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吉思汗西征
西征前蒙古与花剌子模的关系
当成吉思汗崛起于蒙古高原时,中亚花剌子模国的势力也臻于极盛。
花剌子模(Khwarazm)[82]是中亚古国之一,位于阿姆河下游,都城玉龙杰赤(Urganch,今土库曼斯坦库尼亚乌尔根奇),其王号花剌子模沙(Shāh,波斯语,意为王)。八世纪以来,花剌子模相继受阿拉伯帝国、萨曼王朝和哥疾宁王朝的统治,十一世纪中期,又被塞尔柱帝国征服。一〇九七年,花剌子模沙被叛乱官员所杀,塞尔柱帝国权力很大的呼罗珊总督遂委任突厥族大臣阿奴思的斤之子护都不丁摩诃末(Muhammad)为花剌子模长官,并让他袭用花剌子模沙的称号。塞尔柱算端辛札儿(Sultān Sinjar)即位后,确认了这项任命,并帮助他平定了前花剌子模沙之子的叛变,统治地位自此更加巩固。
一一四一年,西辽进兵阿母河北地区,大败塞尔柱算端辛札尔,花剌子模沙阿齐思(Atsïz,护都不丁子,一一二六年至一一五六年在位)向西辽称臣纳贡,对算端辛札儿则不再恪守臣职。阿齐思之子伊利阿儿思兰在位期间(Il-Arslan,一一五六年至一一七二年),乘塞尔柱帝国衰敝,进据呼罗珊西部地。一一九四年,花剌子模沙帖乞失(Tekish,阿儿思兰子,一一七二年至一二〇〇年在位)击灭塞尔柱朝最后一个算端,取而代之,势力遂扩展至波斯西部,哈里发授以“首相”之位。一二〇〇年,帖乞失死,子摩诃末继位,在西辽的帮助下,打败了呼罗珊(Khorasan,今阿姆河以南地)东部的古儿(Ghūr)朝算端失哈不丁(Shihab al-Dīn),夺取巴里黑(Balkh,今阿富汗马扎里沙里夫之西)、也里(Herāt,今阿富汗西北部赫拉特)等许多重要城市,并迫使古儿朝算端臣服。至此,花剌子模沙摩诃末遂成为伊斯兰世界最强大的统治者,于是他不愿处于臣属西辽的地位。一二〇九年,西辽照例遣使至花剌子模索贡,使者态度倨傲,摩诃末怒杀之,将尸体抛入河中,公开宣布与西辽决裂。同年,他以解放穆斯林的“圣战”名义发兵攻入西辽属境,占领不花剌(Bokhārā,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进向撒麻耳干。这时撒麻耳干的统治者斡思蛮(Usman)因请婚于西辽皇帝遭到拒绝,正怀怨恨,遂叛附摩诃末。摩诃末遣大臣一人监临,然后继续进兵,越过忽章河(今锡尔河)。一二一〇年,花剌子模军在塔剌思河(Talas,今哈萨克斯坦塔拉斯河)畔打败了西辽守军,俘其统将塔阳古,取讹答剌(Otrar,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西北齐穆耳)、讹迹邗(Özkend)等城。
战胜西辽使摩诃末在穆斯林世界获得了很高声誉,他袭用“算端辛札儿”(一一一六至一一五七年在位的塞尔柱朝算端)之号,自拟于伊斯兰世界的真正统治者。随后,他攻杀斡思蛮,夺取撒麻耳干作为新国都,又吞并了古儿国和忽章河下游的昔格纳黑(Siqnaq,今哈萨克斯坦契伊利东南)等地。他认为自己的势力已超过塞尔柱朝,遂遣使至报达(Baghdād,今伊拉克巴格达),要求哈里发册封他为算端,并同意他在报达置官监治。哈里发不许,于是摩诃末起兵西向,打败了支持哈里发的法儿思(Fārs,今伊朗法尔斯)、阿哲儿拜占(Azerbāijān,今阿塞拜疆)二国王,迫使他们称臣纳贡,然后率军进取报达,但为大雪所阻,又受到沿途人民的攻击,损失很大,只好罢兵。
摩诃末志骄气盛,竟计划向东扩张,征服中国,创建一个世界帝国。但他的狂想还来不及付诸实施,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已在东方兴起,而且势力扩展到了他的门前。
成吉思汗攻入金国的消息传到中亚,摩诃末为了证实这个消息并探听蒙古实际兵力,派出一个使团来东方。约在一二一五年年底,以巴哈丁·剌只(Bahā al-Dīn Raji)为首的花剌子模使团到达中都,目睹了中都被蒙古军攻占时遭到杀掠的残迹。成吉思汗在驻营地接待了使者,表示愿与花剌子模沙友好,允许双方商人自由往来。当时成吉思汗并无征服西方的计划,只是有意于通过贸易获得异国物品。他曾颁布一道法令(札撒):凡商人至其境者,将保证其安全营业;凡有贵重商品,需先送到他那里由他选购。穆斯林商人则更热衷于从东西贩运贸易,特别是与游牧民族的贸易中获取巨大利益。可能是与巴哈丁使团同时,三个花剌子模富商率领商队,携带金锦、布匹到蒙古,其中一人索价每匹三锭(bālish),而其原值则不过十到二十底那儿(dinar)[83],成吉思汗很生气,命将库内所藏金锦缎匹拿给他看,表示此类物品对蒙古人并不新奇,并下令将其货物没收。其他商人见此情形,不敢再要价,只称他们带来的东西都是送给汗的礼物,成吉思汗很高兴,命每匹金锦给值一金锭,每两匹布给值一银锭,对前一个商人也付给同样价钱。
成吉思汗也派出使团携带大量贵重礼品去花剌子模回访,使团首领为花剌子模人马哈木(Mahmūd)、不花剌人阿里·火者(‘Alī Khoja)和讹答剌人玉素甫·坎哈(Yusuf Kanka)[84]。一二一八年春使团到达河中,转达了成吉思汗愿与花剌子模算端缔结和约、建立贸易关系的旨意。摩诃末于夜间单独召见马哈木,询问成吉思汗的虚实,马哈木见他自恃强大并对成吉思汗称他为子十分恼怒,就谎称成吉思汗军队的数量实不能与花剌子模沙的军队相比。这样的回答很符合摩诃末狂妄自大的心理,他表示满意,答应与成吉思汗缔结和约。
在派遣使团的同时,成吉思汗命诸王、大臣各派侍从二三人,给以资金,组成商队去花剌子模贸易。当时来东方各地经商的回回人(穆斯林)很多,蒙古贵族不会做生意,都把掠来的金银交给他们去贸易生利,因此,这次组成的商队共四百五十人,全部是回回人。他们用五百头骆驼驮载金、银、中国丝绸、蒙古毛皮等物,与使团同时出发。大约在蒙古使臣离开花剌子模之后不久(一二一八年春),商队就到达花剌子模边境城市讹答剌。讹答剌长官亦难出(Inalchuq,即《元史·太祖纪》之哈只儿·只兰秃)贪图商队财物,竟诬指他们为间谍,将他们扣押起来,然后写信报告摩诃末。摩诃末命令将商人全部杀掉,货物没收。仅有一名商队的骆驼夫幸免于难,逃回蒙古[85]。
成吉思汗得到讹答剌惨案的报告,愤怒至极,决意兴兵复仇。他先派出三个使臣到花剌子模,指责摩诃末背信弃义的行为,并要求交出凶手亦难出。摩诃末不但拒绝了这个要求,而且下令杀死为首的使臣,将其余二人剃去胡须,逐出境外。于是,这场东西两大强国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了。
阿母河北地区的占领
成吉思汗从回回商人提供的报告中,对花剌子模的强大兵力以及国内情况有充分的了解,因此对这次出征做了认真的准备。他派遣先锋哲别率领一支军队,去消灭盘据西辽的屈出律,以扫除进兵路上的障碍,这个目的很快就达到了。大约与此同时,他派去追剿篾儿乞残部的大将速不台等也胜利班师,并报告了与花剌子模军队初次接触的情况。原来速不台在畏兀儿北境的襜河击溃篾儿乞残部后,其余众向钦察逃去,速不台尾追敌人,在咸海之北的草原上将他们消灭。花剌子模沙闻讯,发兵从毡的(Jand,今哈萨克斯坦克齐尔-奥尔达东南)北进,与蒙古军相遇。蒙古军帅声明:“未奉成吉思汗之命与花剌子模沙作战,此行系为他事。”但摩诃末不顾蒙古人的声明,仍向他们进攻,于是蒙古军被迫应战,一部蒙古军直捣花剌子模中军,摩诃末几乎被擒,幸得其子札兰丁(Jalāl al-Dīn)救援才挽回了败局。至此,花剌子模与蒙古之间的所有缓冲地区都被成吉思汗征服,双方势力直接接触了。一二一九年春,成吉思汗统领大军出发亲征花剌子模,除木华黎率领一部分军队继续攻金外,诸子、诸那颜和大部分蒙古军都参加西征,其规模和一二一一年南征金国差不多一样。此外,还有金国、西夏新归附的契丹军、汉军、河西军以及大批能工巧匠,畏兀儿、哈剌鲁两部首领也奉命率军从征。有的穆斯林史家记载说,成吉思汗的西征军达六十万或七十万人,这当然是过分夸大的数字,当不可信[86]。估计其总数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当时,花剌子模拥有约四十万军队,经济力量也相当雄厚,然而,统治集团的腐败却把这个国家引向了毁灭。其一是摩诃末与其母秃儿罕可敦(Turkān Khatun)以及得到她支持的军事贵族之间的深刻矛盾。花剌子模帝国的建立,主要是依靠了突厥、康里部族的军事力量,因此形成了一个有实力的军事贵族阶层。出身于康里部伯岳吾氏族的秃儿罕可敦操纵朝政,更加亲信外戚,她的许多弟侄都担任了将帅高官。军事贵族和太后势力结合,构成对摩诃末王位的严重威胁。因此,他们之间相互猜忌,争权夺利的斗争很激烈,以致力量分散,不能一致对外。其二,花剌子模统治集团特别是军事贵族,骄横贪暴,任意掠夺被吞并的地区,欺压人民。例如,他们原来是以穆斯林解放者的姿态进入河中的,但后来他们的行径与西辽毫无二致。这就激起了各地上层阶级和普通人民对花剌子模统治者的愤恨。其三,摩诃末既狂妄自大又怯懦无能。最初,他完全被军事征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一心想向外扩张,这种企图与当时穆斯林商人希望通过贸易谋取利益的时代潮流背道而驰,因而得不到支持。他竟狂妄到闭目塞听,看不见蒙古的强大,干出残害商队、杀辱使臣的乖戾行为。但真正到了大敌压境的时候,又惊慌失措,采取了逃跑的策略。杀使以后,摩诃末召集军事会议商讨对策,有人建议集中军队于忽章河岸,以逸待劳,击败蒙古军;有人则认为应将蒙古军引进来,利用人民的守土之心来消灭敌人;还有人提出弃城退守阿母河渡口;最怯懦的主张则是将军队集中到哥疾宁(Ghazna,今阿富汗加兹尼),如不利即可退入印度。摩诃末拒绝采取第一策,因为他担心军队集中起来后,一旦打败外敌,立刻就会转过来反对自己。结果采用了第二策,即分兵把守城堡,同时他自己则准备退往阿母河以南,随时准备放弃阿母河北地区。这就使蒙古军有可能不必经过激烈的野战,立即包围和攻取各个孤立的城堡。
一二一九年夏,成吉思汗在也儿的石河旁驻营。秋,统全军向花剌子模进发,抵其边城讹答剌。分兵四路:一路由察合台、窝阔台指挥留攻该城;一路由朮赤指挥沿忽章河而下取毡的;另一路由阿剌黑(Alaq)那颜率领南下取别纳客忒(Banākath,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西,锡尔河北岸)、忽毡等地;成吉思汗和拖雷统主力,越过沙漠,直趋不花剌。讹答剌城经过五个月的英勇抵抗,终于被攻破,守将亦难出自知有杀害商队之仇,断难幸免,乃率余部退守内城,继续拼死抵抗了一个月,直到只剩下他一人,才被蒙古军捕获。蒙古军杀掠之后夷平讹答剌城堡,将亦难出押送到正在撒麻耳干的成吉思汗面前处死。朮赤一军攻下昔格纳黑、八儿真(Barchin,即《元史·地理志》之巴耳赤邗,在昔格纳黑西北),逼临毡的,守将弃城逃跑,城民自动组织抵抗,但因缺乏作战经验,很快被蒙古军攻破。朮赤命阿里火者(‘Alī Khoja)为毡的城长官,镇抚降民,另遣一将分兵西进,攻取养吉干(Yanghikant,今哈萨克斯坦卡札林斯克南),于是忽章河下游诸城尽被蒙古占领。朮赤率部驻于忽章河下游以北的哈剌忽木(Qara-Qum)之地。
阿剌黑那颜等率领的蒙古军虽然很快就攻取别纳客忒等城,但进至忽毡时,却遇到顽强抵抗。守将帖木儿灭里(Temür Malik)率领精锐退到忽章河中一个岛上的城堡中,坚持抗战,屡屡杀伤蒙古军。直到成吉思汗攻下撒麻耳干,派兵增援,并驱迫讹答剌、不花剌、撒麻耳干等城降民中的丁壮前来参加攻打,帖木儿灭里才因寡不敌众,率部弃岛登舟,向忽章河下游退却;沿途又遭到两岸蒙古军的追击阻截,乃弃舟登岸,与蒙古军接战,部卒散亡殆尽,单骑逃入玉龙杰赤。蒙古军取忽毡后,即移军攻占今费尔干纳地区。
成吉思汗与拖雷率领人数最多的中军渡忽章河后攻克讷儿(nūr)等城,于一二二〇年二月抵不花剌,守将率领一部分军队逃跑,蒙古军一部尾追至阿母河,把他们消灭。不花剌城的教长、绅士们献城投降,成吉思汗入城后,乘马直入回回礼拜寺,在那里设宴庆功,召城中歌妓舞唱佐饮,又纵使蒙古军用藏经箱当马槽,将古兰经抛掷满地,任马蹄践踏。他还召集城民训话,宣布花剌子模沙背信弃义诸事,声称自己是“上帝之鞭”,降罚于此国之人。当时,还有一部分军民据守内城不降,蒙古军在劫掠、勒索之后,纵火焚烧居民房屋,以孤立内城守军,并用火攻破内城,抵抗者三万多人全部被害。繁荣的不花剌城遂被夷为平地,残存的人民,丁壮被签为军,驱使从征,其余的人也无法在这荒城中安居。蒙古军走后,他们就四散逃往各处乡村。三月,成吉思汗从不花剌进围撒麻耳干(摩诃末在灭斡思蛮后以此为都城),察合台与窝阔台率领的一路军队攻陷讹答剌后也来此会合,各驱降民随军攻城。摩诃末曾下令预征三年赋税来支持战争,拟建长城环绕撒麻耳干及其郊区以为守御计,但筑城开壕之役旋即停罢。一听到蒙古军过忽章河的消息,摩诃末慌忙离开撒麻耳干,退到阿母河之南。撒麻耳干城中守军有五万人(一说四万人,一说六万人,一说十一万人),竟不敢出战。围城第三日,有一部分城民出城突击蒙古军,但中了埋伏,全部被歼。第五日,康里守军和城民决定献城投降。蒙古军入城后,立即拆毁城堞,驱居民出城,然后纵兵大掠,但允许献降的城民代表、法官(Qādī)和掌教(Shaikh al-Islām)得保护其属不受侵害,据说其人数达五万人。成吉思汗命将投降的康里将卒三万多人包围在一处平野中,全部屠杀;又从居民中签括工匠三万人分赐诸子、亲属,并选同样数量的丁壮随军作战,其余居民则在交纳赎金后许其回城。契丹人耶律阿海受命为达鲁花赤,留此镇守。经这次战祸,撒麻耳干受到很大破坏,一年半以后(一二二一年底),丘处机来到这里,据他记载:“方算端氏之未败也,城中常十余万户,国破以来,存者四之一。”[87]耶律楚材有诗咏云:“寂莫河中府,声名昔日闻,城隍连畎亩,市井半邱坟。”[88]河中府即撒麻耳干,西辽所名(见耶律楚材《西游录》)。
花剌子模的灭亡(https://www.daowen.com)
成吉思汗在围攻撒麻耳干时,闻花剌子模沙摩诃末已退驻阿母河南,即遣哲别、速不台和脱忽察儿(弘吉剌部人)各领一万精骑渡河追击。取撒麻耳干后,从春末至秋初,成吉思汗先驻撒麻耳干城区,后移军于那黑沙不(Nakhshab,今乌兹别克斯坦哈尔希)附近草原,休养士马,准备下一步的进攻[89]。一俟秋高马肥,他就派遣察合台、窝阔台率领右翼军去取玉龙杰赤,命朮赤率本部兵从其驻营地南下会合;自与拖雷统领中军向阿母河挺进,兵锋指向呼罗珊地区。西征的第二阶段战役开始了。
摩诃末自一二二〇年之初屯军于阿母河南岸卡利甫一带,本想守住阿母河一线,但他和母后以及康里将领们的不和使他无法组织有效的抗战。据说成吉思汗采用讹答剌城一个投降者所献的离间计,伪为康里诸将致成吉思汗信,表示愿意反戈投诚,并故意使此信落入摩诃末手中,于是摩诃末更加猜疑诸将。事实上康里将领的确不服从摩诃末的调遣,而且随时打算搞掉他。不花剌、撒麻耳干相继陷落以后,摩诃末惊慌失措,急忙逃到你沙不儿(Nishapur,今伊朗霍腊散省内沙布尔),路上几乎遭到部下将官的暗算。不久他探得蒙古军已渡过阿母河进入呼罗珊境,又匆匆离开你沙不儿逃向可疾云(Qazvin,今伊朗德黑兰省加兹温)。哲别、速不台奉成吉思汗之命专追花剌子模沙,因此“一路上既不停驻,也不杀掠,只是加快步伐,紧追不舍。”[90]他们渡过阿母河,进抵巴里黑(今阿富汗马札里沙里夫西),城民纳款请降,遂留一将镇守,随即分兵向西追赶,沿途传檄谕降,除非遇到阻拦、反抗,并不攻城略地。一二二〇年六月,哲别军至你沙不儿,城民愿献纳粮草供军,于是蒙古军从城下通过,分几路追踪摩诃末的逃跑方向。速不台军经徒思(Tūs,今伊朗霍腊散省马什哈德北)、哈布商(Khabūshān,今霍腊散省古昌)、担寒(Dāmghān,今伊朗马赞德兰省达姆甘)、西模娘(Simnān,今伊朗德黑兰省塞姆南)至剌夷(Ray,今德黑兰之南);哲别军经志费因(Juvain,今伊朗霍腊散省札哈台),进入祃桚答而(Māzandarān,今伊朗马赞德兰),攻破一些城堡后,也来到剌夷城下,剌夷法官等请降。蒙古军得悉摩诃末已去哈马丹(Hamadān,今伊朗西部哈马丹),又尾追而前。摩诃末在敌军到达之前离开哈马丹,辗转藏匿于可疾云附近诸堡,最后逃到宽田吉思海(今里海)之南的祃桚答而境。蒙古军跟踪而至,摩诃末遁入宽田吉思海中的一个岛上。大约在一二二〇年底,摩诃末病死,死前传位于其子札兰丁。
秃儿罕可敦在得悉摩诃末放弃阿母河防线逃跑时,也立即率领嫔妃、王子和随从离开玉龙杰赤,逃到祃桚答而境内的剌儿占(Lārjān,今伊朗里海南阿谋耳县的一个属区)、伊剌勒(Ilāl,今伊朗杜达干镇的舍里河源处)二堡中。追踪摩诃末进入祃桚答而的蒙古军一部包围了这两个堡,围困了四个月,堡中无水,守军出降,秃儿罕可敦等被俘。
秃儿罕可敦逃离玉龙杰赤时,在这个花剌子模旧都的军队尚有九万人。一二二〇年夏,忽毡守将帖木儿灭里来到此城,遂整饬守备,并率军出击忽章河下游的朮赤军,夺取养吉干城,杀蒙古所置“沙黑纳”(即达鲁花赤),但随即弃城退回。大约在一二二〇年底,札兰丁与其弟二人在葬父后从里海岛上回到花剌子模。康里将领素与札兰丁不和,今见他继承算端,内不自安,策划发动政变,将他杀害。札兰丁得报,急离玉龙杰赤去呼罗珊,帖木儿灭里率三百骑从之。札兰丁离开玉龙杰赤三天后,其二弟闻蒙古军来攻,亦弃城遁,路上为蒙古军所包围,与其从者俱战死。三王走后,玉龙杰赤城的康里统将乌马儿(‘Umar)遂僭号算端。
察合台、窝阔台各统本部及右翼诸千户军,经不花剌从东南方面进入花剌子模境,朮赤率本部军从毡的南下,先后抵玉龙杰赤城下。玉龙杰赤城跨阿母河两岸,中有桥梁相连,蒙古军三千人欲夺取桥梁,结果全被守军杀死,于是城内守军胆气更壮,屡屡杀伤攻城的蒙古军。因朮赤与察合台失和,号令不一,连攻数月不能克[91],成吉思汗遂命窝阔台统一指挥。蒙古军终于攻入城中,用石油纵火烧屋,但他们每占领一个城区都遭到城民的激烈抵抗,最后只剩下三个区,守者力竭请降。蒙古军将居民全部赶出城外,命工匠别聚一处(据载其总数达十万人),押送到蒙古;其余人分配各军,除年轻妇女和儿童掳为奴婢外,尽数屠杀。杀掠之后,又决阿母河堤,放水灌城,藏在城中的人也全被淹死。往昔繁华富庶的花剌子模首都,竟成了一片水乡泽国。
成吉思汗和拖雷率领中军从那黑沙不出发,过铁门关(今乌兹别克斯坦沙赫尔夏勃兹南九十公里拜松山中的布兹加勒山口)南下。他从诸军中选拔强悍者组成一支精锐部队,命拖雷率领,先渡阿母河去取呼罗珊诸城[92];自统大军进攻阿母河北岸要塞忒耳迷(Tirmiz,今乌兹别克斯坦捷尔梅兹)。忒耳迷军民拒绝招降,与蒙古军激战十一日,终被攻破,成吉思汗下令毁其城堡,尽屠其民。其后,分兵攻略附近诸城寨,并派一支军队进入巴达哈伤(Badakhshān)地区抄掠。在阿姆河北岸驻冬之后,一二二一年初,成吉思汗统兵渡河,抵巴里黑城下,城民首领带着大量贡品出城请降[93]。成吉思汗军遂由此进围塔里寒寨(Tāliqān,在今阿富汗木尔加布河上游之北),塔里寒军民凭险据守,蒙古军围攻了七个月,直到拖雷奉召回军与其父会合,才把它攻克,塔里寒守军和人民被屠杀殆尽。
伊斯兰史家把拖雷出征呼罗珊形容为当地人民的末日来临。在哲别、速不台军经过时,呼罗珊没有遭到很大的破坏。蒙古大军过境后,一些地方相继发生反对蒙古的事件,如途思城的达鲁花赤被杀;摩诃末的一个大臣据有马鲁(Merv,今土库曼斯坦马里),捕杀降蒙的官员;一支蒙古小部队在马鲁城下被消灭;蒙古大将脱忽察儿在进攻你沙不儿时被射死[94]。蒙古军对这些敢于反抗的城市进行了最残暴的报复。一二二一年二月,拖雷军七万(包括沿途驱迫而来的各地降民)围攻马鲁,守军突围失败,马鲁长官出城投降,拖雷伪许不杀。但在蒙古军入城后,即将居民全部赶到城外,选取工匠四百人,然后先杀将卒,继屠居民,据载死者达七十万人(一说一百三十万人),马鲁城被夷为平地。四月,拖雷军进围你沙不儿,城中遣教长、绅士出城请降,拖雷不许,下令架火炮、抛石机猛攻,将城墙打塌七十余处,蒙古军蜂拥而入,以为脱忽察儿复仇,纵兵肆杀,除工匠四百人获免外,其余兵民屠戮殆尽。途思、奈撒(Nasā,今土库曼斯坦阿什哈巴德东)、志费因诸城都遭到疾风烈火般的扫荡。这时已届盛暑,成吉思汗召拖雷回军塔里寒,拖雷军于回途攻打也里(今阿富汗赫拉特),也里城军民进行了八天的抵抗,长官阵亡,拖雷允许城民投降,免于屠城,但札兰丁的军队一万二千人则尽被杀死。
札兰丁从玉龙杰赤出走后,一些花剌子模将领率领少数军队追随他。一二二一年初,他途经奈撒,击溃了一支屯驻该地的蒙古军,取得抗战以来的首次胜利;又经过你沙不儿、也里等城,来到他原先的封地哥疾宁。驻扎在这里的康里贵族阿明灭里(Amīn Malik,秃儿罕可敦之侄,《圣武亲征录》作灭里可汗)所统五万军队归附于他,另一大臣赛甫丁(Saif ad-Dīn)亦率四万军队来投,于是其势复振,遂进屯八鲁湾(Parvān,今阿富汗查里卡东北),出击蒙古军,颇获小胜。成吉思汗得到报告,即遣失吉忽秃忽率三万军(一说四万五千)来攻,双方会战于八鲁湾川,失吉忽秃忽大败逃归,蒙古军损失过半。这是从蒙古入侵以来花剌子模军取得的最大胜利,消息传开,已被蒙古占领的一些城市纷纷发动起义,杀死蒙古戍将。但札兰丁部下将领为争夺战利品竟发生争执,一部分将领率部离去,札兰丁势孤,只得退回哥疾宁。这时成吉思汗已取塔里寒诸寨,察合台、窝阔台亦各率所部来会,于是亲统大军进向哥疾宁。札兰丁急弃城撤退到申河(印度河),准备渡河进入印度。成吉思汗军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占领了哥疾宁,随即尾追至申河岸边,札兰丁因渡船缺乏,还没有来得及渡河。十一月二十四日,成吉思汗下令猛攻,经过激烈战斗,札兰丁部下将卒大部分死伤逃散,阿明灭里率残兵逃到白沙瓦,被蒙古军消灭;札兰丁数次奋勇突围均被阻回,危急中乃跃马入河,泅过对岸,将卒过河追随者四千余人,遂入印度。
一二二二年春,成吉思汗命八剌等率领蒙古军二万入印度追击札兰丁,但一直找不到札兰丁的踪迹,入夏后,蒙古军不耐盛暑,只好退兵。不久后,札兰丁也因不容于德里算端,离开印度去波斯。
成吉思汗又分遣蒙古军去镇压各城的起义,于是哥疾宁、也里、马鲁、巴里黑等城又遭到一次蹂躏。一二二二年春、夏两季,他都在“大雪山”(今兴都库什山)以南活动,先是在印度河附近清剿札兰丁的离散部队,而后避暑于八鲁湾川。九月,渡过阿姆河,回到撒麻耳干地区驻冬,闻西夏有变,决意东归蒙古。任命花剌子模人牙剌瓦赤及其子麻速忽治理西域各城,并置达鲁花赤监临之。一二二三年东归途中,驻夏于忽兰巴失之地;一二二四年夏,至也儿的石河驻夏,次年春回到蒙古。
进兵钦察
哲别、速不台奉命追赶花剌子模沙摩诃末时,成吉思汗曾给以三年期限,命他们穷追勿舍,务在必得,然后通过钦察之地,回蒙古会合。摩诃末逃入宽田吉思海后,哲别、速不台军继续抄掠波斯各地,一二二〇年秋进入阿哲儿拜占境。阿哲儿拜占于十一世纪中叶被塞尔柱帝国征服,塞尔柱算端将其地分封给奴隶出身的大臣亦勒迭吉思(Ildegiz,钦察人)为世袭领地,授以“阿塔卑”(Atabeg)的称号。其首府为桃里寺(Tabrīz,今伊朗东阿塞拜疆省大不里士),人民大部分信奉伊斯兰教,上层阶级通用波斯语和波斯文。塞尔柱朝灭亡后,阿哲儿拜占成为独立的小国,仅承认报达的哈里发为教主。一二一七年,第五代阿塔卑月即伯(Öz-beg)出兵援助哈里发攻打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结果遭到失败,于是又臣服于花剌子模。蒙古军逼近桃里寺,月即伯知力不能敌,遣人献纳金钱、牲畜请和,哲别,速不台率军离去,至宽田吉思海西岸的木干草原(Mūghān,今阿塞拜疆阿拉斯河下游南)驻冬。一二二一年初,蒙古军入掠谷儿只(Georgia,今格鲁吉亚共和国),败其守军,但因其境内林密路险,难于通行,旋即退兵,再至桃里寺,城中贵人复以重物贡纳,遂往攻蔑剌哈(Marāghah,今伊朗东阿塞拜疆省马腊格)。蔑剌哈城民进行了抵抗,城破后遭到残酷屠杀。哲别等统军南下,拟取报达。这时哈马丹城有花剌子模沙家臣纠众造反,杀蒙古所置戍将,于是蒙古军先攻下哈马丹,杀掠之后纵火焚城,时在一二二一年八九月间。从此回师北进,第三次来到桃里寺,又索取了大量贡物。北攻拜勒寒(Bailaqān)城,城民杀死蒙古派来议和的使者,蒙古军猛攻,陷城后将居民屠杀殆尽。
一二二二年春,蒙古军进至干札(Ganjah,今阿塞拜疆基洛瓦巴德东),索取币帛为赎金,随即攻入谷儿只境。十二世纪初,谷儿只国王大卫(David)统一各地,赶走了入侵的塞尔柱突厥人,建立了独立的国家。其国都为梯弗利思(Tiflīs,今第比利斯),居民大部分信奉基督教。女王塔马儿(Thamar)统治时期(一一八四至一二一三年),谷儿只的国势相当强盛,此后就趋向衰落。蒙古入侵时,谷儿只军三万人防守边境,哲别以五千兵设伏,速不台出战佯败,将谷儿只军引入伏地,歼其大半。其统兵大将军伊万(Ivan)不敢再战,退守梯弗利思。蒙古军因谷儿只地形险阻,也不深入,转向失儿湾(Shirvān),攻破其首府沙马哈(Shamākhā,今阿塞拜疆舍马合),进取打耳班(Darband,今俄罗斯达格斯坦自治共和国捷尔本特)。打耳班位于太和岭(高加索山)与宽田吉思海之间的隘口上,为南北往来必经之地,也是一个商业城市。蒙古取打耳班后,伪请失儿湾沙遣使来议和,使者至,即胁为向导,引蒙古军逾太和岭,入阿速(As,即阿兰)、钦察(Qipchaq)部地。
阿速人是伊朗语族部落,分布在太和岭北麓,信奉基督教。钦察人属突厥语族,分布在今咸海、里海、黑海之北的辽阔草原,拜占庭史家称他们为库蛮(Coman),斡罗思编年史一般称之为波洛维赤(Половец),伊斯兰著作家称为钦察。钦察人主要信奉伊斯兰教,也有一部分信基督教。蒙古军入侵时,阿速人与钦察人联合起来进行抵抗,胜负未分,哲别、速不台遣使对钦察人说:“你我系同族,而阿兰人为异类,我们双方应缔约媾和,不相侵害。你等所需金帛我可予之,然你等应弃彼(阿兰人)从我也。”随使还送去了大量礼物[95]。钦察人得物甚喜,率部离去。蒙古军在击败阿速等部后,乘胜攻入钦察,钦察人因轻信和约,各部军队散归本地,毫无防备,结果被蒙古军各个击破。其一部首领玉里吉慌忙集合军队抵抗,也被打败。蒙古军遂驻冬于钦察之地。
逃入斡罗思的钦察一部首领忽滩汗向其婿、斡罗思伽里赤(Галиц)王“勇敢的密赤思老”(Мстислав Мстиславич удалой)求援。密赤思老约集斡罗思诸王公到乞瓦(Киев,今基辅)会商,宣言如不援助钦察,钦察人势必服属蒙古,从而加强了蒙古的力量,这对斡罗思将是更大的危险。斡罗思自乞瓦公国解体后,形成了许多独立的小公国,其中较大的有乞瓦、伽里赤、斯摩棱斯克(Смолинск)、波洛次克(Полоцк)、契尔尼果夫(Чирников)、罗思托夫(Ростов)、也烈赞(Рязаи,即今梁赞)、诺伏哥罗德(Новгород)、弗拉基米尔(Владимир)等。诸侯们各为自己的利益,互不团结,因此响应伽里赤王倡议来参加乞瓦会议的只有一部分王公。他们拒绝了蒙古的和议,杀其使者,决定与钦察人联合,于是乞瓦、伽里赤、契尔尼果夫等国出兵钦察草原,迎击蒙古军。斡罗思军队虽然多,但指挥不统一,诸侯各自为战。伽里赤王先击败蒙古军前锋,哲别、速不台引军退却,诱敌深入。一二二三年五月末,斡罗思军渡过阿里吉河(今乌克兰日丹诺夫北卡里奇克河),蒙古军乃整军迎战,伽里赤王以为本部军队即可取胜,不约乞瓦等国王侯,独自与钦察军发起攻击,但很快就被蒙古军打败。败军向后奔逃,又冲垮了诸侯的营盘,斡罗思军遂大溃,诸侯六人阵亡,军队大半被歼,伽里赤王逃归本国。乞瓦王密赤思老屯兵于阿里吉河对岸高岗上,目睹伽里赤军惨败,竟见危不救。蒙古军遂进围乞瓦营,斡罗思军队抵抗了三天,密赤思老见敌军增兵,乃乞降,哲别等先允以不杀,但在斡罗思人投降后,即将密赤思老等王侯并其将卒尽数杀死[96]。蒙古军长驱直入斡罗思南部,烧杀掠夺;又沿黑海北岸进入克里米亚半岛,陷速答黑城(Судак)。
一二二三年底,哲别、速不台率军东返,经亦的勒河(Etil,伏尔加河),攻入此河中游的不里阿耳(Bulghar),遇到顽强抵抗,遂沿河南下,经由里海、咸海之北,与成吉思汗会师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