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邓首长五次指示王定南,高树勋将军终举义
令高树勋颇感到尴尬和为难的是,抗日战争的硝烟未散,一贯反对内战的他竟然会被蒋介石推到反共的第一线。
蒋介石一贯排斥异己,让非嫡系部队和共产党去拼命是他的通常做法,效果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红军刚刚到达陕北时,他派张学良的东北军去第一线;抗日战争开始,他让李宗仁率领杂牌军去保卫台儿庄;抗战一结束,他让阎锡山以及西北军向共产党打响第一枪。这就有了上党战役和邯郸战役。
1945年夏秋之交,我军反击阎锡山进攻的上党战役首先打响。
几乎与此同时,蒋介石派遣十一战区孙连仲的三十军、四十军及新八军总共45000人,在副司令长官高树勋(兼新八军军长)、马法五(兼四十军军长)率领下,沿平汉线向我晋冀鲁豫解放区进犯。
领受这样的任务,高树勋是十分不情愿的。但是军令难违,他不得不执行。不过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思考着对策。
他在想,全国上下团结一致好不容易盼来了和平建国、民主建国的曙光,现在蒋介石要借自己的手来破坏这种局面,难道自己真的要成为一个民族罪人?
他意识到,西北军也罢,东北军也好,和共产党一样,蒋介石想起来都是睡不着觉的,杂牌军的道路只有两条,或者被共产党军队消灭,或者被蒋介石消耗掉。此时,著名的共产党人王定南正在高树勋的部队。其公开的身份是高树勋的好友、“座上客”,实际上是在高部做地下工作的。高树勋知道王定南的身份,但是他把王定南看成自己的知己,经常向他讨主意。这使得高树勋逐渐地向共产党靠拢。1945年8月1日,高树勋将军要王定南带上他写给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的一封信,从河南省南召县驻地出发,去晋冀鲁豫根据地的太行山见彭总。
到了黎城县,王定南首先见到的是刘伯承、邓小平两位首长。当时两人正在指挥上党战役,工作十分繁忙。但是他们听说王定南从高树勋那里来了,立刻安排了接见。
王定南把高树勋写给彭总的信,交给了刘、邓首长看。接着,他又汇报了高树勋近年来在国民党军队里受排挤、歧视的情况,其中着重汇报了高树勋的真实想法:
高处决石友三后,汤恩伯就对高手下的六十九军军长米文和进行分化、勾结,使六十九军脱离了高的领导,这事使高十分愤怒。特别是高和陈先瑞同志(共产党员)会面后,在国民党反动派中引起轩然大波,胡宗南立刻派李文的九十军,由卢氏县向蒿县移动,向高部靠拢,进行监督。对高的给养供应,更是严格控制。因高树勋当时处在内线的最前线,蒋介石认为一时不好收拾他,拖延至今未能解决。由于我们对高不断地进行工作,他深深感到只有靠近我党,才能生存下去,所以他才给彭总写了希望友好联合的信。[2]
刘、邓首长对高树勋的态度,表示热烈的欢迎。刘伯承司令员向王定南介绍说:“蒋介石已调动了几十万军队,准备向我各个解放区进犯。第一战区胡宗南的两个军,已在同蒲路南端集中,准备北上。第十一战区孙连仲部的三个军已汇集新乡一带,高树勋的新八军也在内,其意图现虽不甚清楚,但可以断定是来抢夺抗战是果实的。”
邓小平政委接着说:
“你来得正好,我们也准备做这项工作。为打退蒋介石的进攻,使蒋介石政治上陷于孤立,必须在国民党军队中开辟新的战线,首先要争取受蒋介石排挤、歧视的非嫡系部队,争取一切可能争取的国民党将领站到和平、民主的旗帜下来。党中央、毛主席要求在这一工作中迅速做出成绩。所以你要赶快回到新乡去,做好高的工作。”
邓小平还叮嘱说:“为了把争取高部的工作做好,要把党的工作组建立起来,工作组的党员由你提名组成。”
王定南考虑后,提出了工作组的另外三个人选:高树勋部的两个团长,我党地下党员田树清、周树一,跟随王定南在高部工作的王的爱人唐宏强。
邓小平当时就批准了为争取高部起义而组成的党的四人工作小组,并指定王定南为组长。
刘伯承看完高树勋给彭总的信后,对王定南解释说:“彭总已不在太行,到延安工作去了,我给高树勋写封回信,你带给他吧。”
他马上用毛笔写了回信,信的主要内容是欢迎高树勋将军和我党联系,希望他不断前进,为革命、为人民做出贡献。
10月上旬,王定南经过长途跋涉找到了高树勋的新总部——新乡。
王定南到达新乡的当天下午,高树勋就带着随从来到他的住处。一进屋,他就急切地问:“怎么样?看到彭将军了吗?”
“彭将军已回延安,但是我见到了陈毅、刘伯承、邓小平三位首长。”王定南说着,便把刘伯承司令员写的信交给了高树勋。
高树勋聚精会神地看着信,脸部流露出异常兴奋和喜悦的神情。但他警惕性很高,怕蒋介石抓到把柄,当即把这封信烧了。
高树勋对王定南谈了他率部来新乡的经过,并半带讥笑地说:“老蒋封了我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
王定南提醒说:“那是为了让你去跟八路军打内战,如果你能打败了八路军,他们以后再收拾你;如果你被八路军消灭了,他们是如愿以偿。”
高树勋哈哈一笑:“蒋介石耍的这一套,我早就领教过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接着,他向王定南提出一个建议,因为蒋介石曾给他冀察战区总司令的头衔,他打算这次乘新八军、河北民军沿平汉线北上,所经之处将国民党兵马及其收买的伪军,通通收编带往冀察地区。等到了北平以北的热河、察哈尔,长城内外一带后,再和我军联合起来,向国民党进行斗争。
他要王定南赶快再去太行,请刘司令员和邓政委对他的建议作个答复。
等王定南赶到刘、邓首长指挥部涉县赤岸的时候,上党战役已经基本结束。我军主力兵团正连夜向平汉线运动,兵马络绎不绝,刘、邓指挥部也正准备向邯郸方向转移。
听说王定南又来了,刘、邓首长立刻会见了他。二位首长研究后,同意了高树勋的建议,允许他一个军北上。
王定南领受指示后,当即告别了两位首长,向安阳奔去。
但是形势瞬息万变,就在这段时间里,敌人的行动计划改变了,蒋介石要求高树勋的新八军、马法五的四十军、鲁崇义的三十军三个军同时沿平汉路北进来进犯我解放区。而不仅仅是高树勋的一个军了。
因此当王定南还在半路的时候,刘、邓首长派人追上他,让他马上返回峰峰矿区。刘、邓首长的指挥部就设在矿区。
邓小平对他说:“把你追回来,是因为我们原来确定的方针就不适应了。”“党中央、毛主席来电批示,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拦国民党的这三个军北进,这已是我们当前严重的战略任务。”
刘伯承接着说:“国民党蒋介石是让十一战区这三个军进至北平,让北平的国民党军队去侵占我东北。因此,我们必须守住南大门,掩护我东北部队。”
邓小平对王定南布置任务说:“你要去对高树勋将军讲,根据形势的变化和需要,让他不要到冀察地区去了,而要配合我们完成党中央阻止国民党这三个军北上的战略部署,就地起义。”
刘伯承补充说:“这正是高树勋将军走向革命的大好时机,让他当机立断。”
高树勋尽管有和我军联合的想法,但是要他马上组织起义,他思想准备是不充分的。王定南赶到高树勋指挥部传达刘、邓首长的指示后,这种反应就出来了。
王定南回忆当时他和高树勋谈话的情景说:
我说:“刘司令员、邓政委本来是同意你一个军北上的,但现在是三个军北上,毛主席已有电给刘司令员、邓政委,不允许三个军北上,让国民党实现在全国进犯我解放区进犯的战略。因此,刘、邓首长要求你配合我军阻止蒋军北上。”
他看了看我说:“现在?”
我说:“对,当前正是关键时刻,现在起义,对你、对人民、对国家都贡献极大。”
这时,我看高树勋的心情很不安,思绪十分纷乱,他在室内来回踱步,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要走向革命,我是有决心的,只是……”
从他的精神,我几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便对他说:“像你这样寄人篱下,非长久之计,何不尽快走向光明呢?”(https://www.daowen.com)
他说:“四十军、三十军都是老西北的同仁,我如单独行动,他们必然被歼。这样,原西北军人会更加唾骂我。”
我说:“你要革命,三十军、四十军是不会同你一道革命的,他们会继续成为革命的敌对力量;如果他们早一天被我歼灭,对革命会带来好处。”
他接着说:“1940年,我杀石友三,西北军老人就责骂我‘不仁不义’,说什么石友三是该杀,但我不应该杀他,因为石是我的上司,不该‘以下犯上’。如果这次又因我使三十军、四十军遭到毁灭,旧西北同仁,会对我恨之入骨,骂我专干不利西北军的事情。”
我说:“石友三是投敌有罪,人人得而诛之,你杀石友三是爱国的行动,人民是赞成的。”
他仍然犹豫不决,神思恍惚。
接着我又对他说:“大是大非要当机立断,万不可优柔寡断!非常之人,才能立非常之功。”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还有一个问题,刘秀珍和你的夫人唐宏强,都还在徐州,如果我们马上起义,国民党一定会迫害她们的。”
我想这是个实际的问题,也是他目前顾虑中的主要问题。他和夫人刘秀珍是多年同甘共苦的夫妻。这个具体问题怎么解决,我应当立刻向刘、邓首长汇报。不过,我和高树勋告别时,还是劝他说,汉朝的刘邦为与项羽争天下,抛妻弃子在所不惜,你今天要走向革命,就不能计较这些。但你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我马上向刘司令员、邓政委报告,看他们如何处置吧。
这时,高树勋高兴地说:“对,对,你快去快回,我等着你的消息。”[3]
于是,王定南又穿过火线,连夜赶到峰峰矿务局的办公楼,也就是刘、邓首长指挥部。这时,双方的冷枪飞弹,不停地划过夜空。
10月28日清晨,王定南再次见到了刘、邓首长,他专门汇报了高树勋提出的两个问题。
刘伯承说:“他杀石友三,不是什么上下级问题,不是不义,而是他大义灭亲的革命行动,人民和其他爱国志士都是理解的。“
邓小平则说:“他现在起义,不仅对当前作用重大,对今后的政治影响也很大。转告他,时机很重要啊!“
刘伯承又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而后对王定南说:“关于高夫人刘秀珍留在徐州一事,我们可以电请中央解决。你先起草个电文,我来批发。”
王定南当即拟了电文:“请中央转新四军陈毅同志,派人到徐州车站,接出高树勋夫人刘秀珍等。”
刘伯承看了电文,签了字,叫了一个参谋立刻发出。
王定南临走时,邓小平再次强调说:“转告高树勋将军,要从大局出发,配合我军行动,对革命做出重大贡献!”
29日,王定南见到了高树勋,他把刘、邓首长的讲话,一字不漏地讲给他听,特别把刘、邓首长安排从徐州接他夫人的事告诉了他,高树勋非常感激。
这边,战况频频传来。我军在刘、邓首长的指挥下,对高树勋等部队形成了强大的军事压力,对高的起义行动起了配合作用。
当天,王定南又赶到刘、邓指挥部,向二位首长汇报了高树勋已决定起义以及他提出的一些问题。刘、邓首长当即决定派李达参谋长亲自去一趟高树勋部,代表他们看望高树勋,鼓励他已下定的决心,同时看看起义还有什么问题,好做最后的商榷。
李达参谋长此行更坚定了高树勋起义的决心。因为李达原是老西北军的军官,是宁都起义过来的,所以和高树勋一见面,谈得很融洽。他们谈了对三十军、四十军应抱的态度,又谈了1931年董振堂、赵博生二位西北军将领,不满蒋介石反共反人民的政策,在江西“剿共”前线举行闻名全国的宁都起义的意义。李达还谈了西北军得到中国共产党的帮助,改变政治方向,参加国民革命军并举行了著名的五原誓师,受到全国民众欢迎和支持的情景。
李达还对高树勋说,如果高将军在当前中国面临着内战与和平、光明与黑暗两种前途大搏斗的紧要关头,能高举义旗,和革命人民站在一起,反对蒋介石的内战和独裁政权,为建立和平、民主、自由的新中国而奋斗,它将比宁都起义、五原誓师的意义更为深远。
听李达谈西北军的这些光荣历史,高树勋显得非常兴奋、激动,他所有的顾虑都打消了。他向李达明确表示:10月30日宣布起义。
10月30日下午,高树勋召开了总部科以上军官会议。
高树勋严肃地宣布了他要率部起义的决定,他说:“蒋介石在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又打内战,我们坚决反对。十年内战期间,共产党力量还比较小,蒋介石调动了百万大军,几次‘围剿’都失败了。现在共产党的力量比那时大几十倍,还想用武力来解决,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退出内战,主张和平。”
他一宣布,大部分军官感到惊讶、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高树勋接着又激愤地说:“我们新八军过去受蒋介石嫡系的歧视,大家都清楚。就供给而言,比人家差十几倍,还经常受到他们的监视、分化和吞并。我去西安时,还当面受到胡宗南的侮辱,这些年来受的气是说不完的。”
他讲的这些话,引起了大部分军官的共鸣。
当时,蒋介石派来控制高部的主要人物有:新八军副军长胡伯翰,事前已被高树勋设法赶走了;新八军参谋长王有度,人很胆小,不敢出面反对;总部军务长袁家洪,当时想起来反对,刚站起来要张嘴说话,高树勋马上把眼睛一瞪,把桌子一拍,严厉地说:“袁家洪,你想干什么?”这一声吼,把袁家洪给镇住了。
接着,高树勋就给四十军军长马法五、三十军军长鲁崇义及十一战区参谋长宁明堂打电话,说明他要率新八军与共产党的军队联合,共同反对蒋介石发动内战、实行专制独裁的反动统治,主张和平、民主,并要求他们也脱离国民党,站在人民一边。
马法五等接到电话后,如同晴天霹雳,惊慌失措。尤其是我刘、邓首长指挥的一、二纵队,在崔曲、旗杆章一带给敌四十军以迅猛的打击,三纵队像剑一样直插新八军和三十军的中间地带,拦腰斩断了四十军后退之路。马法五见事不妙,当即拔腿向南逃窜。
10月31日早上9点,刘伯承司令员、薄一波副政委,朱穆之、安岗等同志来到高树勋的住处,同高树勋热烈而亲切地握手。
刘伯承说:“高总司令,欢迎您反对内战,主张和平的正义行动!”
“高将军以大局为重,高举义旗,不仅为人民立下辉煌的功绩,而且为一切愿意和我党合作的国民党将领树立了榜样。毛主席、朱总司令对高将军的义举极为欢迎,我代表毛主席、朱总司令,还有邓政委向您和全体起义官兵慰问!”
“毛主席、朱总司令如此关注,我们真是不胜感激!”高树勋感动地说。
接着,他请刘伯承等一起共进早餐。宾主纷纷举杯,共庆胜利,屋内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饭后,高树勋和刘伯承商议,要向全国发一个通电。
其后新华社播发了高树勋将军向全国的通电。通电说:
“盖今日中国唯和平方足以言建国,唯民主方足以言团结,唯和平民主团结方能建立独立自由幸福三民主义新中国之基础。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合于此者,必为众所拥护;反于此者,必为众所唾弃。”
“此次树勋等奉命率部北上,原为受降。在此全国政治问题处理上,已觉欠妥,乃中途迭奉严命,责以向八年艰苦抗战之八路军进攻。星夜进军,刻不容缓,甚感惶惑。窃思破碎河山,岂堪再罹浩劫。双十协定与“剿匪手本”并行,亦悖义理。故奉命之余,痛苦万状。进则为挑起内战的先锋,贻害国本。退则违背命令,难免于罪戾。辗转思维,忧心如捣。全军上下,被迫挥泪行军,一路怨声载道。洎夫师次豫北,再入冀南,目睹父老流离陈情,青壮怒目相视,尤以八路军和平建国之真诚,节节退让之举动,言行一致,感人更深。谁人处此能无动于衷耶?树勋等歼敌余生,自不畏死,然雅不愿以歼敌之武器,加诸同胞,自残骨肉,贻害民族。况华北之敌,尚未放下武器,内外夹攻抗战有功之八路军,人间宁有此理?于是全军将士,转相告语,退出内战淤涡之声大起。其实此不独敝军之呼声,抑亦举国人民之要求也。树勋等内省天职,外察群情,大义所在,不得不与八路军息战言和。用意无他,旨在为国家民族之前途,退出内战,求以和平民主途径建国而已。知我罪我,在所不计。更有进者,道路传闻,此次加命,仍为消灭杂牌,排除异己之运用。树勋等对此不愿多论,所争者唯不愿再以人民养育之兵供内战之用耳。”[4]
由于新八军起义,邯郸战役形势突变,几天后,国民党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四十军军长马法五就被我军俘虏了。
听到这个消息,高树勋高兴地说:“这就是一切顽固地与人民为敌的国民党将领的必然下场。”
几天后,高树勋又得到了刘、邓首长指挥部传来的喜讯,新四军张爱萍师长派侦察员把高夫人刘秀珍从徐州接到了解放区。高树勋听了感激地说:“共产党办事,真是言必行,行必果,实在了不起!”他表示决心永远跟着共产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