以来,他们采取了五条措施:(一)增设收购网点和人员。收购站由过去的70个增为192个,收购人员由1.5万人增加到6.1万人(其中80%以上是临时工);(二)一点多门。全部收购点设磅秤902个,比过去增加295个;(三)约时定点收购,有的还定品级收购;(四)培训五员(验级员、过磅员、结算员、保全员、出纳员);(五)增加加工能力,由过去的150万担增加到410万担。结果,绝大部分收购点都可以做到当天来当天收,排长队的问题基本解决了。

周口地区认真贯彻落实国务院关于疏通城乡商品流通渠道、扩大工业品下乡的决定,措施比较得力,效果比较显著。日前,全地区商业、供销部门已建立专职行商队伍560个、3100人,下乡送货2.3万多人次,从1982年7月至11月统计,五个民行商下乡共销售工业品1575万元,占同期工业品下乡销售总额的11%。很多长期积压滞销的品种如暖瓶塞、大碗、竹椅、粪勺、菜刀等,都找到了出路。

河南省周口地区淮阳县有个北门粮店,原来以供应城镇居民粮油为主,兼管县郊区部分农业户粮食周转、调剂和品种兑换业务。由于经营单一,不讲究经营管理和经济效益,每年总要亏损3万元左右。1981年底,经过企业整顿,他们改变了过去那种只管收粮、看粮、管粮、调粮的老习惯,努力扩大经营范围,在出售粮油的同时,经营多种生、熟食品。在经营管理上,他们打破“铁饭碗”,实行定岗位、定任务、定员、定额,有奖有罚,把粮店的经济效益和个人的经济利益结合起来,大大激发了职工的积极性。

1982年1至11月,共增加91个食品新品种,加工各种食品共160多万斤。结果粮店转亏为盈,仅仅11个月加工食品就获毛利9万余元,扣除费用、基建投资和积累共7万余元后,得纯利1.65万元,其中60%上缴县粮食局,40%奖给个人,全店92名职工平均每人得72元。北门粮店解放思想,大胆创新,闯出了一条搞活粮食工作的新路子,真正把粮店办成了一个粮食综合经营管理店,既活跃了市场,方便了群众,又提高了经济效益,得到了各方面的好评。而同样是在淮阳县的公社粮管所,去年他们也试办过食品加工,拨出三个人专门做油条、模和稀饭等出售。干了4个月,由于继续吃“大锅饭”,职工积极性提不起来,还是那一套官商作风,结果以亏损四角八分而告终。为经营食品,在街边盖了一间房子,也因为违反交通规则而被拆掉,白花了国家600元资金。他们从此得出的结论是“此路不通”,又掉转头去单打一地看管粮食。群众说:像这样的粮店应该改个名,叫“看粮所”。两个粮店对比,真是两种指导思想,两种经营作风,得出两种完全不同的经济效果。

事实证明,只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勇于实践,不断地总结经验,是可以开创出一个农村商业工作的新局面的。

(国务院赴鲁、豫、川调查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