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之战与明文之争

三 天历之战与明文之争

泰定帝虽然自幼生长漠北,且借政变之力取得帝位,但通过对铁失一党迅速果断的处置,既维护了蒙古札撒的原则(臣仆不准杀害黄金家族),又赢得了站在英宗一边的大批臣僚的拥护。他在位期间(一三二三至一三二八年),标榜行事一遵世祖成宪,仍任用英宗时的一批儒臣,保留仁、英两朝的改革成果,基本上是顺应进一步行汉法的历史趋势的。这个时期,水旱蝗灾连年不断,并发生了几次规模不大的社会动乱,不过总的说来统治还比较稳定。只是由于统治集团内部不同派系的争权夺利的矛盾日益加深,进而导致大规模的争夺帝位的内战,才将元朝推向崩溃的边缘。

泰定帝倚信王府旧臣、回回人倒剌沙,升之为中书左丞相,而掌握兵权的钦察大臣燕铁木儿(床兀儿之子)却怀有贰心。早在武宗镇北边时,他就充任宿卫十余年,武宗“特爱幸之”。及武宗即位,燕铁木儿拜正奉大夫、同知宣徽院事。在仁宗及泰定年间,他又历任左卫亲军都指挥使、太仆卿、同佥枢密院事、佥书枢密院事等职。燕铁木儿“自以身受武宗宠拔之恩”,当然是一心向着武宗后代的人物[97]。

致和元年(一三二八年)七月,泰定帝死于上都,倒剌沙专权自用,宗室诸王辽王脱脱、梁王王禅趋附于他。时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留守大都,实掌枢密符印,乃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等谋立武宗之子,准备发难。同年八月甲午(初四)“黎明,百官集兴圣宫,燕铁木儿率阿速铁木儿、孛伦赤等十七人,兵皆露刃”,号令于众,主立武宗之子为帝,声言“有不顺者斩”。当即手缚平章政事乌伯都剌、伯颜察儿;分别命勇士执中书左丞朵朵、参知政事王士熙,参议中书省事脱脱、吴秉道,侍御史铁木哥、丘世杰,治书侍御史脱欢,太子詹事丞王桓等,统统投入监狱。燕铁木儿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共守内庭,分处腹心于枢密,“籍纳库,录符印,召百官入内听命”。同时派前河南行省参知政事明里董阿、前宣政使答里麻失里,驰驿迎怀王图帖睦尔于江陵[98]。图帖睦尔,武宗次子,明宗和世㻋的异母弟,英宗至治元年(一三二一年)五月被出居海南,泰定元年(一三二四年)召还,至潭州(今湖南长沙),复命止之,居数月,乃还京师。同年十月封怀王。二年,又命他出居建康(今江苏南京)。致和元年(一三二八年)三月,泰定帝病况日重,倒剌沙等将图帖睦尔迁居江陵,以防止武宗后人起来争夺帝位。

燕铁木儿在遣使迎图帖睦尔的同时,又密谕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伯颜,领兵扈从。伯颜亦是武宗旧部,从十五岁起,即侍武宗于藩邸,武宗即位之后,又历任吏部尚书、御史中丞、尚书平章政事;仁宗年间,任周王(和世㻋)常侍府常侍,官至御史大夫;泰定年间,历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等职。他自认“夙荷武皇世恩,委以心膂”,因此,当燕铁木儿将谋立武宗子图帖睦尔的意图密告于他时,伯颜立即表示全力支持。并遣使报燕铁木儿说:“公尽力京师,河南事我当自效”。伯颜召集同僚及其属下,说明情况并“会计仓廪、府库、谷粟、金帛之数,乘舆供御、牢饩膳羞、徒旅委积、士马刍糒供亿之须以及赏赉犒劳之用,靡不备至。”不足之数则令州县征收明年田租,及向商人借贷,“约倍息以偿”。再有不足,则邀截经过河南的东南常赋,“辄止之以给其费”。又征发民丁,增置驿马,修补城池及武器,严巡逻及侦察,做军事上的准备,并招募勇士五千人以迎怀王图帖睦尔,而亲自勒兵迎候。所以当图帖睦尔由江陵北上途经河南时,伯颜全副武装,与百官父老引导怀王入内,明日又护送北行[99]。图帖睦尔于八月至大都,“入居大内”。此时,倒剌沙已派兵进攻燕铁木儿集团的大都防线,内战爆发。

九月,燕铁木儿率诸王、大臣请图帖睦尔“早正大位,以安天下”,图帖睦尔因其兄周王和世㻋在漠北,且拥有相当实力,不敢接受。燕铁木儿对他说:“人心向背之机,间不容发,一或失之,噬脐无及”。图帖睦尔领悟了其中的奥妙,乃表示“必不得已,当明诏天下,以著予退让之意而后可”[100]。于是在九月十三日即皇帝位于大都大明殿,是为文宗,改元天历。在文宗即位前夕,先处理了一批政敌,其中:乌伯都剌、铁木哥弃市,朵朵、王士熙、伯颜察儿、脱欢等各流于远州,并籍没其家[101]。

在上都的倒剌沙和梁王王禅等人也在同月立泰定帝皇太子阿剌吉八为帝,改元天顺。并加紧进攻大都。燕铁木儿与其弟撒敦、子唐其势等人,率军与战,屡败上都兵,最后上都兵全面崩溃,加上齐王月鲁帖木儿和东路蒙古元帅不花帖木儿[102]的合军围攻上都,倒剌沙在和大都燕铁木儿集团较量了两个多月之后,于十月十四日,只得“肉袒奉皇帝宝出请死”,表示投降,文宗将他投入监狱[103]。十一月,倒剌沙、王禅及其党羽皆被处死。

在天顺帝与文宗兄弟的帝位争夺中,天顺帝的失败是必然的。就经济实力而言,据有大都的燕铁木儿控制了较多的积储和经济来源,这从伯颜在河南邀截国家钱粮以充文宗争位费用一事就可证明这点;就军事而论,燕铁木儿掌握军权,加上文宗长兄周王和世㻋远在漠北,拥有一定的军事实力,这是为当时一般人所瞩目的。虽然在这场争夺中和世㻋的兵力未来得及发挥作用,但客观上却形成了一股威慑力量。燕铁木儿在发难之初也是充分利用了这一因素,他在遣使南迎怀王图帖睦尔的同时,宣言已遣使北迎周王和世㻋“以安众心”,复假称“周王从诸王兵整驾南辕,旦夕即至矣”[104]。起了“中外乃安”[105]的镇定作用。

在天顺帝与文宗兄弟的帝位争夺战中,陕西、四川等地是站在上都天顺帝一边的。从致和元年八月燕铁木儿等十七人于大都发难,直至九月文宗即位大都后,陕西行省和行台的官员们纷纷拒大都之命而不奉召,且屡次涂毁文宗所下诏书,将使者械送上都或投之于狱。是年九月,陕西行台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公开起兵反对文宗,引兵从大庆关(今陕西大荔东近黄河处)东渡黄河,擒杀河中府(治今山西蒲州)官员,河东官吏闻其军至,纷纷弃城逃走,也先帖木儿悉以己人代之,接着他率军经晋宁(今山西临汾)、潞州(今山西长治),当地官员纷纷逃窜,但当他于同年十一月抵达武安(今河北武安)时,上都天顺帝早已大势已去,乃以军投降大都,河东州县得知消息后,“尽杀其所署官吏”,也先帖木儿本人与倒剌沙等一同被诛杀。与也先帖木儿起兵反对文宗的同时,陕西的南路一支军队,曾至巩县(今河南巩县东北)黑石渡,并攻克虎牢、武关两要隘,使原有守军纷纷溃退,军储亦全为陕西军所有,但后为文宗一方以软硬兼施之法而归于失败[106]。(https://www.daowen.com)

天历元年十一月,四川行省平章囊加台自称镇西王,起兵反对文宗,杀本省平章宽彻等官,以其亲信杨静等人另置官属,并烧绝栈道;文宗方面同样对他采用软硬兼施之法,大约经过半年的时间,囊加台终于在天历二年四月,听从了文宗的赦罪诏,四川全归文宗所有,而囊加台却于同年八月,“以指斥乘舆,坐大不道弃市”,其亲信杨静等人则被籍没家产,杖流辽东[107]。

天历元年(一三二八年)九月十三日元文宗图帖睦尔于大都即位之时,已领悟了权臣燕铁木儿的意思,虽口称是“姑从”宗王、将相、百僚、耆老之请,“谨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让之心”[108]。但在燕铁木儿等人的唆使下进一步争夺帝位的决心也大致已定。同年十月,倒剌沙兵败上都,宣告投降,两京道路始通。十一月,文宗遣使奉迎其异母兄周王和世㻋于漠北,和世㻋先命孛罗为使至大都。

天历二年(一三二九年)正月,文宗又数次遣使迎和世㻋。后者信以为真,于当月即皇帝位于和宁之北,是为明宗。二月二十一日,当文宗所遣之使撒迪从明宗处回到大都,文宗方知明宗已即位,于是在三月派权臣燕铁木儿奉皇帝宝玺于明宗途中。明宗接得皇帝大印后,乃立其弟文宗为皇太子。这一切动作,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而毫无破绽。同年五月,文宗从大都出发,北迎明宗,如此兄弟二人,一个自北向南,一个自南向北,相向而行。至八月初一日,明宗到达王忽察都(今河北张北北)之地。初二日,文宗入见,明文兄弟二人相会,明宗举行宴会,表面欢天喜地,但至初六日,突然宣布明宗“暴崩”[109]。

明宗突然死亡之后,燕铁木儿带了皇帝大印及文宗从明宗死地“疾驱而还”,一路上他白天率宿卫士以跟随保护,夜间亲自披甲执坚对文宗巡逻保护,如临大敌,在路上疾驱了二天,于八月初八回到上都。八月十五日,文宗再即皇帝位于上都。

明宗暴死于王忽察都之地,完全是权臣燕铁木儿和文宗事先精心策划的结果[110]。后至元六年(一三四〇年)六月,明宗子元顺帝翻起老账,说其叔图帖睦尔曾“谋为不轨,使明宗饮恨而崩”,于是下诏“除其庙主”[111]。

文宗有较高的汉文化修养,他懂得一点诗文,流传至今的诗有《自集庆路入正大统途中偶吟》一首:“穿了氁衫便著鞭,一钩残月柳梢边;二三点露滴如雨,六七个星犹在天。犬吠竹篱人过语,鸡声茅店客惊眠;须叟捧出扶桑日,七十二峰都在前”[112]。这在元代封建皇帝中是罕见的。在他统治期间,文治方面亦有所建树:其一,天历二年(一三二九年),立奎章阁学士院,命儒臣进经史之书,考帝王之治。初设大学士二员,正二品;侍书学士,从二品;承制学士,正三品;供奉学士,正四品;参书,从五品等等官职。至顺元年,上述人员又均有增加[113]。这是他以儒治政的基础。其二,命编《经世大典》。天历二年九月,文宗“敕翰林国史院官同奎章阁学士采辑本期典故,準唐、宋会要,著为经世大典”[114]。书成于至顺二年(一三三一年),前后用了三年的时间,这是元代官修的一部政书,共八八〇卷,另有目录一二卷,公牍一卷,纂修通议一卷[115]。

元文宗在帝位争夺中所以能够战胜天顺帝及其异母兄明宗和世球,主要是靠了燕铁木儿及伯颜这两个权臣的拥戴,而尤以钦察贵族燕铁木儿的汗马功劳为多。文宗以燕铁木儿任中书右丞相。伯颜任知枢密院事。后又授燕铁木儿本人以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师、太平王、答剌罕、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提调燕王宫相府事、大都督、领龙翔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凡号令、刑名、选法、钱粮、造作、一切中书政务,悉听总裁。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高职位。在文宗、宁宗二朝,燕铁木儿“挟震主之威,肆意无忌”。直到他荒淫身亡为止,这种情况一直没有改变。与此同时,由于钦察贵族的得势,元文宗也就失去了原有的蒙古贵族(如木华黎家族)的支持,这是不同于前朝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