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汗位的争夺
成吉思汗晚年,汗位继承问题就在诸子间引起了争执。《元朝秘史》透露了这次争执的情况。西征之前,成吉思汗与诸子商议继承人事。按照自古以来的习惯,长子有优先的权利,于是他让朮赤先表示态度。朮赤还未说话,察合台就先嚷起来:“父亲问朮赤,莫不是要委付他?他是蔑儿乞种带来的,俺如何教他管?”兄弟二人几乎要发生一场决斗。据《秘史》载,三姓蔑儿乞人袭击铁木真时,将孛儿帖掳去,给了赤勒格儿孛阔,以报复也速该抢夺月伦的宿仇。后来铁木真在王罕、札木合帮助下打败蔑儿乞,夺回了妻子。这里没有提到朮赤的出生事。《史集》说,孛儿帖被掳时,已经怀孕,蔑儿乞人将她送给王罕。王罕因曾与也速该结为合答,遂以儿媳待之,并将她送还铁木真。就在她回家的路上,生下了朮赤。
虽然朮赤的出身是有争议的,但继承人问题上的争执,还有更深刻的原因。成吉思汗分封子弟时,分配的主要是蒙古百姓和可供游牧的营盘草地。随着蒙古国的扩大,所占领的城池和农耕百姓越来越多,这部分人民和土地是黄金家族的公有财产,各支儿都有一份。支配公有财产的权力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大蒙古兀鲁思的合罕手里。中原汉地、阿母河北及阿母河以西诸地,都是由大汗派官治理,编籍民户,征收赋税。大汗将这些地区民户的一部分分配给各支[20],他们可以派官员来监督和收取自己的一份赋税,但军政大权则由大汗所派的镇戍军将领和行政官员掌握[21]。全国赋税收入除各支宗王应得的份额外,都作为支持大兀鲁思的费用上交国库,由大汗支配。
此外,大汗作为各兀鲁思的共主,有权统领全国军队,可以下令征召各支宗王军队参加大规模的征伐。如长子西征、旭烈兀西征、灭金、攻宋等战争,各兀鲁思都奉命派宗王率军从征。各兀鲁思的汗位继承名义上需经大汗认可,或由大汗指定;如出现争执,大汗也有仲裁的权力[22]。因此,大汗的位子就成了各支贵族争夺的目标。
因朮赤和察合台的争执,“有宽宏之量、忠恕之心”的窝阔台遂被确定为成吉思汗的继承人。一二二七年成吉思汗死,拖雷监国。一二二九年秋,拖雷召集东西道诸王和大臣们在怯绿连河上游的曲雕阿兰(成吉思汗的大斡耳朵)大会,商议推举大汗。据《史集》载,窝阔台曾推让给拖雷,说:“按照蒙古体例,幼子继承父亲,主其家帐。大那颜,是大行皇帝的幼子,日夜扈从父罕,亲聆教诲,熟稔札撒。今彼尚在,我岂可便即汗位?”[23]窝阔台的顾忌不是没有道理的,当时绝大部分军队在拖雷手里,他的态度是决定性的。从《元史·耶律楚材传》的记事看来,拖雷似乎也在觊觎汗位,因此虽有乃父成命,而“议犹未决”。最后耶律楚材说服了拖雷和察合台,才共奉窝阔台为大汗。
一二三二年窝阔台与拖雷从中原北还,路上窝阔台得病,据说拖雷祷于天地,愿代其死,并在窝阔台帐中饮下巫觋祓除衅涤之水,不久就死于途中。拖雷之死看来是个谜。拖雷死后,窝阔台不经与诸王商议,就以大汗的名义夺取归他统领的军队速勒都思等三千户授予自己的儿子阔端。失吉忽秃忽、速敦那颜,忙哥撒儿等大臣、将领诉之于拖雷之妻唆鲁禾帖尼,请她向窝阔台提出质问。唆鲁禾帖尼以大汗之命理应服从,且所部将士尽足,不予计较[24]。夺军一事,反映了这两系之间的斗争趋向公开化。
一二四一年窝阔台死。贵由、蒙哥先已奉召从西征军中回来,但还没有到达蒙古,皇后脱列哥那(乃马真氏)临朝称制。脱列哥那狡黠多权术,以滥行赏赐取得宗亲和大臣们的拥护,遂专国政达五年之久。成吉思汗幼弟斡赤斤企图乘机夺取汗位,率大军趋向汗庭,朝中大惊,脱列哥那遣使卑词询问斡赤斤起兵的缘故,同时打算西迁以避其锋。斡赤斤对自己的冒失行为颇为后悔,又闻贵由已回至叶迷立,就引兵回自己分地去了。
窝阔台生前曾指定其孙失烈门(窝阔台第三子阔出之子)为继承人,但脱列哥那摄政后,坚持要让自己的儿子贵由继位。她遣使召集各支宗王和将领来和林开选汗大会,长支宗王拔都因与贵由不和,托辞病足,拒绝赴会。一二四六年,东、西道诸王和各地大臣、将领都已到达,遂于和林附近的夏营地达兰达葩(Dalan dabas,意谓“七十岭”)召开忽里台[25]。与会诸王百官包括唆鲁禾帖尼及其诸子,都被脱列哥那所笼络,同意推举贵由为大汗。
贵由即位后的第二年,任命野里知吉带为征西军统帅,指挥镇戍波斯的绰儿马罕全军(时绰儿马罕已死,军队由拜住统领),并命诸王各于所属军队中每十人签发二人从征。他除了命全军和被征服各国人民均归野里知吉带统辖外,还特别委付野里知吉带以经略鲁迷、谷儿只、阿勒波等地的全权,任何人不得干预其事;该地区之诸算端、统治者均应向野里知吉带纳贡[26]。自蒙古国建立以来,除木华黎而外,那颜中没有第二人被授予这样大的权力,这的确是一个异常的举动。按埃及历史家乌玛利的说法,野里知吉带其实是奉有贵由密命,去逮捕拔都派驻在高加索地区的将领的[27]。
一二四八年初,贵由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和林西行。据拉施都丁记载,贵由声称:叶迷立的空气对他的身体更适宜,该地水土有益于他养病。唆鲁禾帖尼认为他之急忙起行当是别有用心,遂密遣人报告拔都,请其预防,于是拔都严饬边备,整军迎战[28]。乌玛利则干脆说贵由此行就是亲统大军去攻打拔都[29]。汉文史籍中也透露了贵由出征拔都的消息[30],东西史料的记载不谋而合。喀尔平尼在归途中离开俄国前,也听到拔都率军东进反对贵由的消息[31]。贵由与拔都的战争眼看一触即发了。(https://www.daowen.com)
三月,贵由西行途中驻于横相乙儿(Qum-Sangir,今乌伦古河上游河曲处)之地,突然死去。据卢勃鲁克记载,他听到两种关于贵由之死的谣传,一说贵由系被拔都的奸细毒死,一说贵由与拔都之弟昔班在酒醉后争斗,互相把对方打死[32]。
贵由死后,其妻斡兀立海迷失扶棺回叶迷立之斡耳朵。拔都一面按习惯请斡兀立海迷失摄政,与镇海等诸大臣同理国事,一面遣使召集各支宗王、那颜们到他的驻地阿剌脱忽剌兀开会,商议选举新汗[33]。窝阔台与察合台两系诸王多不参加,斡兀立海迷失也只派代表出席。唆鲁禾帖尼则遣蒙哥率诸弟赴会以示支持。会上,拔都倡议推举蒙哥为大汗,斡兀立海迷失的代表八剌提出,窝阔台曾指定其孙失烈门(阔出之子)为继承人,理应遵守他的遗旨。拖雷子末哥及那颜们群起驳之,谓前此推举贵由,即已违背窝阔台遗旨,并谓窝阔台也曾说过蒙哥可以做大汗的话。其实这些辩驳完全是强词夺理,因为在推举窝阔台为大汗时,诸王曾宣誓在他死后必须拥立他的后人继承汗位。但拖雷系诸王拥有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加上朮赤系诸王的支持,远非其对手所能匹敌。因此会上强行通过了拔都的倡议,推举蒙哥为大汗。窝阔台、察合台两系诸王以大会不是在成吉思汗根本之地召开的,不予承认。
拔都令其弟别儿哥、脱哈帖木儿率领大军护送蒙哥回蒙古,并再次遣使邀请各支宗王到斡难、怯绿连河故地重开大会。东道诸王应召赴会,而窝阔台系诸王和察合台后王也速蒙哥等仍旧进行抵制,因此大会拖延了两年之久,拔都指示别儿哥等不再等待。一二五一年六月,大会在曲雕阿兰大斡耳朵召开,到会之诸王、诸大臣们承认了阿剌脱忽剌兀大会的既成事实,共奉蒙哥为大汗。
失烈门与贵由之子脑忽、察合台长子抹土干之子也孙脱[34]合谋反对蒙哥。失烈门和脑忽以朝会为名,率部进向大斡耳朵。蒙哥的鹰者克薛杰路遇失烈门的车队,发现车中暗藏兵器,急奔蒙哥处报告。蒙哥遣诸王旭烈与忙哥撒儿率军至撒里川拦截,将他们及其部将带到斡耳朵。他们声称只是来朝贺,并无他意,蒙哥拷问其部将,尽得其谋,遂处死诸部将,将失烈门、脑忽遣发汉地军前从征;也孙脱后至,也被流放远地,其妻被处死[35]。
三王之狱只是蒙哥镇压异己的开端。随后他遣不怜吉䚟那颜统十万军队至按台山兀鲁塔黑等地布防,以备也速蒙哥、不里和贵由子忽察;遣不花那颜统二万军队至吉利吉思、谦谦州之境防守。部署既定,遂下令逮捕贵由派驻波斯的统帅野里知吉带(宴只吉带),交给拔都处死,并杀贵由之大臣镇海、合答,同时遣使至中亚、汉地追究窝阔台系党羽。斡兀立海迷失曾责问蒙哥违背了愿奉窝阔台后人为汗的誓言,因被召至蒙古,投入河中溺死,其子忽察被遣送到薛良格河某地拘禁。察合台孙不里被交付拔都处置,察合台长孙合剌旭烈附从蒙哥,被派去处死其叔也速蒙哥,取代他为察合台兀鲁思之主。合剌旭烈死于途中,其妻兀鲁忽乃依旨杀也速蒙哥,自摄国政。
处置了政敌后,蒙哥将窝阔台领地瓜分成数块,分别授予窝阔台后人:合丹——别石八里,灭里——也儿的石河,海都——海押立,脱脱——叶迷立。用这种分而治之的办法,使他们任何人都无力起来夺回失去的汗位。
汗位从窝阔台系转移到拖雷系,是蒙古国建立以来的最大事变。拖雷系胜利的根本原因是他们掌管了成吉思汗的最大多数军队,大汗虽然可以指挥这些军队,却不能改变他们的领属关系。拖雷之妻唆鲁禾帖尼在蒙古史上被誉为超过月伦的贤母,她善于笼络部众,培育诸子的势力,并利用拔都与贵由的矛盾争取了朮赤系诸王的支持。政变发生时,窝阔台系竟失了任何反抗的能力,很快就被击败了。
蒙哥的政变使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裂痕无可弥缝地扩大了。此后,各支贵族都着意经营自己的兀鲁思。旭烈兀被派去征服哈里发,就把波斯等地作为自己的禁脔,形成“自帝一方”的局面。忽必烈受命主管漠南汉地,也把力量的重心放在汉地,极力培育自己的势力。大蒙古兀鲁思已接近于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