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族源和名称

一 族源和名称

在漫长的历史年代里,中国北部地区先后出现过许多民族或民族政权。由于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变动以及因之而引起的民族迁徙和民族混合,各民族的成分、名称、居地和语言,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有些民族在经历了盛衰离合之后,逐渐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因此,要完全解决中国古代北方各族的族属、族源问题,是十分困难的。在蒙古民族形成以前,漠南北地区先后有匈奴、东胡、鲜卑、乌桓、柔然、高车、突厥、回纥、黠戛斯、契丹、室韦等民族的活动,前人对这些民族的历史和语言资料进行了大量研究,其中有些民族的族属问题至今仍有不同看法。例如,匈奴人的族属问题就是歧见最多的问题之一。有人断言匈奴人属于蒙古族。他们根据汉文史籍中保留下来的一些匈奴语资料,拿来和蒙古语比对,据说找到了一些“一致”的词汇和语法现象,于是得出结论,说匈奴应属蒙古语族[1]。通过语言的比较研究来识别古代民族的族属,无疑是重要的途径,但必须建立在可靠的基础上。如果既不讲究记录匈奴语的汉字古音,又不管蒙古语在历史上的变化,任意地拿来比对,难免要牵强附会,走入歧途。持匈奴即蒙古说者所提出的语言方面的论据,大多有这种情况[2]。至今为止,有关匈奴语言和人种的研究成绩,最多说明它更可能是阿尔泰语系民族,却根本不能证明属于蒙古语族。还有不少人主张匈奴属突厥语族,这种说法得到一些文献资料的支持。史籍记载说,敕勒的语言与匈奴略同(《北史·高车传》),五世纪时,匈奴后裔在今巴尔喀什湖之东所建的悦般国,“风俗、言语与高车同”(《魏书·西域传》);又说铁勒人是匈奴的苗裔(《隋书·铁勒传》),突厥是匈奴之别种(《周书·突厥传》)。当然,匈奴属突厥族说的论据仍是不够充分的。

东胡及其后裔乌桓、鲜卑、契丹、室韦等族的族属问题,也曾引起学者们的争论。20世纪,有些学者提出东胡属于通古斯语族,“东胡”一名就是“通古斯”的译音的说法,某些著作中甚至直接用“东胡”来译写民族学用语“通古斯”(Tungus)。这种说法毫无根据,早已被抛弃了。

东胡的得名,据东汉人服虔说,是因为他们的居地“在匈奴东,故曰东胡”(《史记·匈奴列传》《索隐》)。公元前三世纪末,东胡为匈奴冒顿单于所破,余部保乌桓山,因号乌桓;东胡的另一支依鲜卑山而居,故称鲜卑,其语言、习俗与乌桓同(《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东汉时期,乌桓人大批入居塞内,后渐融合于汉族。鲜卑人则乘北匈奴败逃之机,徙据匈奴故地,复渐南移近塞。没有西迁的一部分匈奴人也自号鲜卑,后来遂融入鲜卑人中。二世纪中叶,鲜卑首领檀石槐曾统一东、中、西三部鲜卑,建立强大政权,但不久便分裂了。三世纪后期,东部鲜卑慕容部、段部和宇文部兴起,后慕容部兼并宇文、段部,建立燕国;慕容部的一支迁到今甘肃、青海地区,后来称吐谷浑。西部鲜卑的拓跋部崛起于代郡之北,四世纪末建立强盛的北魏王朝,并统一了中国北方。这时,在东部鲜卑故地今西拉木伦和老哈河流域有契丹部,其北,即古所谓“鲜卑山”地区(大兴安岭北段)有室韦部,先后服属于拓跋鲜卑王朝。室韦与契丹同类,语言也相同,都是鲜卑的后裔。有的学者认为,室韦与鲜卑两个译名所本的原文是相同的,似应为Serbi,Sirbi或Sirvi[3],这就是说,两者的族名本来是相同的。拓跋鲜卑是从鲜卑山南迁后吸收了匈奴等族人而形成的部落,据《魏书》记载,他们先人的“旧墟石室”在乌洛侯部(室韦之一部)居地之北,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曾遣人致祭,并刻石纪念。最近,考古工作者在今内蒙古鄂伦春旗西北发现了这个石室[4],进一步证明了鲜卑与室韦居地的一致。以上的历史概述表明,从东胡到契丹、室韦,是一脉相承的同一系统民族。

根据许多学者的研究,东胡后裔诸族的语言与蒙古语有共同的祖源。例如,《南齐书·魏虏传》记录了拓跋鲜卑语中表示具有某种身份或职务者的十三个单词,其尾字都是“真”,如文书吏为“比德真”,通事人为“乞万真”,作食人为“附真”,乘驿人为“咸真”等,这和原蒙古语表示相同意义的-chin后缀完全一致。契丹语表示所有格的附加成分有-ə n,-an,-in,-on,-un,和蒙古语表示所有格的-yin,-un~ün,-u~ü应是同源。有若干鲜卑语和契丹语词汇,与蒙古语相同或相近,如鲜卑语“阿干”(兄,蒙古语aqa),“纥真”(三十,蒙古语ghuchin)以及上述“比德真”(蒙古语bitekchin)、“乞万真”(蒙古语kelemechin)“附真”(蒙古语ba'urchin)等;契丹语“陶里”(兔,蒙古语taulai),“捏褐”(犬,蒙古语noqai),“讨”(五,蒙古语tabun)等[5]。历史语言学的研究证明了东胡后裔鲜卑、契丹的语言与蒙古语有密切的亲属关系,这对解决蒙古族族源问题具有重大意义。

蒙古族的直系祖先,是和鲜卑、契丹人属同一语族的室韦各部落。

室韦的名称最早见于《魏书》记载,作“失韦”,隋、唐时代的史籍通常都写做“室韦”(或作“室卑”,见《册府元龟》外臣部·朝贡,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二月条)。这是对当时分布在契丹之北、靺鞨之西、突厥之东(约当今洮儿河以北,东起嫩江,西至呼伦贝尔的广大地域)诸部落的统称,其中的大部分应族属相同。史称他们为“契丹之类”、“契丹别种”。六世纪时,室韦人分为五大部: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末怛室韦和大室韦,不相统一。从东魏武定二年(五四四年)起,室韦人就不断遣使到中原“贡献方物”。突厥强盛后,室韦受其统治,突厥设三吐屯总领之。其后室韦各大部又渐分为若干部落,各部落都有自己的酋长,有些部落还出现了酋长世袭的现象[6]。唐贞观三年(六二九年)时突厥势力衰落,室韦人继奚、契丹之后归附唐朝,自此贡使不绝,有些室韦部落酋长还被命为都督、大都督之职[7]。由于关系密切,唐人对室韦诸部的了解就比前人更详细了。

据两《唐书》的记载,室韦人的分布地域西面达到俱轮泊(今呼伦湖——达赉诺尔)。其最西的乌素固部落,居俱轮泊西南,自此迤东有移塞没、塞曷支、和解、乌罗护等部。俱轮泊四周都是室韦人的居地。“大山”(当即今大兴安岭北部)之北的大室韦诸部落,傍望建河(今额尔古纳河)[8]而居。“其河源出突厥东北界俱轮泊,屈曲东流,经西室韦界,又东经大室韦界,又东经蒙兀室韦之北,落俎室韦之南,又东流与那河(今嫩江)、忽汗河(今松花江)合,……东流注于海”(《旧唐书·北狄传》)。据此知室韦乌素固等部落及西室韦(乌素固等部落似是西室韦的分部)居住在今呼伦湖周围和额尔古纳河上游一带,大室韦部居住在额尔古纳河中下游地区,而蒙兀室韦(似是大室韦的分部)的居地则应在额尔古纳河下游之东,大兴安岭北端。

室韦的西面与突厥紧邻,并曾受到这个强邻的统治,但在突厥文史料中却不见这个名称。唐玄宗开元廿年(七三二年)所立的《阙特勤碑》突厥文部分,载有其四邻部族和国名,称其东邻为“三十姓达怛”(Otuz-Tatar)。据碑文中各部的排列顺序,三十姓达怛的地理位置应在骨利干东南、契丹之北,正与唐书所载室韦诸部相当。达怛既称三十姓,必是大部,唐人应该是知道的。但这个名称到唐朝后期才出现于汉文文献:会昌二年(八四二年)李德裕所撰《赐回鹘嗢没斯特勤等诏书》中提到一个回鹘左厢部落叫“黑车子达怛”(见《会昌一品集》卷五)。按黑车子是室韦的一个部落,据王国维考证,即《旧唐书》所载和解室韦[9]。《辽史》中即载有“黑车子室韦部”。但此处却称为“黑车子达怛”,可见达怛与室韦实为同一部族[10]。大抵从南北朝到隋唐时期,汉文文献中把契丹之北的诸部落统称为室韦,而突厥人则把他们统称为达怛——这可能是取自紧邻突厥的一个强大的“室韦”部落或部落联盟的名称[11]。唐朝后期汉文文献中出现的达怛名称,又似乎是从回鹘人那里传来的。回鹘政权崩溃后,其“种族离散”,西迁南移。室韦—达怛人乘虚而入,大批地进入漠南北,从此在这个广阔草原的舞台上扮演历史的主角。而“达怛”的名称,随着突厥、回鹘人的足迹带到中原和西方[12]。人们用它称呼蒙古高原各部,甚至一些突厥部落(如乃蛮)也被称为达怛。至于室韦一名,辽人虽仍用以称呼北方一些部落,但范围已大大缩小。此后就从历史上消失了。(https://www.daowen.com)

两《唐书》所载室韦诸部中有一部称为“蒙兀室韦”,这是最早见于著录的蒙古名称。“蒙兀”的唐代读音为mung-nguət,唐人用t尾韵母字译写他族语带l、r尾音的音节,因此“蒙兀”正是蒙古名称Mongghol的正规译音。在宋、辽、金时期的汉文史籍中,这个名称有“萌古”(《辽史》)、“朦骨”(《松漠纪闻》引《契丹事迹》)、“蒙古里”(《契丹国志》)、“萌古斯”(金《完颜希尹神道碑》)、“萌古子”(《三朝北盟会编》引赵良嗣《燕云奉使录》)、“盲骨子”(《松漠纪闻》)、“萌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蒙古”(这个译名最早见于《三朝北盟会编》引《炀王江上录》)等等异译。这些译名有一个特点,就是将蒙古原名的第二音节ghol读成go,语尾失去l音(除“蒙古里”外),有些还加上复数语尾-s。这显然不是从蒙古语原音译出,而是通过他种语言的中介译出的。按清代满语称蒙古为monggo,语尾无l音,其复数形式作monggoso。满族是女真族的后裔,他们的语言应极相近,满语的monggo大概可以代表金代女真人对蒙古的称呼。这应该是“蒙古”译名的由来[13]。成吉思汗建国以后,有些金国降人帮他用汉文书写对金、对宋的公文。他们把这个从女真语重译的名称转送给他,将他的国号写成“大蒙古国”。于是“蒙古”又以蒙古人自称的国号而为金、宋人所知[14],从此就统一用这个译名了。

两部最重要的蒙古史书都记载了关于蒙古人祖先的传说。《元朝秘史》说:“成吉思合罕的祖是,天生一个苍色的狼(Borte-chino),与一个惨白色的鹿(Qo'ai-maral)相配了,同渡过腾汲思名字的水,来到于斡难名字的河源头,不儿罕名字的山前住著,生了一个人,名字唤作巴塔赤罕。”(第一节总译)狼祖传说在北方游牧民族中很早就有,早在《史记》中就记载着乌孙王昆莫是狼乳育长大的故事。其后,《北史·高车传》(《魏书·高车传》系从《北史》补)记载了高车人的始祖父是狼的传说,而《周书·突厥传》所载突厥人的祖先传说,则谓其始祖母是狼。故事的情节也越来越详。白鹿传说的起源也很早,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就记载了突厥先人射摩与海神女交往中,海神女以白鹿迎射摩入海相会以及命射摩射金角白鹿的故事。蒙古人的狼鹿祖先神话,与上述各族一样,反映了他们先民时代的图腾观念,毫不足奇。《元朝秘史》又载有成吉思汗十世祖(《元史·宗室世系表》称“始祖”)孛端察儿系其母阿阑豁阿感天光所生的传说,则与畏兀儿人祖先由天光照树长瘿、瘿裂而生的传说显然有关[15]。

拉施都丁《史集》的记载是这样:

“大约距今二千年前,古昔即被称为蒙古的部落,与其他突厥部落发生了纠纷,终于诉之战争。据值得信任的可尊敬的人们口头转述的一个故事说,其他部落战胜了蒙古人,并对他们进行残酷的屠杀,活下来的只有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这两家人逃到了一个僻远的地方,那里周围都是山林,除了一条狭窄难行的小径之外,别无他路可通。那些山中间有丰富的青草和良好的草原。这个地方名为额儿古涅昆(Ergune-kun)。kun的意思是“山坡”,Ergune意为“险峻的”,换句话说,就是“险峻的山岭”的意思。那两个人的名字是:捏古思(Neküs)和乞颜(Kiyan)。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就长久地留居此地,生息繁衍着。……

“当这个民族在那些山林中间繁衍日多,地盘日益狭窄而无法容纳的时候,他们互相商量,用什么好办法能从这个险谷狭路中出去。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个有铁矿的地方,那里经常熔化出铁来。他们全体集合起来,从树林中弄了很多柴薪和木炭,又宰了七十头牛和马,取下整张皮,制成锻铁风箱。随后将柴薪和木炭堆到那个山脚下安放停当,让七十个风箱一下子扇起火来,直到那个山坡熔化。结果从那里得到无数的铁,并开辟了一条通路。他们全都一起出了那个狭地,到广阔的草原上游牧。”[16]拉施都丁又引述“诚实的历史讲述者”的话说,所有蒙古部落都起源于逃进额儿古涅昆的那两个人的氏族。而孛儿帖·赤那(意为苍色狼)则是那两个人后裔中一些部落的首领[17]。

传说中的额儿古涅昆,是十三世纪蒙古人对祖先所居故土的可贵记忆。它无疑是指今额尔古纳河之东的山地,和《旧唐书》所载蒙兀室韦的居地正相符合。足证蒙古部是从这一支室韦部落发展来的。其实,早在南宋初年,洪皓在所著《松漠纪闻》中就已明确指出了蒙古部与蒙兀室韦的关系。他说:“盲骨子,《契丹事迹》谓之朦骨国,……即唐蒙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