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经济生活
关于蒙古各部的前身——室韦—达怛人的社会经济状况,史书上只有很简略的记载。《魏书·失韦传》说他们“颇有粟麦及穄,唯食猪鱼,养牛马,俗又无羊。夏则城居,冬逐水草,亦多貂皮。……用角弓,其箭尤长。……男女悉衣白鹿皮襦袴。有曲酿酒。”室韦有许多部,这里笼统地说的情况,大概主要是指“国土下湿”即靠近嫩江的那些部落。《隋书·北狄传》则分部记述,所载南室韦的情况,与《魏书》略同而加详,补充了“乘牛车,籧篨为屋,如突厥毡车之状。渡水则束薪为栰,或以皮为舟者。”以及婚姻以牛马为聘等内容。其所增北室韦一段说,此部“分为九部落,绕吐纥山而居。……气候最寒,雪深没马。冬则入山,居土穴中,牛畜多冻死。饶麞鹿,射猎为务,食肉衣皮。……地多积雪,惧陷坑阱,骑木而行。俗皆捕貂为业。冠以狐狢,衣以鱼皮。”又其北之钵室韦,“用桦皮盖屋,其余同北室韦。”西北之大室韦,“径路险阻,……尤多貂及青鼠。”从这些记载看来,室韦人的主要生产活动是狩猎,尤其是西北各部,基本上是森林狩猎部落。两《唐书》对西部室韦各分部的名称及其居住地域有较详细记载,但关于室韦人的经济生活,除《旧唐书》说俱轮泊之东的塞曷支部“出良马”以外,就没有新内容了。不过,今呼伦贝尔湖的周围地区是良好的牧场,从历史上看,东汉时居住在这里的鲜卑人就已经从事游牧业了[82],唐代生活在这个地区的室韦部落不至于完全不从事游牧经济。
九世纪中叶以后,大批室韦—达怛人迁进漠南北各地。无边无际的良好草原,为游牧畜牧业的发展提供了优越条件,而原来突厥居民发达的游牧经济,又可做他们效法的榜样。辽、金时代,大漠南北部落与中原地区的联系更加密切。辽代在漠北地区建立城市,开辟屯田,大批汉人、契丹人和女真人迁居漠北,先进的经济、文化影响,无疑会深深渗透到蒙古各部中去。辽统治者曾屡次下令“禁鬻生、熟铁于阻卜等界”,这正可以说明,当时已有为数不少的铁器输入蒙古部落。金初铁禁放松,铁就更大量地北流。这对蒙古各部社会经济和武装力量的发展也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分布在哈剌温山(今大兴安岭)至按台山(今阿尔泰山)的草原地带诸部落,包括弘吉剌、塔塔儿、札剌亦儿、蒙古、克烈、篾儿乞、乃蛮等部,称为“有毛毡帐裙的百姓”,即游牧民。他们主要从事畜牧业,饲养马、牛、羊和骆驼。牲畜的肉和乳是他们的基本食粮,以羊肉为主,牛次之,马则很少杀以为食,因为马不但是他们生活资料的来源,还是游牧和作战的重要工具。《蒙鞑备录》记载:“其为生涯,只是饮马乳以塞饥渴,凡一牝马之乳可饱三人。出入只是饮马乳,或宰羊为粮。故彼国中有一马者必有六七羊,谓如有百马者,必有六七百羊群也。”羊、马两项是游牧经济的主要标志。此外,他们用牛马粪做燃料,用羊油点灯,衣着和居室(毡帐)的原料也主要依靠牲畜的毛皮。
游牧民的生产方式是“逐水草放牧”,“皆以黑车白帐为家”[83]。大群牲畜不可能长年在有限的同一地点放牧,因此他们必须经常迁徙。每年四月草青时,就起移,为各类牲畜寻找适合的牧场:“挨着山住下呵,咱每放马的得帐房住;挨着涧住下呵,咱每放羊的、放羔儿的喉咙里得吃的”[84]。四至八月是他们放牧的黄金季节,由于秋季牧草结实,羊马上膘,所以到秋天便羊马肥壮,即所谓“秋高马肥”。冬季,就必须迁到向阳背风比较暖和的地方下营,即所谓“水北山南好渡冬”。诗人这样描写蒙古人的迁徙活动[85]:
“北方毡车千万辆,健牛服力骆驼壮。
清晨排作雁阵行,落日分屯夹毡帐。
辙分古道辨东西,白雪黄云不可迷。……
两轮奔奔如日月,经年
辘何日歇?
辗教沙草绿还枯,几过河冰冻仍裂。……”
迁徙时,他们将拆下的毡帐以及家庭衣着用具置于车上,用牛牵引。草原游牧民大概很早就使用车子了。铁木真与王罕分裂时,派人责备王罕的背信弃义说:“我与你如车的两辕,一辕折了呵,牛拽不得;如车的两轮,一轮坏了呵,车行不得”[86]。可见车子在游牧民生活中有与毡帐一样的重要性。
当他们在宿营地屯驻时,将车子围成一圈,毡帐分布圈内,就是诗中说的“落日分屯夹毡帐”,蒙古语称之为“古列延”(güreyen)。拉施都丁解释说:“古列延的意思是这样:当许多车子在草原上按环形排列成一圈时,就称为古列延”;“古列延意为圈子。古时候,当某一部落在某地停留时,就〔列成〕像圆圈一样,部落酋长住在这圆圈的中心,如同圆心。这就称为古列延。现在,当敌军临近时,他们〔蒙古人〕为了不使敌人和异族人钻进阵内,也列成这样的形式”[87]。《元朝秘史》这个词译为“圈子”,其动词形式则译为“扎营”、“下营”,实际上就是古代蒙古人在游牧或打仗行军时的屯营形式[88]。它存在的时间似乎很长,蒙古国家建立以前,一个氏族或一家贵族率领他的属民迁移,都称为“一圈子”[89]。蒙古国家建立以后,游牧民的这种屯营形式也还存在(如上引诗中所描述的那样)。或者把它作为与个体经济相对立的氏族公有制经济形式来理解,则只是一种推论。看来,“古列延”与所有制之间并无必然的联系[90]。
虽然是逐水草而迁徙,但各部、各氏族的牧地也是有一定范围的,即《史记·匈奴传》所谓各有分地,蒙古语称为“农土”(nuntuq),《元朝秘史》译作“营盘”,《元史·特薛禅传》译作“经界”。《史集》记载说,塔塔儿人的牧地和“营盘”(突厥语yurt)是按部落及其分支分别地确定的;札剌亦儿人因进入莫挐伦的营地掘草根而食,破坏了牧场,结果引起一场战争。《史集》《部族志》中,对各部的“营盘”所在地往往有详细的记述。根据《元朝秘史》,兀良合部的哂赤伯颜是不儿罕山的“主人”,好像这里原是兀良合人的“农土”,后来蒙古部迁到这里,占了这块地方。经过若干代到成吉思汗时,便把这“三河之源”视为蒙古人祖先以来的营盘草地,反说“休教他人占了”。
狩猎在蒙古游牧民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元朝秘史》记述了许多狩猎活动和集体围猎的故事,说明这也是蒙古人获得生活资料和增加财富的手段。蒙古乞颜氏贵族阿勒坦等人拥戴铁木真为联盟首领时,立下盟誓说:“多敌行俺做前哨,但掳得美女妇人并好马都将来与你;野兽行打围呵,俺首先出去,围将野兽来与你。”[91]铁木真为了笼络照烈部,与泰赤乌氏贵族争夺部众,在与照烈部联合打围时,“使左右驱兽向照烈,照烈得多获以归”,由是感激而来投[92]。狩猎的季节大抵在秋末和冬天,“凡打猎时,常食所猎之物,则少杀羊。”“猎而得者曰兔,曰鹿,曰野彘,曰黄鼠,曰顽羊,曰黄羊,曰野马,曰河源之鱼”。[93]儿童从三岁起就用绳子系在马鞍上“从众驰骋”,四五岁便能挟小弓短矢,长大后时常狩猎,因此都精于骑射。丘处机说蒙古人是“且牧且猎”,即使在游牧经济比较发展的条件下,狩猎也是很重要的补充。
放牧和狩猎是男子的事,妇女的职责则是调整幌车,建立或撤除帐幕,挤牛奶,制造乳酪,剪羊毛,织线,缝制衣服、毛毡等[94]。据赵珙记载,蒙古军出征时多带妻孥,用以管行李、钱物;其妇女“专管张立毡帐,收卸鞍马、辎重、车驮等物事”[95]。可见她们在游牧经济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制造畜牧业和狩猎的工具以及生活用品,需要简单的手工业,如木工、车工、铁工等。十二世纪时,蒙古各部中已有专门从事这些行业的人。手工业产品主要是车、马具、弓箭、刀剑、甲胄等等。《史集》记载,兀良合人是善于锻铁的。《元朝秘史》也说到一个兀良合人名叫扎儿赤兀歹老翁,背着锻铁的风箱来到铁木真家,他大概是专干铁匠的行当。由于车在游牧经济中的重要作用,蒙古人的造车手工业是很发达的。《史集》在讲到蒙古各部的人数时,总是说他们有多少车,如札剌亦儿部有七万车,蒙古部屯必乃的后裔每一支都计达三万车帐。从车数之多,可以想见游牧经济的发展兴旺。铁木真第一次被推举为蒙古乞颜氏的首领时,曾分配一个那可儿专门掌管整治车子,可见在此之前,已有专事造车的工匠。总的说来,蒙古人的手工业虽有发展,但门类还是很有限的。简单的武器[96]和生活用品(如毛毡等),一般是个体家庭的牧民自己制造的,就是说还和畜牧经济结合在一起。因此,在成吉思汗侵略别国时,特别注意搜罗工匠。据东西旅行家的记载,此后在蒙古国内从事手工业的大多数是外族人。
游牧经济的发展促进了交换和贸易的进步。《契丹国志》载,当时于厥(乌古)、蒙古里、达打(达旦)诸国经常以“牛、羊、驼、马、皮毳之物与契丹为交易”,《辽史》中也不断有漠北各部入贡牛羊马驼的记录,而且数量很大。这说明,从十世纪以来,蒙古各部已拥有大量剩余牲畜及畜牧业产品,可以作为商品与其他部落和民族进行交换。古代蒙古社会显然还没有出现货币,贸易主要是物物交换。虽然他们在与辽、金的贸易中接触和得到一些铜、铁钱,但并不做货币使用,而为的是熔为金属原料。当时蒙古人不善于经商,游牧民和定居农业人民之间的贸易很多是由中亚商人掌握的。他们不但经常来往于乃蛮、克烈、汪古等部,还深入到额尔古纳河的山林地带从事贸易。直到蒙古国建立以后,蒙古人还“无一人理会得贾贩”,诸王、公主们只将银子交给回回人去做生意或放债,坐得利息[97]。
蒙古草原之北,东起大泽(今贝加尔湖)之东,西至也儿的石河岸,属于森林地带。居住在这些地区的有森林兀良合、八剌忽、豁里、秃麻、不剌合臣(捕貂鼠者)、克列木臣(捕青鼠者)、斡亦剌、乌斯、帖良古、客失的迷等部落,蒙古人称他们为“槐因亦儿坚”(Hoiyin irgen,林木中百姓)。色楞格河之北的部分篾儿乞人和鄂嫩河之北的部分蒙古人,也属于森林部落。
林木中百姓主要从事狩猎业。拉施都丁描述森林兀良合部的生活状况说,他们居住在森林中,没有屋室和帐篷,住的是用树枝架设、覆盖桦树皮的棚子。穿的是兽皮,吃的是野牛、野羊肉,从不放牧牛羊,并且把牧羊看成是可鄙的事情。他们在转移营地时用山牛驮载衣着用具,但终年总是在森林中活动,饥渴时则割开桦树皮,取其汁为饮料。因为其地山多林密,积雪很厚,冬季出猎时,他们使用一种滑雪板,名为“察纳”,系在脚下,在山林中追逐野兽极为快捷。猎获物则置于雪橇上,运送很方便[98]。《元史》所记撼合纳部的生活状况与此类似:“其境……山水木樾,险阻为甚,野兽多而畜字少。贫民无恒产者,皆以桦皮作庐帐,以白鹿负其行装,取鹿乳,采松实,及㔉山丹、芍药等根为食。冬月亦乘木马出猎。”木马就是滑雪板,吉利吉思人也用这种工具雪地逐猎。据上引资料,采集经济在狩猎民的生活中还很重要。
林木中百姓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一般要比草原游牧民低。他们中也有一部分转向游牧生活,《元朝秘史》记载,豁里、秃麻地面(今贝加尔湖地区)有一支氏族人,因捕猎貂鼠、青鼠受到本部的禁约,迁移到了不儿罕山来,从事游牧。这大概是反映了因为野牲资源有限,森林民不得不采取某种保护措施,从而促使一部分人离开森林迁向草原。从历史上看,当草原上兴起一个强大的游牧政权时,他们往往就被置于这个政权的统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