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各部的争战

一 各部的争战

十二世纪是漠北各部贵族角逐争雄的时代,势力最强的主要是五大兀鲁思:塔塔儿兀鲁思掌握着呼伦贝尔湖区最富饶的草原,唐以来就一直是强部;蒙古兀鲁思的根据地是鄂嫩河和克鲁伦河中上游,辽金之际开始强盛起来;克烈兀鲁思据有漠北中心地带——斡耳寒河和土兀剌河流域的回鹘汗国故地,势力最大[133];篾儿乞兀鲁思在薛良格河、斡耳寒河下游,拥有强勇善战的军队;乃蛮兀鲁思控制着阿尔泰山东西的广阔领土,无论经济、文化都比东面的蒙古人先进。

各兀鲁思的统治者为了掠夺更多的财富和奴隶,控制更多的属民和土地,进行着无休止的相互掠夺和兼并战争。

克烈和塔塔儿在整个十二世纪,一直处于激烈的互相争战之中。十一世纪末塔塔儿部的纳兀儿·盃禄汗攻击克烈部,掳其王马儿忽思·盃禄汗,献给辽朝处死了。马儿忽思之妻为了复仇,伪装向纳兀儿·盃禄汗贡献羊一百只,牝马十匹,酸马乳一百大袋,袋中暗藏全副装备的勇士一百人。纳兀儿汗欢宴时,装载马乳的车子运到,袋中勇士跃出,与护送羊、马的人一起动手,杀死了他和塔塔儿部的大部分那颜[134]。后来,塔塔儿部的阿泽汗又攻劫克烈部,十三岁的王罕和他的母亲就在这次被掠去做奴隶[135]。

《史集》还详细记载了另一次克烈人和塔塔儿人的战争。据说,按赤塔塔儿部的首领豁里台·答亦儿(Qoridai-Dayir)和曲默思(Kümüs-shaijang)出兵与克烈部的撒里黑汗(Sariq-qan)作战。曲默思骁勇善战,率前锋先进,与撒里黑汗遇,虽三次打败后者,但他恃勇孤军深入,仅率三百骑兵追赶撒里黑。撒里黑军发现他并无后卫,于是奋勇进击,将其俘获、杀害。撒里黑既杀曲默思,以为进攻塔塔儿人的时机已到,即命车队布列于斡耳寒河上,夜间秘密集结军队。他的一个战士叛逃到豁里台·答亦儿处报告此事,豁里台·答亦儿于是率军进至斡耳寒河,突然攻击撒里黑军。撒里黑的四万大军全被歼灭,仅带四十人逃跑,投靠乃蛮别部别帖乞部之盃禄汗。盃禄汗以其女脱劣海迷失嫁克烈之忽儿札胡思汗,并命其子合的儿汗与撒里黑汗出兵共攻按赤塔塔儿,夺回克烈部众,还给撒里黑。前此被俘之王罕母子亦于此次获救[136]。

克烈和北面的篾儿乞人也经常相互攻掠。王罕七岁时就曾被篾儿乞人掳去,做舂米的奴隶。后来其父忽儿札胡思打败篾儿乞人,才将他解救出来[137]。十二世纪后期,王罕势力强盛,又两次出兵攻击篾儿乞,掳掠了他们很多牲畜、人口和其他财产。

拉施都丁说,克烈部和乃蛮部境土相邻,他们之间经常争战不休。关于这两部的早期战事,史籍缺载。王罕之父死后,克烈部发生争夺汗位的斗争,王罕杀戮诸弟,夺取汗位。其一弟也力可合剌投靠乃蛮,乃蛮亦难赤汗发兵攻王罕,取其部众归也力可合剌。王罕兵败,逃至畏兀儿、西辽,后归漠北,与蒙古部铁木真、札木合等联合,声势复振,共攻乃蛮部,打到兀泷古河(今新疆乌伦古河),击溃乃蛮不欲鲁汗。但在回军至拜答剌边只儿之地(今蒙古巴彦洪戈尔省拜达里克河上游)时,遭到乃蛮人的伏击,王罕、铁木真各自引兵退却,乃蛮人劫掠了王罕的部众、牛马。其后铁木真又援助王罕,夺回被掠部众,把乃蛮人赶了出去。

蒙古部和塔塔儿部更是世仇[138],彼此攻战不休。金朝统治者利用他们的矛盾,使其相攻,以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这就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敌对关系。蒙古合不勒汗攻击塔塔儿人,杀其首领;其后俺巴孩汗被塔塔儿人抓去,送给金朝,金朝按惩治叛部法,将他钉在木驴上处死。俺巴孩汗继承者忽图剌汗率部攻打塔塔儿人,打了十三次,互有胜败。合不勒汗的长子斡勤巴儿合黑又在某次战争中被塔塔儿人俘获,也是送到金朝如法杀死了。其后也速该路经塔塔儿部地,又被塔塔儿人毒死。可见这两部之间的战事是多么频繁。至十二世纪末,塔塔儿部叛金,金朝遣完颜襄出兵镇压,并征召蒙古、克烈部合兵攻之。铁木真遂与王罕联军,配合金军消灭了败逃到斡里札河(《元朝秘史》作浯勒札河,今蒙古东方省乌里札河)的塔塔儿残部,掳掠了他们的财产和人民。

蒙古部和篾儿乞部也是结怨甚深。据《史集》载,俺巴孩汗之子合丹太石遣使到篾儿乞部首领秃都儿必勒格赤斤处,提议和他结盟,秃都儿不接受,并磨刀霍霍,扬言要剜掉合丹太石的眼睛。于是合丹太石与其兄忽图剌汗,姻族阿里黑赤纳共攻篾儿乞,杀秃都儿,夺取左翼军。三年后,秃都儿之子脱脱起兵复仇,又被合丹太石击败,只带着右翼军溯薛凉格河逃跑,其左翼和中军均被蒙古人所掠[139]。《元朝秘史》记载蒙古人和篾儿乞人结怨的原因是,也速该把阿秃儿抢了篾儿乞人刚娶的新妇(就是成吉思汗之母月伦),后来三姓篾儿乞人起兵袭击铁木真,包围不儿罕山,将他的妻子孛儿帖及其他家属、财物抢去。当然这也是相互抢掠的战争。铁木真投靠克烈部王罕,并联合札只剌部札木合,共同出动四万军队攻入篾儿乞人的牧地,屠杀了攻打过他的仇敌,抢掠了他们的牲畜和家室,将篾儿乞人的妇女、儿童掳为奴婢。

这些部与部之间的战争,有些还带有血族复仇的性质。铁木真出兵配合金朝攻打塔塔儿人,声称:“在前塔塔儿人将我祖辈、父辈废了的冤仇有么道,如今趁着这机会可以夹攻他”。他责备主儿乞家族的罪状之一就是没有应召参加这次报复父祖之仇的战争[140]。然而,这毕竟已不是原始的血族复仇了,因为战争的结果是贵族从战败者部落那里掠夺了更多的财产和奴隶。铁木真数落王罕背盟负约若干事,其中有一条说他攻打篾儿乞人后,“大获而还,未尝以毫发分我”[141],这很可以说明他们进行战争的目的虽曰复仇,其实意在掠夺。

不仅是部与部之间,而且在同一部内的各家贵族之间,也展开了极为激烈的争夺。克烈部王罕在父亲死后,杀害了亲兄弟,夺取了他们的封地和属民。其叔古儿罕又将他打败,夺了他的地盘;王罕遂与蒙古部的也速该结成“安答”(anda,契文),联合打败了古儿罕。后来他的弟弟又联结乃蛮贵族,起兵攻他。乃蛮部的亦难赤汗死后,其子太阳汗与不欲鲁汗也各据一方,互为仇敌。蒙古部的泰赤乌氏与乞颜氏的斗争,乞颜氏内部的主儿乞氏与孛儿只斤氏的斗争(下详),更清楚地说明了贵族之间的斗争已完全撕破亲族的面纱,暴露出相互争夺财富、牧地、奴隶和属民的目的。

战争的范围扩大了。从哈剌温山到按台山,各部都被卷了进来。按台山的乃蛮人和谦河源头的斡亦剌人参加了也里古纳河地区的札木合联盟,蒙古部和克烈部的军队打到了按台山之外。各个势力集团所控制的此疆彼界,各部落的闭塞状况,都被打破了。

各敌对阵营的组成也变了。已不存在单纯的亲族联盟,只有强有力的贵族们以利害关系为准则结合而成的集团。背叛,投靠,亲族相残……诸如此类的事件层出不穷。在日益激烈的争夺和兼并战争中,没有哪一个贵族可以照原样保有自己的产业,统治自己的属民,不是更多地获得,就是失去一切。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汗和乃蛮部的亦难赤汗在死去以前都担心儿子们守不住自己的产业和“辛苦收集来”的部众,正是这种客观现实的反映。

有星的天(https://www.daowen.com)

旋转着

众百姓反了

不进自己的卧内

互相抢掠财物

有草皮的地

翻转着

全部百姓反了

不卧自己被儿里

互相攻打[142]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画图。这种极度混乱的社会状况,使人民失去了相对安定的生产和生活条件。他们不但要受到本部贵族的压迫剥削,还不时遭到别部贵族的劫掠屠杀。属民和奴隶利用混战中贵族地位的不稳定,常常逃亡,或者叛离“正主”(tus-qan),去投靠另一个更强大、更有“帝王气候”的贵族,在他的庇护下确保自己的安全,并跟随着他去冲杀掠夺,借以提高自己的地位。贵族们在利用这种形势,极力争夺别家的属民,扩大自己的力量,他们的欲望已不满足于统治一部之众,各人都想“取天下”,成为众汗之汗。据拉施都丁记载,当成吉思汗还没有做皇帝而每部都有自己的首领和国王时,有一个伯牙乌部有远见的老人锁儿罕说:“企图攫取帝位的人,一个是塔塔儿部的兀剌黑·兀都儿,另一个是乞颜·主儿乞氏的撒察别乞,〔第三个〕是札只剌部的札木合·薛禅。这些人都野心勃勃,谋取帝位,但结果将是铁木真成为国主,各部都将一致拥戴他登位,因为他有成就这一大业的才能和美质,在他的额前显现着上天的护佑和帝王的英武气概”[143]。当然,争当帝王者还不止这几个,如泰赤乌氏的塔儿忽台,乃蛮部的太阳罕等都是劲敌;克烈部的王罕力量最强,已隐然有大可汗的声势。因此,激烈的纷争又犹如产前的阵痛,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正是这样的历史条件,把“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推上了完成统一大业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