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贸易的发达
政府对商业的控制
随着农业、手工业和交通运输业的恢复和发展,统一的纸币在全国范围内的使用,元代的商业经济也逐渐活跃起来。但是,元代的商业主要控制在政府和贵族、官僚、色目商人的手里。
政府对国内许多商品采取了专利垄断政策。金、银、铜、铁、盐、茶、水银、矾、铅、锡、酒、醋,以至农具、竹木等等,都由政府专卖。其形式则各不相同:或由政府直接经营,如金、银、铜、铁等矿产,部分铁器、盐等;或由政府卖给商人,由商人运往市场出售,如茶、盐、铅、锡等;或由商人、手工业主经营,政府抽分其利,如部分金、银、铁等矿产。其中最重要、最典型的是盐的销售。
政府不仅完全控制了盐的生产,而且控制了盐的销售。盐课的收入大约占全国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据天历年间的统计,一年的盐课钞达七百六十六万一千余锭[264]。当白盐收纳入仓后,政府通过两种渠道换取货币。一种是商运商销,分别为“行盐法”和“市籴法”:行盐法是商人购买盐引,凭引收盐,运销各地(有规定界限);市籴法是商人按指定地点纳粮,换取盐引,凭引取盐,然后运销。引票的价格随着货币贬值不断提高,至元十三年(一二七六年)时每引值中统钞九贯,到延祐二年(一三一五年)时暴涨到一百五十贯。另一种是官运官销,分别为“食盐法”和“常平盐局法”:食盐法是政府按居民数分摊盐额,按额征收盐价,此法兴废无常;常平盐局法是政府设局、司,直接发售,此法只在少数地区施行过[265]。政府规定的盐法极严,法律规定:凡伪造盐引者斩,籍其家产;私盐者徒二年,杖七十,籍其财产之半;行盐犯界者减私盐罪一等,盐没收[266]。
茶法大体与盐法同,有茶引。铁、铅、锡等也发售引票。其余专卖物资,大体岁入之课有定额。
民间贸易则收商税,大体三十取一。但随着封建剥削的加重和商业的繁荣,税额不断上升。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年)比至元七年(一二七〇年)增加十倍,达四十五万锭,至天历年间,更增至九十三万余锭。
贵族、官僚、色目商人豪夺民利
除了政府控制商业外,蒙古贵族、大小官吏、色目商人、寺院僧侣也依仗着他们的权势,从事经商,排挤民间商人,豪夺民利。至元二十八年(一二九一年)的诏书中承认:“数年以来,所在商买,多为有势之家占据行市,豪夺民利,以致商贾不敢往来,物价因而踊贵”[267]。
从成吉思汗时代起,蒙古大汗和后妃、诸王、公主、驸马等贵族就开始进行商业和高利贷活动,由色目商人代为经营,他们则坐收其利。元世祖时,北方诸投下人户常到江南经营商贩[268];武宗时,中政院所需食羊,是通过阿老瓦丁贩运浙盐盈利后供应的[269];顺帝时,元世祖的孙子宽彻普化在湖广地方“多萃名倡巨贾,以网大利,有司莫敢忤”[270];丞相马札儿台在通州置榻坊,开酒馆、糟房,又贩运长芦、淮南盐[271]。
各级官僚也从事商业活动。至元年间,阿合马擅权,与中书左丞张惠等“挟宰相权,为商贾,以网罗天下之利,厚毒黎民,因无所诉。”[272]另一权臣桑哥公然与汉人官吏争夺贩油权利,扬言:“与其使汉人侵盗,曷若与僧寺及官府营利息乎?”[273]文宗时,丞相燕铁木儿经营邸舍商货,而且享受免税权利[274]。有的官员还兼营海外贸易。
色目商人特别善于经商,他们利用民族等级划分的有利地位,定居中原江南地方,深入各行各业,攫取巨额利润。仅据中统年间燕京(今北京)一路统计,有回回人户二千九百五十三户,“于内多系富商大贾势要兼并之家,其兴贩营运百色,侵夺民利,并无分毫差役。”[275]南方的回回商人尤多,杭州、泉州、扬州、镇江都有富甲当地的回回商人,泉州至今尚留有许多色目商人的墓和住址遗迹。这些色目商人有不少专门经营珠宝,元贞年间,有西域商人奉珍宝进售,名押忽大珠,售价高达六十万锭[276];大德年间,“回回富商以红剌一块重一两三钱,中之于官,估值十四万锭。”[277]可见这些回回商人的资本是何等雄厚。
寺院僧人也经营商业。以大都的大护国仁王寺为例,其在河间、襄阳、江淮各处的酒馆就有一百四十所[278]。不少寺院拥有浴室、铺席(商店)、药店、旅舍、解库(当铺)等,从事商业活动。寺院里的上层僧侣财富惊人,他们“十年积蓄多财资,寺傍买地作外宅”,无视法门清规戒律,公然茹荤饮酒,玩弄妇女。嫁给这些僧人的妇女,“金珠翠玉堆满头,又有肥膻充口腹”[279]。
贵族、官僚、色目商人和寺院,他们得到封建政府的特殊保护,有的持有圣旨、令旨、懿旨乘驿,依仗特权占据行市,获取暴利。有的色目商人因善于经商,竟成了高官,阿合马、桑哥就是由色目商人入为宰相的,乌马儿则以商人得为甘肃行省左丞。
民间商人的商业活动
元代的民间商人绝大多数是小商小贩,他们受到官府和大商人的压制,处境艰难,少数大商人则拥有雄厚的资金,甚至勾结官府,牟取暴利。
元朝统一全国后,由于版图辽阔,南北物资交流畅通无阻,经商的人逐渐增多,“舍本农、趋商贾”[280]的风气很盛。所以,张之翰说:“观南方归附以来,负贩之商,游手之辈,朝无担石之储,暮获千金之利”[281]。这样,除了色目大商人外,还出现了一批汉族民间大商人。扬州人李椿“国初北渡,客云、朔间,转徙至真定桌城之西管镇,以陶为业,器不苦窳,有约必信,远近化之。中年以后,买田力穑,不二十年,为里巨族”[282]。河南人姚仲实,元初徙居大都,去各地行商,“累资巨万”[283]。扬州大商人张文盛,“家僮数百指,北出燕齐,南抵闽广,懋迁络绎,资用丰沛”[284]。扬州泰兴商人陈杰“从计然丹圭之术,观时取予,积粟如坻,家累千金。”[285]江阴商人王德秀“尤喜陶朱丹圭之术,研精其奥。”“辛勤三十年……以赀雄州里”。[286](https://www.daowen.com)
元代的江右商资本雄厚,隆兴、清江、新淦、抚州、吉安、鄱阳等地的商人广泛地活跃在浙闽、荆湖、岭南、陕蜀、云南等地的市场上。元明之际江西清江板城商人多远赴西安、云南从事商业贸易。[287]新淦的儒商越汉、沔,由襄樊道秦关远抵雍、凉一带,活动范围遍及大半个中国。新淦沂滨商人周孟辉“致远以服贾,懋迁以赡生,……尝越汉沔由襄樊道秦关抵雍凉”[288]。元明之际新淦商人吴伯让祖孙三代经商,活跃在汉沔、襄阳、岭南各地,活动范围亦十分广泛[289]。永丰(今江西永丰)商人韩蒙“家本江东大姓,擅贾,至蒙益畜善田,逾数万亩。[290]”吉水(今江西吉水)的萧雷龙,“家多赀,至宋季而贫,乃折节治货区,不数年间,竟倍加昔。[291]”庐陵(今吉安市)商人欧阳某,长期往来于广州与庐陵之间[292]。另有庐陵赵姓商人从事长途商业贸易,远至山东滨州利津县一带[293]。鄱阳(今江西波阳)商人刘谦,“善积居之术,以赀雄乡里。[294]”抚州路金溪(今江西金溪)商人王善,“操奇赢之术,游七闽,家乃大穰。[295]”金溪吴泰亦从事长途商贩,后死于途中:“发远贾溺死”[296]。
元代徽州商人的足迹遍及两浙、江西、京师、川蜀,商业资本雄厚。金如山是休宁珰溪极其活跃的富有商人,经常到杭州贸易且贸易量很大。“连云大筏泛东吴”[297]。江西、金华等地都是他经常光顾的贸易点[298]。
就是在边远地区经商致富的各族也不少。在蒙古国的都城和林,据一二五三年底到达漠北的法国传教士卢布鲁克记载,当时和林有一个回回人区,许多商人聚集在这里[299]。在乃马真氏称制时很有权势的麦什特(今属伊朗)女人法迪玛就是在和林经商致富的。至正初,周伯琦在上都看到“诸部与汉人杂处,颇类市井,因商而致富者甚多。有市酒家资至巨万”[300]。
盐商致富的相当多。大盐商通过贿赂手段与官吏勾结,或“诡名儿教人买出盐来,把柄着行市,掯勒百姓,多要利钱”[301];或每引多取至七百斤(南北盐均以四百斤为引)[302];或夹带私盐,谋取暴利。于是,一批富甲天下的大盐商出现了。杨维桢的《盐商行》写道:
人生不愿万户侯,但愿盐利淮西头;
人生不愿万金宅,但愿盐商千料舶。
……
盐商本是贼家子,独与王家埒富豪。
亭丁焦头烧海榷,盐商洗手筹运幄。
大席一囊三百斤,漕津牛马千蹄角。
司纲改法开新河,盐商添力莫谁何。
大艘镇鼓顺流下,检制孰敢悬官铊。[303]
元代的盐商把持盐政、富比王侯,这首《盐商行》写出了元代富有盐商优越的社会地位与巨大的社会能量。食盐贩运给他们带来了惊人的商业利润,“舆马之华,宫庐之侈,封君莫之过也。[304]”扬州盐商贩淮盐循长江西上,赢利颇丰。马祖常有诗写活跃在洞庭湖一带的扬州盐商:“江田稻花露始零,浦中莲子青复青。楚船祠龙来买酒,十幅蒲帆上洞庭。罗衣熏香钱满箧,身是扬州贩盐客。明年载米入长安,妻封县君身有官。[305]”这些从事长途贩运的盐商往往都是资本雄厚的富商大贾。“十幅蒲帆”,浩浩荡荡自扬州沿长江西上。江陵路盐商在元代的社会舞台上也极端活跃,元末明初人高启有诗描写江陵一带的盐商活跃于长江中下游一带:“踯躅花红鹎鵊飞,黄牛庙下见郎稀。大艑摊钱卖盐去,短钗簪叶负薪归。[306]”“上客荆州商,小妇扬州娼。金多随处乐,不是不思乡。[307]”江陵盐商活跃于扬州至川东一带,其行踪向西一直抵达四川东部:“枫林树树有猿啼,若个听来不惨凄!今夜郎舟宿何处,巴东不在定巴西。[308]”
但是,小私盐贩子的日子却很不好过。元末在泰州(今江苏泰州)起义的张士诚就是一个盐贩子,“贩盐诸富家,富家多凌侮之,或弗酬其直,弓兵丘义屡窘辱之。[309]”其他小商小贩的处境大体也是如此。
民间商人的商业活动对沟通全国的物资交流起了很大作用。元朝没有统一全国前,出现过中原所产土货“弃掷腐朽而不为用”、北方缺南货而“价增数倍”的现象,造成商贾无业、舟车留停、道路萧条、物价涌贵的局面[310]。所以元朝统一全国后,虽禁止北方人民迁居南方,而商人则可南下贸易,南方商人来京师的亦不禁。除政府专卖的物资外,许多重要的物资还要依赖商人解决,如通惠河凿通之前,大都城里百姓每年食用的粮食多半是商人从御河运来的[311]。运河开通后,大宗的粮食、绸缎、棉布、陶瓷器、海外特产等物资由商人源源北运,北方的许多物产也由商人南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