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汗国的独立化

三 各汗国的独立化

大蒙古兀鲁思是一个极复杂的政治联合体。它的领土东起今日中国的东北,西迄俄罗斯。境内被征服的民族很多,其语言、宗教生活方式与风俗习惯各不相同,社会发展水平也极不一致。这样一个缺乏统一经济基础的庞大帝国,要维持长久的统一极为困难。

成吉思汗把广阔的领土分封给子弟,于是在大蒙古兀鲁思之下形成了若干小兀鲁思。

东道诸王的四个兀鲁思,被统治者主要是蒙古人。自成吉思汗统一后,蒙古各部就逐渐融合为一个民族共同体了,他们仍以从事游牧畜牧业为主,语言也大体相同。因此,无论就地理、民族成分或经济基础来说,东道诸王领地和拖雷领地都是紧密相连,构成一个整体的。在政治上,他们也很大程度上受大汗的控制,不可能发展成独立的政权。至元二十四年,斡赤斤后王乃颜纠合合撒儿后王势都儿、合赤温后王胜纳哈儿等发动叛乱,与海都勾结,反对忽必烈,结果很快就被平定了。忽必烈将他们的所属军队重新分配[36],大概就是“国除”的意思。后来,这四个家族虽然仍旧封王,并领有自己的封土分民,但地位已大大下降,要受出镇蒙古的亲王以及岭北行省和辽阳行省的节制了。

西道诸王的情况则不同。

朮赤兀鲁思治下,主要是钦察人和斡罗思人。钦察人说突厥语,主要从事游牧业,部分从事定居农业;斡罗思人则基本上以农业为生,封建关系已很发展,所奉宗教是基督教(东正教)。来到这个地区的蒙古人为数是不多的。成吉思汗分民时授予朮赤系的军队,《史集》说是四千户,《秘史》说是九千户,他们分散在从今额尔齐斯河到黑海的辽阔草原上,与当地居民相比显然是少数。后来钦察汗国的军队中就增加进了斡罗思、钦察、马扎儿及其他民族的军队[37]。迁入钦察草原的蒙古人,与钦察人杂居、通婚,渐渐地“他们几乎全都成了钦察人,好像他们〔与钦察人〕是同一民族一样”[38]。因此,蒙古的征服并不是带来钦察草原的蒙古化,而是蒙古人的突厥化。到十四世纪以后,钦察汗国的蒙古人主要不是说蒙古语,而是说突厥语了。

由于蒙古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朮赤家族从朮赤本人开始就表现了离心的倾向。成吉思汗西征回军时,屡次召他来见,他都托辞不来,以致成吉思汗想亲自带兵去征讨他。朮赤营帐在也儿的石河。他死后,次子拔都继承汗位。拔都领导西征军征服了钦察和斡罗思后,主要精力便放到组织自己西方的封国,把营帐设到亦的勒河(伏尔加河)下游今阿斯特拉罕附近,其后就在这里建立了萨莱(Sarāi)城,作为本国的首都。朮赤长子斡鲁答也分得其父的一半军队和兀鲁思东部地区(锡尔河以北),与其弟脱哈帖木儿等共居之,自成一封国中之封国,被称为朮赤兀鲁思的左翼诸王,但奉拔都及其继承者为主。到十四世纪初,发展成相对独立的“白帐汗国”(Aq-ordo)。

窝阔台死后,汗位空虚达五六年之久,宗王们各自为政,大蒙古兀鲁思的中央权力开始削弱。拔都在诸王中属籍最尊,他反对贵由当大汗,拒不出席忽里台,表现了不受大汗控制的强烈倾向。贵由企图恢复大汗权威,发兵征讨拔都,结果丢了性命。拔都反对贵由,目的是保护自己在西方的利益,并非有意于夺取大汗的位子。根据成吉思汗分民、分地的安排,蒙古本土和东方诸地是拖雷系的势力范围,这一点他大概是意识到的,与其争一个没有实力基础的大汗座位,不如加强自己封国的地位更为有利。因此他推举了“大那颜”的长子蒙哥。通过拥戴蒙哥,换得大汗对他在西方的权力的确认。如卢勃鲁克所见,当时大蒙古兀鲁思似乎分成两大势力范围,蒙哥大汗控制东部,而拔都控制西部[39]。

一二五五年拔都死,其长子撒里答正在和林朝觐,蒙哥命他回国继承父位,但他死于途中,很可能是被其叔(朮赤第三子)别儿哥所害[40]。蒙哥又命其子乌剌赤嗣位,乌剌赤即位后数月也死了。于是,别儿哥取得了汗位(一二五七至一二六六年)。

在与当地各民族的接触中,钦察汗国的蒙古贵族逐渐重视商业、手工业的经济利益。虽然大多数蒙古人仍从事游牧业,而贵族们则喜爱城市生活,别儿哥就是一个代表人物。他在亦的勒河下游今伏尔加格勒附近另建一新萨莱城(别儿哥萨莱),不久便发展成为钦察汗国的工商业中心和国际贸易城市,到月即别汗时代(一三一二至一三四一年),就把首都从拔都萨莱迁到这里。别儿哥继续使钦察汗国朝着地方化和独立化的方向发展。他和他的两兄弟很早就改信了伊斯兰教[41],后来钦察汗国的上层贵族也跟着多信伊斯兰教。

一二五九年大汗蒙哥死后,其弟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爆发了争夺汗位的长期战争,海都乘机割据自雄,察合台后王也依违于两者之间,自行其是,钦察汗国与蒙古本土的联系完全被阻隔。别儿哥对大汗谁属之事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此时他正集中注意于和旭烈兀争夺对高加索地区的控制。一二六二年,西方的这两家蒙古统治者也发生了大战。大蒙古兀鲁思就在统治集团的大内讧中分裂了。忽必烈虽然战胜了阿里不哥,完全控制了蒙古本土,但他的力量基础是中原汉地,因此便将首都从和林迁到大都。对遥远的钦察汗国,他除了要求其承认自己的大汗名义外,不可能进行任何控制。至此,钦察汗国完全达到了实际的独立。(https://www.daowen.com)

蒙古对波斯、阿拉伯地区的征服延续了三十多年。从成吉思汗以来,陆续占领的地方,都是作为黄金家族的共有财产,由大汗掌管。其军事由大汗所派镇戍军统帅负责,行政事务另置官员管理。窝阔台时,以真帖木儿为呼罗珊等处长官,各系宗王派代表协理。真帖木儿死后,以畏兀人阔里吉思代之。脱列哥那皇后摄政时,杀阔里吉思,改命阿儿浑。蒙哥即位后,立阿母河等处行尚书省,仍以阿儿浑为长官,管理波斯诸地。一二五三年蒙哥遣其弟旭烈兀领导西征,从各支贵族中抽调兵力参加,本是大蒙古兀鲁思的共同事业,并没有将其地授予旭烈兀。

波斯、阿拉伯地区农业发达,商业和手工业也很繁荣,居民说波斯语和阿拉伯语,信奉伊斯兰教。从经济基础和文化传统上看,与大蒙古兀鲁思的其他区域存在着很大差异,地理上距离中心也较远。因此,要长久维持这个地区与大蒙古兀鲁思东方领土的统一,事实上不可能做到。这是旭烈兀能够据有其地、“自帝一方”的客观条件。

正当旭烈兀消灭了木剌夷、哈里发,继续进兵叙利亚时,传来了蒙哥之死和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的消息。他将征服该地区的军事交付给统将怯的不花,自己从叙利亚东还。但此后他的行止不明。据说在此之前他曾下令将伊朗的国库的财富发运回蒙古,得到上述消息后,立即收回了成命[42]。看来他对两兄弟之争采取了观望的态度,实意则在于乘机据有波斯诸地。忽必烈正好满足了他的愿望,将阿母河以西地区授予他自主管领,以换取他的支持。于是又一个封国——伊利汗国在波斯、阿拉伯地区建立起来了,而且根据忽必烈大汗的圣旨,自始便拥有实际独立的地位[43]。

察合台封国位于中亚地区,其情况和上述两个封国有些不同。从历史传统和地理位置上看,这个地区与蒙古高原及中原汉地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千余年来一直交替地受漠北游牧政权或中原王朝的统治。在蒙古征服时代,中亚地区已基本上突厥化,居民主要说突厥语,大部分都改信了伊斯兰教。按经济区域分,今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是良好的牧场,阿母河北和可失哈耳、忽炭一带则是农耕和城市发达地区。

察合台家族及其所属蒙古军主要居住在牧区,汗庭设在伊犁河上。农耕地区和城市则作为黄金家族的共有财产,由大汗委官治理。蒙古统治者看到,与其将这些农商地区变为草场,不如使其兴复,可从源源不断的赋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因此,成吉思汗从中亚回军时,便委任花剌子模人牙剌瓦赤父子管财赋,与蒙古达鲁花赤共同治理河中等地。这两人都善理财,很得蒙古统治者的信任。窝阔台时代,大汗政府命牙剌瓦赤分主西域财赋,制定了按丁征税的办法,后调中原,其子麻速忽继任。蒙哥即位,立别十八里等处行尚书省,管辖范围从畏兀儿直至河中诸地,麻速忽仍任行省事。察合台汗及其继承者并不直接干预这些地区的行政事务,只是满足于从赋税收入中取得自己的一份[44]。

察合台死于一二四二年,汗位本应由其长孙哈剌旭烈继承,但贵由因也速蒙哥(察合台第五子)党于己,立之为汗。贵由死后,也速蒙哥与窝阔台系诸王联合,反对蒙哥当大汗。蒙哥即位后严厉镇压异己,派哈剌旭烈回国处死也速蒙哥。哈剌旭烈死于途中,其妻兀鲁忽乃至国,宣布大汗圣旨,杀也速蒙哥,自专国政。

一二六〇年,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均自立为大汗,双方都企图控制中亚地区。忽必烈派不里之子阿必失哈回国主事,路上被阿里不哥部将捕获。阿里不哥另遣阿鲁忽(察合台第六子拜答儿之子)为察合台兀鲁思之汗,使他提供军需,并守其东境以抗忽必烈军,守阿母河以防旭烈兀军来助忽必烈[45]。阿鲁忽回国后,根据阿里不哥旨意从兀鲁忽乃手里夺取了权力,并将朮赤系势力逐出阿母河北地区(蒙哥时代该地为拔都所占),控制了察合台封地全境,拥有十五万骑兵,遂不愿再服从阿里不哥。不久,阿里不哥遣使者来征牲畜、兵器和钱物,阿鲁忽将他们征集的物资全部扣留,又杀其使者,于是宣布归附于忽必烈。忽必烈命他统治从按台山直到阿母河之兀鲁思和诸部[46]。

消灭阿里不哥势力后,忽必烈力图重新控制原别十八里行省之地,与察合台后王和窝阔台后王展开了长期的斗争(详见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