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定下杀马计,跑了马儿又伤身”
1938年2月,临汾失陷使阎锡山对时局的判断产生了重要影响,对抗战他开始感到悲观失望。山西的大部分地区已经沦入敌手,而共产党的势力却在山西不断壮大,越来越对他的“存在”构成威胁,而且他认为这种威胁感已经超过了日本人和蒋介石给他的威胁,令他十分不安。他在《日记》中写到,“二的利害成不了一的团结,二的认识成不了一的行为。”[29]于是,在暂时逃过了日本人可能使他灭亡的危险后,阎锡山开始重新考虑他那“二的哲学”,他开始反思自己抗战以来依靠和支持牺盟会、决死队的政策。
他对旧军发出警告说:“不要使最后胜利的场中,没有了自己!”他说:“某友军(指八路军)自抗战以来人员就增加了四倍,我某军抗战以来人员减少了一半,按这个比例,再过十个月,就是友军的一变成十六,我某军的一变成四分之一,这就成了六十四与一之比了”,“知此尚不觉悟,不改新,则明饿了尚急走,冻了尚抢冰,岂非自杀?”[30]
“抗战以来,我们抗光了,惟独八路军不但不减少,反而增加,再加上牺盟会、决死队和共产党、八路军合作,今后还有我们晋绥军的立足之地吗?”[31],“我们不能抬着棺材去抗战”,“存在就是真理”,“抗战只是手段”。“一切事情都不能做得太绝了,抗日要准备联日,拥蒋要准备反蒋,联共要准备反共。”[32]
我们要像“狡兔”一样有“三窟”,“必须具备三个窟窿才能存在:第一个窟窿是日本人,第二个窟窿是国民党,第三个窟窿是共产党”,现在“日本人最有力量,所以必须费力经营好日本人这个窟窿”[33]。
阎锡山还在一次会中向大家讲述了他做的一个梦:
梦中一个人对我说:你不要看不起你过去用过的那个破车,那个破车可以把你拉到目的地,只是慢一点而已,你不要相信现在用的这个新车,现在这个新车可以跑得飞快,但能把你推翻在地。[34]
毫无疑问,破车和新车指的是山西旧军和新军,他相信旧军,只是恨铁不成钢。
于是,阎锡山开始采取“扶旧抑新”的行动。
他将原来准备给新军的两个军的番号拨给了旧军,而用克扣军饷和断绝武器弹药供给的方法限制新军的进一步发展。
他反复教育旧军将领认识到改革军队的必要性。他强调说:“欲抗敌的成功,必须先求军队本身的存在。欲存在,须以弱变强;欲成功,须以弱胜强。”而要以弱变强,就是军队要政治化,加强政治领导,使官兵打成一片,“成为洋灰钢筋的团力”。就要用政治动员、合理统御等措施来发挥士兵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就要实行避实就虚,不失机不吃亏的作战原则,灵活地消灭敌人;就要实行“说服行政”“强民政治”的方法,使军民结合,打成一片。实际上就是要借鉴新军的做法来改造旧军。
他将新军中实行的政治委员制视为“眼中钉”。于是在1939年3、4月间召开的“秋林会议”期间,他借口国民党中央有文官不能兼军职的规定,提出薄一波等三名共产党员人不能担任决死队一、二、三纵队政治委员,四纵政委虽然没有兼文官,但阎锡山要调其到战区担任高级参议。接着他又以“统一编制、统一训练、统一指挥、统一人事和待遇”的理由提出取消决死队的番号,恢复组建时的旅、团番号;取消新军政治委员,新军统一于旧军。并且动用各种关系劝说薄一波,许诺薄一波只要不当政委,就可以到山西省政府建设厅任厅长。这种企图理所当然地遭到薄一波等共产党人和广大进步人士的坚决反对。
下定决心要解决新军问题的阎锡山当然不会罢休,1939年7、8月间,他提出“军事领导一切”,正式宣布取消新军的政治委员。鉴于新军部队中政治部主任也多是由共产党员担任,各级政治工作干部在部队中间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他又指示旧军官压制政治机关,打击政治工作人员。
在军事部署上,他将新军安排在对日军防御作战的前方,而将旧军布置在后,使新军前后都受到威胁。
他还派大批的“联络官”“视察员”到新军去监视新军的活动,并且不断抽调新军干部到秋林“训练”,实际是威逼利诱,从内部瓦解新军。因此当时新军中间流传着这样一首打油诗:“上秋林,真不错,升官、晋级、找老婆”。
1939年12月,阎锡山认为彻底解决新军问题的条件已经成熟了,于是指挥旧军向新军以及部分八路军部队发起猖狂进攻,惨杀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揭开了震惊中外的“十二月事变”的序幕。
事态发展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新军被迫应战自卫。中共中央为争取阎锡山留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指示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从洛阳直达秋林,劝说阎锡山停止进攻,团结抗日。彭德怀正告说:“你若把牺盟会、决死队搞垮了,那你跟共产党也就做不成朋友了,蒋介石也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你要依靠牺盟、决死队才有前途;如果依靠反动势力顽固势力,那你就要当‘空军’司令。”[35]但是阎锡山执迷不悟。
在此情况下,武装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中央军委随即命令八路军120师主力以及有关部队立即出动接应决死队,并且集中力量坚决反击阎锡山的反共逆流。到1940年2月,阎锡山围剿决死队的计划彻底破产。新军除少数部队分离出来外,其余33个团全部离开了阎锡山,编入了八路军的序列。由于蒋介石中央军乘机渗透,加上八路军影响的扩大,阎锡山最看重的被视为立身之本的地盘,也丢失了四分之三,从此只剩下了晋西一隅。他本来想扩充实力,没想到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有人戏称是“阎王定下杀马计,跑了马儿又伤身”[36]。
其实,这种结局阎锡山是应该能够想到的。早在事变之前,他的肱股之臣赵戴文就提醒他,如进攻牺盟会和新军,势必造成和共产党决裂,恐怕会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面对损兵失地、作茧自缚的困境,阎锡山无奈地说:“其实这样也好,孙悟空跳出了牛魔王的肚子,今后比较安闲些。”[37]
山西新军是阎锡山在特定的情况下批准成立的。成立后对调动民众抗日热情,壮大山西抗日武装,稳定山西局势做出了显著的贡献。然而,根深蒂固的、本质的反共立场决定了阎锡山那貌似进步的姿态只是伪装的,因此也只是暂时的,所谓请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帮助他宣传群众、组织群众的做法从本质上讲,也必然是一种无奈之下的利用。他始终是把以共产党为代表的进步势力作为自己的心腹之患来看待的。当他认为形势许可时,其真实面目就暴露出来了。只不过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他本来以为新军只要取消了政治委员,旧军官就可以掌握军队,他翻脸新军就会跟他跑。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由于经过共产党领导下的坚强有力的政治工作的训练,抗敌决死队和他的旧晋绥军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薄一波是这样解释这种不同的:
“决死队有政治工作,是决死队进步的要素,比其他军队不同的地方,就是有了较为健全的有系统的政治工作。政治工作保证了他的工作路线的正确及其继续不断地发展。”
“决死队全体有中心思想,即政治化主义化的骨干。”“他们一致为了当前任务和将来任务而奋斗着。”
“决死队的队员不是招募来的,而是采取政治动员的方式,用发动广大人民群众的民族的觉醒,及抗战的热忱,而自动参加决死队。”
“没有打骂制度,只有政治教育的统御法。”
“财政公开,官长减薪,官兵一致。”
“决死队采用政治委员制度,它的任务是保证民族革命的政治路线,在部队中的正确执行,这一制度在决死队中起着决定的作用。”[38]
正因为有这些特点,决死队尽管名义上取消了政治委员,但各级政工干部还存在,政治主任依然由共产党人或者左派人士担任,特别是成功的强有力的政治训练使新军的大多数官兵支持或者同情共产党抗日救国的政治主张,因此,新军依然在共产党的影响和控制之中。阎锡山采取的限制新军、消灭新军的做法,结果只能是失去这支生气勃勃的本来可以成为他坚持抗战的有力依靠的武装。
对这个教训,阎锡山也是深记在心。他曾经对人说:“我一生办事,都能按我的设想打算去做,并且多有成果,但是在成立新军这条事上,吃了一伙年轻人的亏。这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39]
【注释】
[1]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198—199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2]同上书,第199 页。
[3]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00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4]同上书,第201 页。
[5]同上书,第203 页。(https://www.daowen.com)
[6]同上书,第202 页。
[7]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03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8]同上书,第204 页。
[9]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06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10]同上书,第209 页。
[11]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29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12]同上书,第230 页。
[13]薄一波:《论牺盟会和决死队》,第437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版。
[14]同上书,第437页。
[15]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15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16]薄一波:《论牺盟会和决死队》,第81—82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版。
[17]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19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18]蒋顺兴,李良玉:《山西王阎锡山》,第152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19]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41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20]薄一波:《论牺盟会和决死队》,第438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版。
[21]薄一波:《论牺盟会和决死队》,第46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版。
[22]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73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23]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53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24]蒋顺兴,李良玉:《山西王阎锡山》,第177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25]李茂盛等:《阎锡山全传》,第811页,当代中国出版社1997年版。
[26]李茂盛等:《阎锡山全传》,第812页,当代中国出版社1997年版。
[27]山西文史资料编辑委员会:《山西文史资料》第59辑,第116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28]薄一波:《论牺盟会和决死队》,第259—291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版。
[29]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69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30]蒋顺兴,李良玉:《山西王阎锡山》,第152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31]中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文史资料选辑》第29辑,第180页,文史资料出版社1962年版。
[32]山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阎锡山统治山西史实》,第227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33]中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文史资料选辑》第29辑,第181—182页,文史资料出版社1962年版。
[34]山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山西文史资料》第15辑,第56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35]穆欣:《西线漫忆》,第141—142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36]薄一波:《七十年奋斗与思考》上卷(战争岁月),第286 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
[37]山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山西文史资料》第47辑,第161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38]薄一波:《论牺盟会和决死队》,第184—185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版。
[39]山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山西文史资料》第47辑,第127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