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统一漠北诸部
乞颜氏贵族联盟的建立
公元一一六二年[152],正当蒙古部与塔塔儿部进行激烈战争的年代,成吉思汗诞生在斡难河旁的跌里温盘陀山(Deli'ün boldaq,意为脾脏〔形〕山丘)之地[153]。适逢他父亲也速该与塔塔儿人战罢归来,掳掠了大量牲畜、人口,并俘获其首领铁木真兀格等。为了纪念这次重大胜利,给新生儿取名铁木真。
铁木真九岁时,也速该带他到“舅家”——弘吉剌部的斡勒忽讷兀惕氏族去求亲。按照蒙古人古老的习俗,订亲后就把铁木真留在岳父德薛禅家。据说也速该在回家路经塔塔儿人住地时,吃了他们下毒的食物,到家后不久便死了。因此铁木真很快就离开岳父家,回到本部。
自忽图剌汗死后,蒙古各支贵族便开始了争夺兀鲁思可汗权力的斗争,因此长期产生不出新的“管理全蒙古部众”的汗来。泰赤乌氏在同族各支中势力最大,但他们内部矛盾重重,为了推举一个俺巴孩汗的继承人来做本部首领,竟争议了很久不能解决。最后,权力大概是落到阿丹汗之子塔儿忽台手里[154]。乞颜氏的力量与泰赤乌氏不相上下,尤以也速该战功最著,威望很高。拉施都丁说:“忽图剌汗死后,他的诸兄弟部落都由也速该把阿秃儿治理”,“他(也速该)是多数蒙古部落的国王,长幼各支都奉他为主,服从和接受他的管辖”[155]。虽然实际上也速该并没有当过汗(他的称号仅是“把阿秃儿”),但拥有一支强大力量则是无疑的,因此塔儿忽台、忽邻拔都等泰赤乌氏贵族对他早怀忌恨之心。也速该一死,他们就抛弃了他的寡妻弱子,夺走他的部众。一些乞颜氏贵族也离开铁木真,依附到泰赤乌氏方面。从此,蒙古贵族的联盟,犹如蒙古古语所说:“深水已干,明石已碎”,无可挽回地破裂了。强盛一时的蒙古兀鲁思,也陷入了如同乃蛮部和克烈部那样的内争。
少年铁木真一家暂时陷入困境,月伦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和仅剩的少数部众住在斡难河上游不儿罕山一带。《元朝秘史》用诗歌的笔调描述他们的困苦生活,说他们甚至靠采集野果、打土拨鼠和钓鱼度日,家里的财产只有九匹马。
铁木真渐渐长大了。泰赤乌氏贵族塔儿忽台等率领护卫军来进攻,把他抓走。这次事件的原因,据《元朝秘史》譬喻式的语言推测,大约是铁木真家族的力量正逐渐恢复,使泰赤乌氏感到了威胁,因而用武力来消灭这一支势力。幸得泰赤乌氏的属民速勒都思人锁儿罕失剌的暗中救助,他才脱离罗网,与母弟们会合,迁到桑沽儿小河(今克鲁伦河支流臣赫尔河)附近住下,其后又迁到不儿吉之地(今克鲁伦河上游布尔肯小河旁)。
铁木真知道,要抵抗泰赤乌氏贵族的压迫,重振旧家业,必须寻求一个更强大势力的庇护,于是来到土兀剌河黑林(今蒙古乌兰巴托南)他父亲的“安答”(anda,意为契交)——克烈部首领王罕处,贡献贵重礼品,并尊王罕为父,其实就是表示依附或臣属的意思。在王罕的帮助下,他开始积聚力量,阿鲁剌氏的博尔朮来到他家做伴当(那可儿);兀良合人札儿赤兀歹老人[156]送其子折里麦来做他的门户奴隶,这两件事表明他在收集部众方面获得了初步成功。
但就在他羽毛未丰的时候,又遭到三姓篾儿乞人的袭击,抢走他的妻子和家人。他求援于王罕和札只剌氏贵族札木合,结果王罕起兵二万,札木合起兵一万,并统领铁木真的兵一万,共同袭击篾儿乞人的营盘不兀剌川(今恰克图南布拉河地)。篾儿乞部首领脱脱因为没有预防,部众全被打散,只带着少数随从沿着薛良格河逃入八儿忽真隘。铁木真夺回了妻子和被掠家人,杀了许多仇敌,并将他们的妇女、儿童掳为奴婢[157]。
经过这次战争,铁木真的力量逐渐壮大起来了。一两年后,他就摆脱了对札木合的依附,从斡难河中游的札木合营地迁到怯绿连河上游的桑沽儿小河,独立建营。许多蒙古部众被吸引到他一边,其中有兀良合人速不台兄弟,札剌亦儿人合赤温三兄弟和阿儿孩合撒儿父子,速客客族人速客该者温,以及伯牙乌族人等;有阿鲁剌族人斡歌来兄弟,忙兀族人者台兄弟,晃豁坛族人速亦客秃,速勒都思族人赤勒古台、塔海兄弟,把鲁剌思族人忽必来兄弟,别速惕族人迭该、古出古儿等。这些人大多出于弱小氏族,有不少是地位低微的奴隶或属民,在氏族血缘关系早已瓦解、掠夺和奴役成为社会公则的时代,他们不可能形成单独的力量,而总是处于强大贵族势力的奴役和压迫之下。但急剧的社会动荡,又使他们有可能脱离原来的主人,去投靠新的贵族势力。他们聚集在铁木真周围,拥戴他为领袖,愿为他去“砍断逞气力者的颈项,劈开逞雄勇者的胸膛”,“如老鼠般收拾,老鸦般聚集,盖马毡般盖护,遮马毡般遮拦”[158]。一旦铁木真成就了大业,他们也就可以上升到那颜阶级的地位。因此,这些人都成了铁木真“中倚赖的吉庆伴当”,在后来成吉思汗建国后所封的八十八千户那颜中占了十二名。
一些原来有名望的乞颜氏贵族也向铁木真靠拢,他们是合不勒汗的长支主儿乞氏的撒察别乞、泰出,忽图剌汗之子拙赤汗和阿勒坛,也速该之弟答里台斡赤斤,兄捏坤太子之子忽察儿等人。在旧蒙古兀鲁思的贵族联盟破裂以后,乞颜氏各支也跟着分崩离析,他们虽然仍各自拥有一圈子百姓,但已成不了强大势力,只能依附于更强盛的泰赤乌氏或札只剌氏。这些贵族靠拢铁木真,企图借助他的力量去掠夺更多的财富和奴隶。他们的地位和那些从属于铁木真的那可儿们是不同的。在当时,只有他们有资格参加推举可汗的贵族会议,而且和铁木真一样有资格被推举为可汗。只是因为这时铁木真周围已聚集了强有力的那可儿队伍,所以,尽管他的资望比这些贵族低,他们还是不得不推举他当了可汗,并表示服从他:“立你做皇帝。你若做皇帝呵,多敌行俺做前哨,但掳来的美女妇人并好马,都将来与你;野兽行打围呵,俺首先出去,围将野兽来与你。如厮杀时违了你号令,并无事时坏了你事呵,将我离了妻子家财,废撇在无人烟地面里者。”[159]事实上,这只是一种旧式贵族之间的盟约,和那可儿对主人的从属关系全然不同。
铁木真一经贵族会议推举为可汗[160],就立即建立起一套巩固自己统治地位的制度,他任命最早追随他的亲信那可儿博尔朮和折里麦为那可儿之长,并分设了带弓箭的、管饮膳的、掌管牧羊只的、管修造车辆的、管家内人口的、带刀的、掌驭马的、管牧养马群的、负责远哨近哨的和守卫宫帐的等十种职务。担任这些职务的人员,除其弟外,几乎全是他的那可儿。他们不像旧贵族那样拥有显贵族望和属民,全凭铁木真“用人肉养着,用铁索拴着”,随时可以纵放出去搏噬猎物。通过这套制度,铁木真组成了一支以那可儿为核心的精悍队伍,作为自己力量的基础。
当时,新建立的以铁木真为首领的乞颜氏兀鲁思,只控制着怯绿连河上游一带不大的地盘,部众也不很多。铁木真知道,要在激烈的纷争中巩固自己的权力,还必须继续依靠强大的克烈部首领的支持。就任可汗后,他立即派使臣向王罕报告此事,得到了王罕的允准。
十三翼之战
札木合和泰赤乌氏贵族自然不能容忍出现一个新的强大势力,来与他们争夺蒙古部众。以札木合部人劫掠铁木真的马群而被射死为导火线,蒙古部贵族之间的一场战争爆发了。
札木合与泰赤乌贵族联合起来,起兵三万进攻铁木真。铁木真得到札木合部下亦乞列思人孛秃的报告,也将自己的部众和各家贵族的兵力,组成十三翼,布列于答兰版朱思之野[161],准备迎战。十三翼即十三个古列延(营、圈子)。其中第一翼为铁木真之母月伦统领的亲族、属民、养子、奴婢和属于她个人所有的人们;第二翼为铁木真自己统领的诸子、诸那可儿和护卫(怯薛);第三翼到第十一翼是乞颜氏各贵族所率领的族人和属民;第十二、十三两翼是来附的旁支尼鲁温氏族人组成[162]。这就是当时乞颜氏兀鲁思的全部阵营,虽然其首领铁木真和他所统领的那可儿集团居于核心地位,但还不占优势。十三翼的全军兵数,《元朝秘史》说是三万人,《史集》、《圣武亲征录》则未载。
十三翼之战的结局,《史集》、《圣武亲征录》都说是铁木真获胜。“人数众多而强大的泰赤乌部在这次战争中溃散了”,追随他们的兀鲁、忙兀等部因此率先来降[163]。但《元朝秘史》却记载着铁木真被札木合所迫,退入了斡难河的哲列捏狭地。后者可能更近于真实。《圣武亲征录》和《元史》在叙述十三翼之战后,都是紧接着说,当时泰赤乌部“地广民众,号为最强”,和前文不很协调,泄露出了粉饰的痕迹。《元史·畏答儿传》载:“时大畴(即泰赤乌)强盛,畏翼(畏答儿之兄,忙兀氏首领)率其属归之,畏答儿力止之,不听,追之,又不肯还,畏答儿乃还事太祖。”据《元朝秘史》,这正是十三翼之战以后的事。看来札木合和泰赤乌人并未遭到败创,倒是铁木真因羽翼初长,为了避开强敌,可能采取了暂时退却的策略。归附他的捏古思族(第十三翼)因此遭到了札木合的报复。
泰赤乌贵族虽然势力盛强,但“内无统纪”,各强支之间互争雄长,不能统一;对部众的剥削和压迫又十分残暴,常攘其车马,夺其饮食。因此不仅他们的属民日益困苦,依附于他们的弱部首领利益也受到侵害。与他们的骄横态度相反,铁木真则采取了笼络人心的做法。在一次围猎中,故意将野兽驱入泰赤乌属部照烈氏(Je'üret,又译沼兀列惕)的猎场,让他们多获,然后邀与结盟。照烈氏首领本不满于泰赤乌贵族的欺凌盘剥,于是率部来归。他们对铁木真说:“我属将有〔如〕无夫之妇,无牧之马而来,以泰赤乌长母之子讨杀我也。我担当弃亲从义而招之。”[164]铁木真听了大受启发,说:“我方熟寐,捽发而悟之;兀坐,掀髯而起之。你之言,我素心也。汝兵车所至,余悉力而助也。”此后,他对部属更多施仁义,关怀笼络。泰赤乌贵族的属民多苦其主非法,见铁木真宽仁,“时赐人以裘马”,于是兀鲁(朮赤台)、忙兀(畏答儿)、晃豁坛、速勒都思等族人纷纷来附,他的力量壮大了。
紧跟着而来的一次机会,又使铁木真的威望和权力空前提高,这就是配合金朝夹攻塔塔儿人的斡里札河之战。
斡里札河之战
塔塔儿是金朝的属部。从金朝初年以来,一直利用他们防卫东北路边墙,使其与别部相互牵制,在金与蒙古诸部之间起一种缓冲作用。塔塔儿人在金的支持、挑动下,经常攻击蒙古、克烈等部。金章宗明昌六年(一一九五年),蒙古部落山只昆(散只兀)、合底忻(合答斤)联结广吉剌(弘吉剌)等部,侵扰金朝边境,金遣夹谷清臣等率师北伐,并征召诸乣部族军从征。金军进至合勒河(哈拉哈河)、栲栳泊(呼伦湖),攻下许多营寨。塔塔儿部(北阻䪁)趁金军回师时,拦夺其所获羊马,清臣遣人命他们纳还,塔塔儿因此亦叛。承安元年(一一九六年),金遣丞相完颜襄统兵专讨塔塔儿,进至龙驹河(今克鲁伦河),击溃塔塔儿部。余众向斡里札河(又译浯勒札河)逃奔,完颜襄遣完颜安国追蹑之。
铁木真得到这个消息,立即报告王罕,要求他出兵共同协助金朝攻打塔塔儿,并以“为父祖复仇”的名义,征集主儿乞等族人参战。主儿乞氏没有出兵,铁木真只率领自己的一营(古列延)人马与王罕军会合,从斡难河上游东进至斡里札河的纳剌秃失秃延、忽速秃失秃延之地[165]。塔塔儿人正筑寨坚守,他们攻破这两个寨子,捕杀其首领篾兀真笑里徒,“尽虏其车马粮饷”,“又获大珠裘、银绷车各一”。在抢掠塔塔儿人的寨子时,还拾得一个带着金圈环儿、穿着貂皮做里儿的金丝纻肚兜的孩子,给了月伦做养子,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失吉忽秃忽。
这次战事不仅使铁木真打击了东邻的劲敌,使塔塔儿部从此一蹶不振,而且在蒙古部中赢得了“为父祖复仇”的声望,更重要的是还得到了金朝的封赏。完颜襄因他为金朝立了大功,承制授以“札兀惕忽里”(
a'ut-quri,乣军统领)之职,并表示回朝奏明皇帝,赏他更大的“招讨”官。王罕是大部可汗,此次战争中他是主力,因此得了“王”的封号。他本名脱里(To'oril),在汗号之上再冠以王的头衔,因此被称为王罕。金朝的封赏大大提高了铁木真的政治权力,从此他可以用朝廷命官的身份号令蒙古部众和统辖其他贵族了。
在斡里札战役以前,乞颜氏贵族的内部矛盾已经暴露。主儿乞氏依恃着长支族望和所继承的精悍部众,看不起把儿坛把阿秃儿的子孙。撒察别乞等人虽然推举铁木真为联盟的首领(汗),但并不愿意服从他的管辖,而是一直怀着争夺权位的野心。在一次亲族宴会上,撒察别乞的母亲责打了铁木真方面的司厨;主儿乞氏掌管马匹的不里孛阔,因其随从偷盗铁木真的马缰引起争执,砍伤了铁木真方面掌管马匹的别里古台。两家为此发生了一场争斗。这个小事件虽然很快就平息下去,但铁木真无疑看清了主儿乞氏是他危险的对手。乞颜氏联盟出现了裂痕。
攻打塔塔儿时,他征召主儿乞氏出兵助战,撒寨别乞等不仅不听号令,反而乘铁木真率军出战之机,劫掠了他的老营(奥鲁,a'uruq,军队出征时留在后方的家眷辎重)。这样,铁木真就有充分的理由来收拾对手了:第一,宴会上虐打他的人和砍伤别里古台;第二,不肯出兵“为父祖复仇”;第三,抄了他的老营;第四,违背了推举可汗的盟约。于是,他从斡里札河回军后,就趁新胜之势立即出兵征讨主儿乞氏,主儿乞的营盘在怯绿连河上游曲雕阿兰之地(今克鲁伦河与臣赫尔河合流点之西的巴颜乌兰山南麓),铁木真大军一到,撒察别乞和泰出自然不能抵敌,只带着少数人逃跑了。以前合不勒汗挑选出来授予长子的“有胆有勇的百姓”,遂全被铁木真兼并过来,成了他的“梯己百姓”(amchu irgen),其中就有许兀慎氏人博尔忽、札剌亦儿人孔温窟哇兄弟及其子木华黎等。
不久,逃亡的撒察别乞和泰出两人也被捕获,铁木真责以背弃盟誓言语,将他们处死[166]。果断地消灭了亲族中最有势力的长支贵族,使他的可汗权力大大提高,这是他走向成功道路上跨出的重要一步。从此他不断地削弱旧贵族的权力和地位,迫使他们逐渐降为从属于他的一般那可儿。
东部地区的争夺
金朝在镇压塔塔儿叛乱后,又于承安三年(一一九八年)遣宗浩、完颜襄等出动大军剿讨广吉剌、合底忻、山只昆等部,使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力量大大削弱。然而,金朝的势力此时也已式微,无力继续控制蒙古草原了。完颜襄等虽然得胜回师,金朝反而将临潢路的界壕边堡大大内移[167]。这无异于为铁木真扫清障碍,让他更方便地去夺取富饶的呼伦贝尔草原。
消灭主儿乞氏后,下一个与他争夺蒙古部众的对手就是泰赤乌氏贵族了。一二〇〇年,他与王罕会于萨里川,共同发兵攻打泰赤乌。泰赤乌贵族则与他们先前的敌人篾儿乞贵族联合起来,篾儿乞首领脱脱遣其子忽都等统兵来助泰赤乌。双方会战于斡难河上,泰赤乌氏败,退至月良兀秃剌思之野,整军再战。在经过激烈战斗后,泰赤乌氏终于被击溃,其首领塔儿忽台等被杀,沆忽阿忽出等遁入八儿忽真隘。
合答斤(合底忻)与散只兀(山只昆)本来也是强大的蒙古部落,牧地在阔连海子(今呼伦湖)之东。根据蒙古祖先传统,他们是阿兰果火感天光所生的不忽合塔吉与不合秃撒勒只二子的后裔,与铁木真具有同样尊贵的血统。《金史》说这两部“皆北方(蒙古)别部,恃强中立,无所羁属,往来阻䪁(塔塔儿)、广吉剌间。连岁扰边,皆二部为之也”[168]。承安三年之役,他们是重点打击对象,所以受损最甚。
据《史集》记载,在此以前铁木真曾遣使通好二部,要求他们与他联合。但他们没有接受,而且粗暴地将使者驱逐回去,其后又依附泰赤乌氏,参与反对铁木真[169]。泰赤乌氏被消灭后,王罕和铁木真的进取目标自然转向东部地区。合答斤、散只兀的首领们遂与朵儿边、塔塔儿、弘吉剌等部联合起来,在阿雷泉(今海拉尔河下游北)举行庄严盟誓,共同与王罕、铁木真对抗。铁木真得到其岳父弘吉剌人特薛禅的密报,即会同王罕军从斡难河附近的忽图泽出发,进至捕鱼儿海子。合答斤等部的抵抗极其顽强,但终因前此力量已被削弱,遭到了失败,其部众、牲畜多被王罕、铁木真兼并、掠夺而去。随后铁木真就驻军金边墙附近的彻彻儿山,继续收拾这一带的塔塔儿等部。(https://www.daowen.com)
一二〇一年,札木合搜罗了一批败散的贵族,包括塔塔儿、弘吉剌、合答斤、散只兀、泰赤乌、朵儿边、豁罗剌思等各部首领,在也里古纳河与犍河(今根河)、秃律别儿河(今得尔木尔河)会流处附近的忽兰也儿吉(此言“红岸”)集会,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推举札木合为“古儿罕”。札木合联盟实际上是一群乌合之众,既无共同的政治、经济基础,又无统一的军事力量;他们的目标只是要维护各自的贵族地位,因此也得不到部众的拥护。这就注定了他们必然失败的命运。
札木合联盟决定汇集诸部之军进攻铁木真,但他们的军马方动,就有豁罗剌思人将其谋告知铁木真的部属召烈台抄兀儿,并帮助他驰还报告。铁木真得报,立即起兵迎战,在海剌儿河(今海拉尔河)的小支流帖尼火罗罕(火鲁罕,意为“小河”)之地,击溃札木合军。参加联盟的诸部首领作鸟兽散。
打败札木合后,铁木真仍把注意力放在巩固新占的东部地区。一二〇二年春,出兵征讨答阑捏木儿格思(今蒙古东方省贝尔湖南讷墨尔根河地)的察罕塔塔儿、按赤塔塔儿等部,穷追至兀鲁回·失连真河(今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乌拉根果勒、舍野日机果勒),将塔塔儿部消灭。
此次战役之前,铁木真颁布了一道极重要的命令(札撒,Jasaq):“在战胜时,不许贪财,既定之后均分。若军马退动至原排阵处,再要翻回力战,若至原排阵处不战回者,斩。”[170]立这两条法令,应是针对贵族联盟时代的掠夺战争中那种各自抢掠财物、各自指挥本支人马随意进退的弊病。它实质上是规定了战利品应当由可汗统一分配,论功行赏;战斗时应当服从统一的军令。这是铁木真被推举为汗后的第一次立法,其意义在于进一步提高汗权,限制各氏族贵族。果然,阿勒坛、忽察儿、答里台斡赤斤等贵族不遵从法令,仍按老规矩随意抢掠,铁木真命其那可儿忽必来、哲别二人将他们抢到的牲畜、财物尽数夺来,分配给众军。
同年秋,乃蛮部的不欲鲁汗联合篾儿乞部的脱脱和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别乞,进兵东部攻打王罕和铁木真。札木合与泰赤乌、朵儿边、合答斤、散只兀、塔塔儿等部残余势力,都汇集到乃蛮不欲鲁汗旗下,一时声势颇大。王罕、铁木真军从兀鲁回·失连真河地区退入金边墙,乃蛮联军至,大战于阙亦坛之野(阙亦坛,意为“冷”,其地当在今哈拉哈河上源处)。王罕、铁木真凭据有利地形,而乃蛮军则因地势险峻,气候寒冷,不能作战,札木合等诸部军见势不妙,都星散离去,于是不欲鲁汗只得引军退还。经过这次战役,铁木真的地位更加巩固了。
克烈部王罕的败亡
从铁木真被推举为乞颜氏首领以来,一直与王罕结盟,巧妙地凭托克烈部的势力来壮大自己。他对王罕也可说是恪守臣子之职,凡有虏获,必先贡献给这位“汗父”。后来他责备王罕背盟诸款中有一条说:“我征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弘吉剌五部,如海东鸷鸟之于鹅雁,见无不获,获则必致于君。”[171]可见在攻取呼伦贝尔地区诸部时,铁木真还处于从属的地位,王罕攫取了所得的多数财富。
当时,王罕的势力无疑是最大的,但他却没有能成为完成统一的人物。《元朝秘史》把他描写得既贪婪残忍,又平庸无能[172]。夺取汗位后,他残杀诸弟,以致克烈部贵族之间的矛盾十分尖锐;又不能安抚部众,因而有不少克烈人在他灭亡以前就投归铁木真。当初他支持铁木真,只是把铁木真看做可供利用的附庸。一一九九年,他征召铁木真、札木合等共同进攻乃蛮部不欲鲁汗,打到乞则里八寺海子(今新疆乌伦古湖),回军路上遭到乃蛮人的截击,损失很重。铁木真派部下将领率军救援,帮他夺回所失部众与牲畜。看到铁木真的力量已逐渐壮大,在一二〇〇年萨里川(今克鲁伦河上游之西)聚会时,他就计划动手除掉铁木真,因这个企图被发觉,才没有实现[173]。
击退乃蛮后,铁木真移军出塞(金长城),驻于阿不只合阙忒哥儿之山(当在今东乌珠穆沁旗西北或蒙古苏赫巴托尔省东南部),与王罕驻地相近。铁木真为长子朮赤向亦剌合·桑昆(王罕之子)的女儿求婚,遭到无礼拒绝。骄横自大的王罕父子并不把对方当作平等的同盟者看待,但此时的铁木真已经羽翼丰满,不再是王罕驯服的海东青了。他已把富饶的东部土地和众多部众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并准备进一步扩展其势力。
札木合与因违令受责的阿勒坛、忽察儿等蒙古贵族都投到王罕一边,力劝他进攻铁木真。桑昆也对其父说:“你如今见存,他(指铁木真)俺行不当数。若罕父你教白的呛着、黑的噎着呵,你父忽儿札胡思不亦鲁黑罕辛苦着收集来的你的百姓,俺行教管么?”于是,一二〇三年春(《元史·耶律阿海传》作岁壬戌),王罕父子和依附他们的蒙古贵族计议:伪许婚约,请铁木真赴宴,乘机杀之。阿勒坛弟也客扯连的两个牧马人(adu'uchi)巴歹和启昔礼探知密谋,连夜驰奔铁木真报告此事。王罕谋泄,发兵来袭,铁木真仓促整军迎敌,大战于合兰真沙陀之地(当在今东乌珠穆沁旗北境)。和“形势盛强”的王罕相比,铁木真当时还处于劣势,虽经苦战,稍却王罕军,但终因众寡不敌,部伍溃散,他只带领少数人从兀鲁回·失连真河退至答兰捏木儿格思,溯河而上,至合勒合河旁的建忒该山(今哈拉哈河中游北),溃军渐集,点视军马,仅四千六百骑。遂分军沿河而下,驻于董哥泽(当在今贝尔湖之东)。至此始脱离险境。
“合兰真沙陀之战”是成吉思汗一生中最艰苦的战斗,他第一次单独与当时蒙古草原上最强大的贵族势力进行了较量,虽然暂时失败,但并没有被吃掉。他一面遣使历数王罕背盟弃约诸事,并请求媾和,一面利用喘息时机,休养士马,收集部众。当他驻军于班朱尼河(当在今克鲁伦河下游附近)时,处境艰难,至射野马为食,汲浑水以饮。铁木真与追随他的伴当们宣誓:“使我克定大业,当与诸人同甘苦,苟渝此言,有如河水。”[174]后来,“同饮班朱尼河水”作为成吉思汗艰苦创业的佳话载入史册。这年秋,他的军事力量就恢复了,遂移驻斡难河上游,准备再与王罕决战。
合兰真之战后,王罕和追随他的蒙古贵族就发生了分裂。札木合、阿勒坛、忽察儿、答里台等人密议:“吾等可袭击王罕,自立为王,既不附王罕,亦不附铁木真。”[175]王罕得悉其谋,起兵攻之,答里台和蒙古巴阿邻、嫩真二部、克烈撒合夷部投归铁木真,札木合等奔乃蛮。
铁木真探知王罕正搭起金帐,宴饮欢娱,毫无防备,逐用偷袭战术,秘密包围折折运都山(当在克鲁伦河上游之南)王罕驻地,突然发起进攻。经过三天三夜激战,击溃了王罕主力。王罕狼狈西逃,进入乃蛮边界,被乃蛮守将所杀。其子桑昆逃到西夏,被逐,又辗转至曲先(今新疆库车),亦被杀。
消灭强盛的克烈兀鲁思,尽并其部众,是铁木真被推举为蒙古部首领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至此,他已三分天下有其二,“帝业”基本上奠定了。
乃蛮部的灭亡
王罕的覆灭震惊了乃蛮统治者。一向被他们视为“歹气息、破衣服”的落后的蒙古人,居然把强大的克烈部王罕打垮,要争夺蒙古高原的霸权了。自恃强大的太阳罕决定出兵攻打蒙古,并遣使联络汪古部,约其夹攻。但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将使者缚送铁木真,报告了乃蛮人要来进攻的消息。
此时,乃蛮国势已经衰弱。太阳罕懦弱无能,只知打猎娱乐;兄弟各据一方,不能统一;部将不满,军纪松弛。然而太阳罕仍十分骄横,夸言要将蒙古人“生得好的妇女掳来,将他每的弓箭夺来”(意谓征服)。一二〇四年,他统兵东进,至杭海岭北的合池儿水(今哈瑞河)下营,会合篾儿乞部首领脱脱,斡亦剌部首领忽都合别乞以及札木合所率朵儿边、合答斤、散只兀、泰赤乌等残部,共同进攻铁木真。
铁木真及其那可儿们本来就把“国土广大、百姓众多”的乃蛮作为下一步夺取的目标,且已了解其国势虚弱,不难征服。如今他们先来侵犯,正是攻取的最好机会。他在帖麦该川召集大会商讨对策,经商议分析敌情后,决定起兵迎战。此时各支蒙古氏族贵族已被一一消灭,簇拥在他身边的都是听命于他的那可儿,无人能与他分庭抗礼了;所有部众都是他的臣民,不再分属于各家贵族了。这使他有可能进一步健全军事组织,提高汗权。他把军马集中在合勒合河旁,下令进行整顿:
一、将所有军队按千户、百户、十户统一编组,委派了各级那颜;
二、设立扯儿必官(Cherbi),任命其亲信那可儿六人为扯儿必(《蒙古译语》:宰相,扯儿必);
三、成立护卫军。设八十宿卫(Kebte'ül),七十散班(turqa'ut)[176];从千户、百户那颜和白身人的子弟中拣选身材好的做护卫;命阿儿孩合撒儿选一千名勇士管领着,“厮杀时我的前面立着教厮杀者,平时做我的散班护卫”。同时还规定了轮番宿卫的制度。
军队的重新编组和护卫军的建立,使铁木真的军队成为一支纪律严格、高度集中的武装力量,与昔日贵族联盟时代那种每家“一圈子”各自为政的松散组织形成鲜明对照。这套制度不仅加强了铁木真的权力,而且使追随他的那可儿们得到了大小官职,从而激励他们更忠诚更勇猛地为他的“帝业”战斗。
整顿毕,铁木真率军逆怯绿连河西行,布列于萨里川,令每人燃五堆篝火以为疑兵。太阳罕原以为蒙古人少马瘦,可以轻取,及得前哨报告,又惊疑畏惧,虽勉强进军,渡过斡耳寒河,然而军心已乱,札木合等又率部离去。这时铁木真军已逼近,双方激战于纳忽昆山,乃蛮军大败,太阳罕受伤被擒,不久死去。太阳罕子屈出律率残部逃奔其叔不欲鲁汗。铁木真乘胜进抵按台山前,征服了太阳罕所属的乃蛮部众。
同年冬,铁木真北攻篾儿乞部,尽服麦古丹、脱脱里、察浑[177]三姓部众,脱脱等也逃奔乃蛮不欲鲁汗。兀洼思篾儿乞部首领带儿兀孙先已献女迎降,既而复叛,很快就被平定了。
一二〇六年成吉思汗建国后,发兵攻按台山的乃蛮不欲鲁汗,战于莎合水(今科布多河上游索果克河),将其消灭。依附不欲鲁汗的屈出律、脱脱等逃到按台山之西的也儿的石河(今额尔齐斯河)、不黑都儿麻河(今额尔齐斯河支流布赫塔尔马河)一带。斡亦剌部首领忽都合别乞不久后向成吉思汗投降。于是,哈剌温山以西、按台山以东全归于成吉思汗。
札木合的末路
在克烈、乃蛮、篾儿乞等部相继败亡之后,札木合也完全丧失了部众,狼狈逃窜到倘鲁山(又译唐麓岭,今唐努山)中,被他自己的五个那可儿捕送铁木真,按惩处本部贵族的办法,赐不流血而死[178]。
在当时互争雄长的各部贵族中,札木合是铁木真最强劲的对手。自从他们两人分裂后,他多次纠集各部力量,和铁木真进行了十多年的较量。然而,在战争中,这些贵族竞相抢掠,一遇挫败,便率部离去,完全不能团结一致。札木合却始终热衷于组织此类各怀异志的松散联盟,以对抗不可阻挡的统一趋势,自然难免失败的结局。
铁木真则乘历史潮流而进,充分利用了各部贵族与其属民和奴隶的矛盾和人民对部族林立、争战不休局面的厌恶,毫不犹豫地践踏贵族联盟时代的准则,极力加强汗权,把要与他分庭抗礼的各部贵族(包括乞颜氏亲族在内)一一予以消灭。他将力量的基点放在完全从属于自己的那可儿集团之上。这支那可儿队伍,只要他的榫皮箭筒一动,就毫不迟疑地集合起来,他的柳木弓弦一响,就从不后退地行动起来:“凡教去处,将坚石撞碎,崖子冲破,深水横断”[179]。铁木真正是驾驭着这支“用人肉养着,铁索拴着”,如同猛狗饿鹰般的队伍,扫平了漠北草原上一个个贵族营盘,完成了统一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