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蒙金战争
金朝的衰败
金朝在章宗统治时期就已趋向衰落。蒙古攻入后,统治集团的腐败无能完全暴露,经济凋敝,民生困苦,早已存在的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同时迸发出来,导致了金朝的灭亡。
金章宗后期,娱情声色,上下偷安,竞尚豪侈,政事多坏。女真统治集团内部的争权斗争又很激烈,章宗杀其叔郑王永蹈、赵王永中,以“柔弱鲜智能”的卫王永济为继承人。永济卑怯,蒙古军一到,未战先乞和;蒙军攻中都,掠旁近州县,他束手无策,与臣下相对哭泣。朝廷赏罚不明,任人不当,参知政事完颜承裕(胡沙)失野狐岭(在今河北万全膳房堡北),败浍河堡(在今河北怀来东),损兵折将,却复任为元帅右监军,使讨辽东耶律留哥,终于仍是败绩;西京留守纥石烈执中(胡沙虎)弃城逃跑,遇蒙军不战而逃,又擅取库银,夺官民马,均不加罪,反以其资格老可用,使领军守卫中都城北。一二一三年胡沙虎以怠忽职守受责,竟发兵入都,杀永济,另立完颜珣(宣宗,一二一三至一二二三年在位),自为太师,尚书令。元帅右监军朮虎高琪因兵败惧罪,又先下手杀掉胡沙虎。
金宣宗同样畏敌如虎,即位后向蒙古献公主、金帛求和,蒙军一退,即弃中都南迁汴京,其后又迭次乞降。右丞相朮虎高琪操纵朝政,“妒贤能,树党羽”,排斥异己,祸害忠良,并将重兵集中在京城一带以自固权位,置河北州县于不顾。后宣宗与其他权臣杀掉高琪。直到金哀宗(一二二四至一二三一年在位)时,蒙古军已围逼都城,统治集团内争权夺利的斗争仍未停止。
金宣宗南迁后,统治集团仍继续过着腐朽豪华的生活。宫中供奉与平时无异,贵臣、豪族、掌兵官,莫不以奢侈相尚,服食车马,惟事纷华,汴京城里买卖明金衣服、珠玉犀象者比过去更多。官僚机构更加腐败,地方官多是贪酷之徒,乘机搜括百姓,侵吞官赋,虽然时加撤换,不过除狼得虎而已。
军队腐败的情况最为严重。猛安、谋克户进入中原后,各占田土,剥削佃民,生活逐渐腐化,军纪败坏。到后期此辈竟成为既不能耕、又不能战的游惰之人,“聚饮赌博,习以成风”。所任将帅大抵先论出身官品,或门阀膏粱之子,或亲故假托之流,这班人平时骄纵不法,勒索士兵,战时则首尾退缩,各保自己的身家性命。进士刘炳向金宣宗上疏说:“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将帅非才,既无靖难之谋,又无效死之节。……择骁果以自随,委疲懦以临阵,阵势稍动,望尘先奔,士卒从而大溃”[16]。军制也极为混乱,军官设了很多,十羊九牧,号令不一;至以二十五人为一谋克,四谋克为一猛安,每谋克能作战的才十八人,其中壮健者又被军官挑去做私差,以致不成队伍[17]。这样的军队打仗不行,欺压百姓却是能手,军官勒索士兵,士兵就转而掠夺百姓,“排门择屋,恐逼小民,恣其求索”。
《金史·食货志》说,历代国家危亡之际,往往出现财政困难,但“国用之屈,未有若金季之甚者。”金自章宗时,因对北方诸部战争、修筑界壕边堡以及发生水灾,经费匮乏,就用滥发交钞来填补。由于入不敷出,交钞只发不收,民间称为“老钞”,以至“万贯唯易一饼”[18]。蒙古攻入以后,境土日缩,而军费大增,更倚赖发钞来支撑军用和统治集团的奢侈消费。交钞贬值,又改换名目发行“宝券”、“通宝”之类,钞越发越轻,至“千钱之券仅值数钱”,民间不愿使用。金政府用发钞来搜刮百姓,仍未能解决财政困难,徒为害人而已。与此同时,又加重对人民的赋税剥削。南迁后,皇室、官僚机构和军队的负担都压在河南人民头上,赋役增加到三倍以上,而政府还往往“预借”数年。征收期限严急,不能完纳即捶楚加之,农民至被迫将未成熟的庄稼割掉以补不足。所以人民终不得不弃田庐逃亡。政府因国用乏竭,又迫使未逃者交纳逃户赋税,以致逃亡者越来越多。如亳州(治所在今安徽亳州)原有六万户,自宣宗南迁后不过六年,人民因不胜负担,相继逃亡,剩下的还不到十分之一;砀山县(今安徽砀山)至“野无居民”[19]。农民四散流离,政府的赋入也失去了。
女真贵族和猛安、谋克官兵对汉族人民的剥削压迫,使金朝的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十分尖锐,尤其是金章宗时的“括田”造成的仇恨最深。当时掌兵者借口军户所给之地不足自赡,因而无斗志,请“括民田之冒税者分给之”,而武夫悍卒倚势肆意占夺民田,山东、河北老百姓有种了几辈子的上好田地,也指为“冒占”括去。汉族人民将这些夺去他们生活之资的女真人视为血仇骨怨,乘金朝在蒙古军打击下节节溃败的机会,纷纷起来反抗压迫,寻踪捕影地搜杀一贯欺压他们的女真人[20]。一二一四年,山东、河北各地的起义者众至数十万,其中力量最大的是山东的红袄军。红袄军领袖杨安儿于一二一二年发动起义,李全、刘二祖等起而响应,攻占山东许多州县,与金朝官军进行了激烈战斗。杨安儿牺牲后,其女杨妙真继续统领起义军,与李全联合起来。李全又合并了其他一些失败的红袄军队伍,并联络南宋,坚持斗争,表示“宁做江淮之鬼,不作金国之臣”。红袄军的起义沉重地打击了金朝的统治。
在蒙古入侵、人民起义、金朝统治陷于崩溃的情况下,各地汉族地主豪室也纷纷组织武装,据地自雄,一时“河北群雄如牛毛”[21]。这些人大都以保全家产、性命,或乘乱“攫取富贵”为目的,只要能维护自己的阶级利益,获得更高的官赏,投靠女真统治者或蒙古统治者都可以。因此蒙古军一来,很多人就投拜了,使金朝失去了河北广大地区。
金灭辽后,对契丹人实行民族压迫,特别是镇压耶律窝斡起义以后,对契丹人的防制更为严密,或将他们强迫遣送到东北路边远地屯种,或分散到女真人中居住。到蒙古强盛时,更怕契丹人与之联络,“下令辽民一户,二女真夹居防之”[22]。因此契丹人莫不切齿痛恨,思复旧仇。耶律阿海能通诸国语,金章宗选派他出使克烈部王罕,他一到蒙古,就与铁木真(当时还依附于王罕)结纳,告诉铁木真:“金国不治戎备,俗日侈肆,亡可立待”。次年再出使,即携其弟秃花同往,兄弟俩留北不还,金朝拘其家属,亦不顾惜。后成吉思汗攻金,他们即为向导,为先锋[23]。移剌捏儿闻成吉思汗举兵南略,对亲信说:“为国复仇,此其时也”,即率领族人投奔蒙古军,献攻金十策[24]。石抹也先年幼时听其父说辽亡国故事,即大愤曰:“儿能复之”,后果匹马投成吉思汗,提出取金东京,荡其开基根本之地的建议,并随木华黎攻取东京[25]。
金朝以诸属部军守北方边境,称为乣军,任命节度使或详稳(多为本部首领)统之。他们与金朝统治者间也有矛盾。汪古部就是乣军之一,为金守净州北边墙。其首领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于一二〇四年即依附铁木真。一二一一年成吉思汗南下时,汪古部首领因怨恨金朝,即献其所守关隘,并引导蒙古军侵入金境[26]。金军于浍河堡大败后,金朝召东北路乣军入卫中都。一二一四年,宣宗南迁,乣军乘机杀其主帅,投降蒙古,且助蒙军攻陷中都。
金朝在蒙古入侵时期,与其邻国西夏、南宋的矛盾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加剧。一二一四年宋遣真德秀使金,因蒙古军已入河北、山东,起义军又所在蜂起,故道阻未达。回朝后,他报告了金国危亡在即的情况,建议断绝给予金的岁币,整饬边防。宋宁宗采纳了他的建议。金朝因河北失于蒙古,境土缩小,国用匮乏,金宣宗和权臣朮虎高琪等以南宋软弱可欺,企图向南方扩张,掠夺财物、土地,以为挹彼注此之计。当时有不少金朝官员反对南侵,主张联宋抗蒙,但朮虎高琪一概不采纳,于一二一七年出兵攻入宋境。此时金军兵力已大不如昔时,而南宋也作了准备,金国境内的起义军又多投奔宋朝,协助抗金,宋军受到鼓舞,抗战颇有起色,因此能屡屡挫败金军。双方打了七年,互有胜负,金朝并没有捞到便宜,徒然损伤国力,削弱了抵抗蒙古的力量。对西夏的战争打得更长,前后十余年,结果也是两国俱敝。
在这种形势下,金国必亡的命运是十分明显的了。
成吉思汗攻金
蒙古和金朝关系的最早记录是合不勒汗应召入朝,这大概是金太宗时(一一二三至一一三五年在位)的事。随后由于合不勒汗杀了金朝使臣,双方关系就长期处于敌对状态。金朝多次出兵征讨,或令属部塔塔儿进攻蒙古,先后捕杀了蒙古部首领俺巴孩汗、斡勤巴儿合黑、合答安把阿秃儿等。蒙古忽图剌汗也率军攻金,挫败金朝军队,并夺取了一些地方[27]。《蒙鞑备录》记载说,大定年间(一一六一至一一八九年),燕京及契丹地有民谣云:“鞑靼来,鞑靼去,赶得官家没去处”,金世宗闻之,“乃下令极于穷荒出兵剿之,每三岁遣兵向北剿杀,谓之‘减丁’。”出征官兵多掳掠蒙古子女卖为奴婢。又蒙古每年入贡时,金朝只在塞外受之,不许入境。蒙古人因此“怨入骨髓”。“减丁”的传闻虽未必可靠,但金世宗时北方常有边患,因而屡次出兵“经略”,则是事实。后来成吉思汗起兵攻金之前,向上天祈祷,说因为金朝皇帝用酷刑杀死了俺巴孩汗等先祖,所以他此去复仇,求上天给以护助[28]。金朝对属部实行民族压迫,引起他们的深刻仇恨,终于被成吉思汗利用作为鼓动部众进攻金朝的理由。
金章宗承安元年(一一九六年),因成吉思汗协助讨平塔塔儿部,封予他“札兀惕忽里”的官号。虽有父祖之仇,金朝毕竟是中原上邦,成吉思汗对这个不大的官职仍然十分看重,喜以官号自称来抬高身份[29];并且确实保持了对金的臣属关系,直到他统一漠北做了大汗以后,还按例每年亲自到金朝边境上的贡场进奉[30]。但金朝此时国势已衰,虽然压服了属部的叛乱,却不得不把边防线南移,再次役使兵民穿壕筑障,以防范蒙古等部犯境,而听任克烈、蒙古去占领边墙以外的广大地区。就在这时,有些不满金朝统治的契丹和汉族人投奔蒙古,向成吉思汗报告了金章宗“杀戮宗室,荒淫殊甚”和金朝“不治戎备,俗日侈肆”的情况[31];往来于山东、河北各地经商的回鹘商人也向他具言中原民物繁庶,鼓动他南侵[32]。因此,成吉思汗对金朝的情况早有了解。建国后,他就计划攻金,但还未敢轻动,宁愿先采取攻掠西夏的战略。
成吉思汗曾到净州(今内蒙古四子王旗西北城卜子古城)进贡岁币,金章宗命卫王永济受贡。一二〇八年章宗死,永济即位,遣使传诏蒙古,成吉思汗知道新皇帝是他,就说:“我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亦为之耶?”于是更轻视金朝,不肯按照传统礼节跪拜受诏,乘马北去。永济得使者回报,乃策划等成吉思汗再次入贡时杀之,然后提兵北伐蒙古。成吉思汗得到金乣军的密报[33],决定先发制人,于一二一一年春亲统大军南下攻金[34]。
蒙金战争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一二一一年至一二一六年,蒙古军由成吉思汗亲临指挥;第二阶段从一二一七年至一二二九年,木华黎奉命经略中原,木华黎死后,由其子孛鲁继续指挥;第三阶段从一二三〇年至一二三四年,窝阔台与拖雷分兵攻金,最后与南宋联合灭亡金朝。
一二一一年春,成吉思汗大军南下,由达里泊进入金境,先锋哲别攻破金西北路边墙上的乌沙堡,取乌月营。金军统帅独吉思忠(千家奴)因失于备御,被解职,由完颜承裕(胡沙)主持军事。承裕见蒙古军势盛,从抚州(今河北张北)退往宣平(今河北张家口西南),于是昌州(今内蒙古太仆寺旗西南九连城)、桓州(今内蒙古正蓝旗北四郎城)、抚州三州之地尽失。成吉思汗至抚州,金朝以大军三十万(一作四十万)守野狐岭(今河北万全膳房堡北),成吉思汗挥师攻之,金兵大败,“死者蔽野塞川”。承裕等慌忙觅路逃跑,蒙古军跟踪追至浍河堡(今河北怀安东),将金军大部分消灭,史称“金人精锐尽没于此”[35]。蒙古军前锋突入居庸关,攻中都不克,退出。
成吉思汗长子朮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率领另一路军队由西南路进入边墙,汪古部首领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献关,且为向导,蒙古军攻下净、丰(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白塔镇)、云内(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古城)、东胜(今托克托县)、武(今山西五寨县北)、朔(今山西朔县)等州,抄掠后退去。金西京(今山西大同)留守纥石烈执中(胡沙虎)弃城逃回中都。
一二一二年,蒙古军乘胜攻陷宣德州(今河北宣化),至德兴府(今河北涿鹿),先为金守军所败,拖雷等奋勇攻城,拔之,抄掠境内诸城村后退出。成吉思汗继续攻取山后诸州县,威宁(今内蒙古兴和北)防城千户刘伯林降;进兵攻西京,歼灭奥屯襄所率来援金军,遂围西京,为流矢所中,撤回。同年,遣先锋哲别往攻东京(今辽宁辽阳),东京军民坚守,哲别佯退五百里,守者以为敌退,不为备,哲别连夜轻骑驰回,攻入城中,大掠而还。
一二一三年,成吉思汗会集大军,再入野狐岭,连下宣德、德兴诸城,进至怀来(今河北怀来东),与完颜纲、朮虎高琪所率乣、汉守军激战,击溃金军,追至居庸北口,“将金国的契丹、女真、主因等勇猛的军每行胜着,直到居庸关(察卜赤牙勒Chabchiyal),杀的人如烂木般堆着”[36]。这是蒙古攻金的第二次大胜利。因居庸关防守坚固,成吉思汗采取迂回包抄战术,留怯台等攻居庸,自率主力驰向西南,取紫荆口(河北易县西)入关。金朝发觉蒙古军意图,急遣兵赴援,但已经迟了。金军刚到,蒙古军已度关下至平地,遂破金军。哲别奉命率精骑驰攻南口,出其不意,破之,进至北口,与怯台军里外夹攻,取居庸关,逼临中都。成吉思汗攻下涿、易(今河北涿县、易县)二州,命怯台等率一部分军队围中都,其余分兵三路:朮赤、察合台、窝阔台率右军,循太行山东麓而南,直抵黄河北岸卫(今河南汲县)、孟(今河南孟县)诸州,再沿太行西麓向北,掠河东南、北路诸府州而还;哈撒儿、斡赤斤等率左军向东,掠蓟(今天津蓟县)、平(今河北卢龙)、滦(今河北滦县)诸州而还;成吉思汗与拖雷率中军南下,掠河北东路、大名、山东东、西路诸府州而还,另遣木华黎一军攻陷密州(今山东诸城),屠之。
一二一四年春,三路军会合于中都附近,成吉思汗驻中都北郊黄甸(失剌客额儿Sira-ke'er),向金朝要索贡献。金宣宗献卫绍王女歧国公主(因她是金朝皇帝的女儿,出身高贵,在成吉思汗诸妻中位居第四,称“公主合敦”)及金帛、童男女等求和,成吉思汗引军退出居庸,驻夏于鱼儿滦(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达里泊),并遣木华黎、孛秃攻取辽西、辽东诸州郡。
五月,金宣宗南迁。六月,驻守中都之南的乣军哗变,杀其详稳,投降蒙古,成吉思汗遂遣三模合拔都领契丹人石抹明安(野狐岭战役中降蒙)、汉人王檝(金涿鹿守将,成吉思汗进兵紫荆口时投降)为向导,引蒙古军南下与乣军会合,围攻中都。中都附近州县守将和官员纷纷投降,前来救援的金军均被击溃,留守中都的主帅平章政事抹燃尽忠弃城遁,于是一二一五年五月,蒙古军进占中都。成吉思汗当时驻在桓州,得到报告,即派失吉忽秃忽等籍中都帑藏,尽数运走。留札八儿火者、石抹明安镇守中都。
同时,木华黎军取临潢府(治所在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北京路(治所在今内蒙古宁城县大名城)诸州县,大败金军于花道(今内蒙古赤峰东南),进克辽西重镇北京,遣人招降兴中府(今辽宁朝阳)。兴中土豪石天应等杀府官降蒙,义州(今辽宁义县)契丹土豪王恂及附近地区地主、土豪多率所部黑军乡党投降。锦州张鲸先是反金自立,后降蒙古,一二一五年初夏,被派随蒙古军攻打河北、山东地区,因企图叛逃被杀。其弟张致遂据锦州反蒙,攻下辽西许多州县,并占领兴中府,声势很大,坚持到一二一六年秋才失败。(https://www.daowen.com)
取中都后,成吉思汗又派脱栾扯儿必统蒙古军及投降的契丹、汉军抄掠河北、山东各地,遣三模合拔都由西夏趋关中,出潼关,大掠河南而还。他自己则于一二一六年春回到克鲁伦河的斡耳朵。
这个阶段战争的特点,是蒙古军以掳掠、烧杀为目的。一二一三年秋至一二一四年春,数月之间,“凡破九十余郡,所过无不残灭。两河、山东数千里,人民杀戮几尽,金帛、子女、牛羊马畜皆席卷而去,屋庐焚毁,城郭丘墟矣。”[37]蒙军攻下保州(今河北保定)时,尽驱居民出城,先下令杀老者,“卒闻命,以杀为嬉。后二日,命再下,无老幼尽杀”,“尸积数十万,磔首于城,殆与城等”[38]。永清地主史秉直降蒙,命管领所掠降人十余万家,迁之漠北,路上冻饿而死者甚多[39]。兵后田野荒芜,王檝建议留些牛让老百姓种地,派人在卢沟桥索北返军士所驱牛,十取其一,得数千头[40],可见所掠牛仅经过卢沟桥者就达数万头。截至一二一五年秋,被蒙古军攻破的城邑就有八百六十二处,几乎黄河以北[41]所有土地都遭到蒙古铁骑的蹂躏。但在大部分州县,蒙古军都是杀掠后即离去,金朝又重新派官镇守,而其中一部分则落入当地土豪地主武装的控制中。
木华黎经略中原
一二一七年秋,成吉思汗封木华黎以中原官号“太师国王”,赐九尾白旗,使承制行事,命统札剌亦儿、弘吉剌、亦乞列思、兀鲁、忙兀、汪古诸部军以及归降的契丹、女真、乣、汉诸军,专征金朝。成吉思汗对木华黎说:“太行以北,朕自经略,太行以南,卿其勉之。”授予他攻取中原的全权。一二二三年木华黎死后,由其子孛鲁继承他的职务。
这个阶段蒙金战争的特点是:一、蒙古更注重利用汉族地主武装,金朝也用高爵招徕各地土豪,往往是两方面地主武装之间展开了争城夺地的激烈战争。二、蒙古方面除继续进行杀掠外,同时也开始注意占领城邑、安集百姓,为经久之计。一二二二年有人向金宣宗上奏说:“河朔受兵有年矣,向皆秋来春去,今已盛暑,不回,且不嗜杀,恣民耕稼,此殆不可测也。”[42]三、战争的进展呈现拉锯形势。
在成吉思汗攻金时期,就有不少契丹族和汉族官僚地主武装投降蒙古,对蒙古攻金起了很大作用。石抹明安和王檝奉命随三模合拔都攻中都,建招降之议,得汉军数万,取中都旁近许多州县,遂占领了中都。河北诸郡民间组织“清乐社”的头目、永清地主史秉直投靠蒙古(一二一三年),其子史天倪选清乐社壮勇万人组成清乐军,随蒙古军攻城略地,大得其力。义州契丹人王珣以“保亲族”为名,招集乡人至十余万,向木华黎投降(一二一五年)。兴中府土豪石天应杀府官献城于木华黎(一二一五年),他善造战攻之具,统所部黑军从木华黎攻金,屡立战功。石抹也先招募精锐之士万二千人,亦号黑军[43],成为蒙古攻略辽西诸地一支很大的力量。成吉思汗看到了这些地主武装的作用,命木华黎多多“招集豪杰,勘定未下城邑”[44]。凡率部或纳土归降者,都授以统军管民的各种职务,许其世袭,并听其自辟僚属。
木华黎受命专征后,继续奉行这一政策,他手下的契丹、女真、汉族地主武装成为攻金的重要力量。
一二一七年,木华黎军攻河北、山东诸州,刘伯林、石抹也先等所部汉军从,陷蠡州(今河北蠡县)、大名府、益都、密州等城。易州人张柔聚宗族数千家,选壮士组织队伍,结寨自保,金朝授以经略使职。一二一八年兵败降蒙,木华黎命他仍用旧职,统领本部兵马,于是张柔招集部曲,攻下雄、易、安(今河北新安西南)、保等州,军于满城(今河北满城县西)。当时河北地区兵力最强的地主武装是据有真定(今河北正定)的武仙。武仙归附金朝,屡次发兵攻张柔,张柔也攻入武仙控制的地区。一二一九年,先已降蒙的藁城土豪董俊攻入真定,逐走武仙。一二二〇年,金朝封武仙为恒山公,武仙得金朝援兵,打败董俊,复据真定。
一二一八年,木华黎统兵攻入山西,史天倪、史天祥兄弟等各领所部汉军从行,打下太原、平阳、绛州等八十余城。一二一九年,金郭文振、张开军收复太原,胡天作军收复平阳。次年,金朝封郭文振为晋阳公,张开为上党公,胡天作为平阳公,让他们分疆守土,与蒙古军作战。
木华黎主力攻山西时,河北有几支地主武装夺据了许多地方,与降蒙派地主武装相互攻战,金朝也封他们为公。一二二〇年,木华黎将攻略的重点转到河北,亲驻满城,遣史天祥攻真定。天祥劝降武仙,于是真定复归蒙古,邢(今河北邢台)、相(今河南安阳)、卫、怀(今河南沁阳)、孟等州相继被蒙古军攻下。
山东是红袄军的活动地区。一二一八年红袄军领袖李全归附南宋,宋授以京东路兵马副都总管之职,遂用宋朝名义招集义军,收复山东南部诸州。益都张林(宋授京东安抚使)、济南严实(宋授济南治中)都相继归宋,一时山东全境均为宋有。但南宋对李全一直不信任,支持不力,而山东各支武装力量名义上虽附宋,实际上则各据地盘,为自己的利益打算,首鼠两端,游移于金、宋、蒙古之间。一二二〇年秋,木华黎军入济南境,严实见蒙古强大而“宋不足恃”,遂以所控制的彰德、大名、磁、洺(今河北永年东南)、恩(今山东武城旧城)、博(今山东聊城)、滑(今河南滑县东)、浚(今河南浚县)等州三十万户降蒙,木华黎承制授以山东西路行尚书省事,使总管本部军民。当时严实“据上流之便,握劲锋之选,威望之重,隐若敌国。人心所以为楚为汉者,皆倚之以为重。”[45]他的投降,使蒙古不战而取得大片土地,攻略山东的力量大大加强了。严实助蒙古军攻下曹(今山东菏泽)、濮(今山东鄄城北)、单三州;一二二一年入据东平,遂于此立行台。同年,益都张林、红袄军石珪等也相继投降了蒙古。
一二二一年秋,木华黎率蒙古军主力及石天应、史天祥等汉军攻山西、陕西。由东胜渡河,征召西夏兵五万从战,取葭州,使石天应守之;攻延安不克,破绥德、鄜(今陕西富县)、坊(今陕西黄陵)等州,从丹州(今陕西宜川)东渡黄河,取
州。一二二二年,蒙古军复取太原、平阳,皆设官置守。冬,木华黎率大军渡河而西,攻下同州(今陕西大荔)、蒲城,径趋长安。金京兆行省完颜合达固守,蒙古军攻不下,遂西攻凤翔,再召西夏兵助战。凤翔军民英勇抵抗,木华黎围攻了一个多月,仍不能克,西夏军帅又率师离去,只得引兵退还,于一二二三年三月死于闻喜。
武仙降蒙后,木华黎命史天倪为河北西路都元帅,治真定,以武仙副之。但两人势力不相上下,武仙对史天倪不服,常闹矛盾。一二二五年,史天倪攻取武仙部下所据山寨,武仙怕他进一步来收拾自己,就设谋请史天倪赴宴,将他杀掉,以真定地投归金朝。一时河北震动,许多州县都随着叛蒙附金。孛鲁命史天泽袭其兄职,招集史氏部曲攻武仙,并遣肖乃台率蒙古军助之,藁城董俊亦出兵会攻,武仙败走汴京,真定及河北诸州又为蒙古占领。
当木华黎率主力进攻山、陕时,原红袄军首领彭义斌(南宋授为大名路总管)于一二二二年出兵攻取山东州县,严实的兵卒和所控制的地区多被他所得。彭义斌又攻败李全,得其降卒,兵势大振,遂于一二二五年围攻东平,严实被迫与他约和。彭义斌提兵西进,并与武仙联合,取真定。孛里海所统蒙古军至,严实率部投归孛里海,合兵攻彭义斌,战于内黄,彭义斌战败被俘,不屈而死。严实与蒙古军复取所失州县。一二二六年,济南土豪张荣降蒙。当时山东东路大部分地区在李全控制下,李全捕张林送于宋,进占益都[46]。带孙(木华黎弟)统蒙古军和严实汉军攻益都,孛鲁亦领兵入山东援助。李全抵抗到一二二七年初夏,力尽出降,于是山东全境尽为蒙古所有。孛鲁以李全为山东淮南楚州行省。
至此,金朝在河北、山东的地盘丧失殆尽,虽然在山西打了几次胜仗,收复了平阳、太原等地(一二二七年),但已难挽回整个败局了。就在这时,成吉思汗亲自率领的大军在击溃西夏主力后,挥师入金,攻陷了临洮等府州。金哀宗赶紧派使臣带了大量珠宝向成吉思汗求和。不久,成吉思汗在清水县附近死去。据载,他临死前定下了这样的灭金方略:
“金精兵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仇,必能许我,则下兵唐、邓,直捣大梁。金急,必征兵潼关。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人马疲弊,虽至弗能战,破之必矣。”
蒙宋联合灭金
成吉思汗死后,在陕西的蒙古军继续向凤翔等地进攻。一二二八年蒙古军八千入大昌原(今甘肃宁县西),被金完颜陈和尚率领的四百骑击败。金朝与蒙古打了近二十年仗,才第一次得到这么辉煌的胜利,颇起了一点振奋作用。一二二九年窝阔台即位后,决定亲自出征金朝。
一二三〇年秋,窝阔台与拖雷率军渡漠而南,攻拔天成等堡,进入山西,渡过黄河,与陕西蒙古军会合,攻取凤翔。金哀宗命行省完颜合达、移剌蒲阿从閿乡(今河南灵宝西)提兵出关救援,合达等兵至渭北,见蒙古军势盛,慌忙收兵入关。次年春,蒙古军攻破凤翔,金弃京兆,迁民于河南,潼关以西尽为蒙古所据。
一二三一年夏,窝阔台避暑于官山九十九泉(今内蒙古卓资北灰腾梁),大会诸侯王,商议攻金之策。当时,金以重兵把守潼关,不容易攻,猛将速不台在此连连受挫;黄河一线守备亦严,武仙一军屯于北岸卫州,史天泽曾率军攻之,不克。蒙古军进展缓慢。窝阔台采纳拖雷的意见,决定分兵三道进征:窝阔台自统中军,渡河,由洛阳进;斡赤斤以左军由济南进;拖雷总右军,由宝鸡南下,通过宋境,沿汉水达唐、邓,以成包抄之势,期于次年正月会师汴京。据说打下凤翔时,有降人李昌国曾向拖雷建议:“金主迁汴,所恃者黄河、潼关之险。若出宝鸡,入汉中,不一月可达唐、邓。金人闻之,宁不谓我师从天而下乎。”拖雷十分赞成,就把这个建议向窝阔台提出,并自领这最关键的一路。
这年秋天,窝阔台军围攻河中府城(在今山西永济西),金兵拼命抵抗,打了二个月,才将城攻破。遂由白坡渡河,进屯郑州。金卫州节度使弃城逃到汴京,黄河一线的防御瓦解了。
拖雷出宝鸡,遣搠不罕使宋请借道,被宋边将所杀。于是拖雷提兵破大散关,攻入汉中,破凤州、西和(今甘肃西和)、沔州(今陕西略阳)、阶州(今甘肃武都)、兴元(今陕西汉中);前锋还南渡嘉陵江,陷阆州(今四川阆中),大掠而回。蒙古军进而从金州(今陕西安康)东下,取房州、均州,渡过汉水,进入邓州境。前一个月金朝已得到蒙古军由金州东下的报告,急忙调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军自閿乡驰守邓州。合达等以二十万大军据险设伏于邓州西禹山,小却蒙古军,即以大捷奏报。拖雷兵不满四万,遂避开金兵主力,以轻骑“散漫而北”,径趋汴京。合达发觉后,即从邓州率军尾追,路上与杨沃衍、武仙军会合,继续北进,入援汴京。拖雷使骑兵沿途袭击,使金军疲惫不堪。一二三二年春(金正大九年正月),金军进至钧州(今河南禹县)南三峰山,拖雷集精骑阻截。时值大雪,金“军士被甲胄僵立雪中,枪槊结冻如椽,军士有不食至三日者”[47]。蒙古军乘其困惫,发起猛攻,金军大溃,武仙遁走,移剌蒲阿被俘,完颜合达、杨沃衍走入钧州,蒙古军攻钧州,沃衍自杀,合达在城破时被杀。
三峰山一战,金朝的精锐丧失几尽,潼关守将也献关投降,河南十余州均被蒙古攻陷。三月,窝阔台、拖雷北还,留速不台攻汴京。金哀宗及其军政大臣惊恐万状,向蒙古求和,而汴京军民则奋勇抗战,用震天雷、飞火枪等火药武器打击攻城的蒙古军,中炮死者极多,速不台引军暂退。这时周围州县俱遭蒙古军抄掠,难民纷纷逃入汴京,城中人口激增[48],入夏后瘟疫流行,死者达九十余万人。七月,蒙古遣使者唐庆等入城迫金朝投降,被金将士杀于馆舍,于是“和议”断绝。蒙古军于中牟击溃入援的金军,汴京陷于粮尽援绝的境地。十二月,金哀宗带着一部分臣僚和军队出京东走,次年(天兴二年,一三三三年)正月,辗转至归德(今河南商丘)。同月,留守汴京的西面元帅崔立叛,杀留守长官参知政事完颜奴申等,投降蒙古。速不台以汴京军民曾持久抵抗,杀伤蒙古将兵,遣人向窝阔台奏请屠城,耶律楚材谏言城中多能工巧匠和富实之家,杀之则一无所得,遂诏免之,括工匠儒医等迁于河北。
此时,金朝虽大势已去,但尚有归德及南境诸州之地。蒙古撒吉思卜华部追击金哀宗至归德,四月,遭守军夜袭,一军尽没。洛阳于一二三二年春末被破,后金帅复立府事,帅出战死,部将强伸率军民顽强坚守达十个月,蒙军屡攻不克。武仙自三峰山败后,收集溃军得十万,兵势稍振,屯邓州一带。蒙军经长久作战,兵力消耗,病者又多,所占河南各地多荒芜,得粮亦难,要一举灭金并不容易。于是派王檝使宋,议联合攻金,宋京湖制置使史嵩之遣邹伸之报聘。六月,金哀宗从归德南迁蔡州(今河南汝南)。此前,武仙军犯宋境,京西兵马钤辖孟珙进击败之,邓州总帅降。七月,孟珙再出击,败武仙于邓州淅川。八月,宋取唐州。九月,蒙古都元帅塔察儿(倴盏)与史天泽统蒙、汉诸军攻蔡州。金哀宗遣使向南宋借粮,并请连和,被拒绝。十月[49],史嵩之命孟珙率军二万,粮三十万石赴蔡州。十一月初,宋军由东南、蒙古军由西北联合围攻蔡州,激战两月余,次年(一二三四年)正月十日破之,金哀宗自杀,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