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新政与泰定帝即位
与元朝前辈帝皇相比,英宗硕德八剌处于最易接受汉族封建文化的社会环境中,他自幼生活在怀州,习惯于地主士大夫式的生活,又受其父直接影响,被立为太子后,进一步接受儒臣的影响,具有汉族封建文化的素养。
如前所说,当年硕德八剌之所以被立为太子,是由仁宗、太后和铁木迭儿三股势力暂时的利益一致所造成的结果,可是到仁宗死后,这一基础已经消失。仅仅在仁宗死后的第四天,屡遭仁宗斥罢的铁木迭儿,又在其后盾答己的支持下,凭着太后的懿旨,重新爬上中书右丞相的宝座。铁木迭儿乘英宗尚未正式即位之机,先杀中书平章萧拜住、御史中丞杨朵儿只;又乘英宗居丧期间,杀上都留守贺伯颜,并屡诬四川行省平章政事赵世延,欲将其置于死地,赖英宗从中保护,赵才得免于死。仁宗生前所亲信的大臣多受排斥,甚至连仁宗最信任的儒臣李孟,也被夺去“所受秦国公制命,仍仆其先墓碑”,本人降职任用[72]。与此同时,铁木迭儿大树己党,与他和答己太后关系密切的黑驴、赵世荣、木八剌等人,先后从地方进入中书,分别担任平章政事、右丞等要职。
英宗与其祖母太皇太后答己之间本来就有矛盾[73],所以在他即位后的两个月,于延祐七年五月,就对答己的党羽进行大规模诛杀,当时岭北行省平章政事阿散、中书平章政事黑驴及御史大夫脱忒哈、徽政使失列门等,与要束谋妻亦列失八,皆以“谋废立”罪而尽加诛戮,并籍其家[74]。答己之党“势焰顿息焉”[75]。英宗不悦铁木迭儿的所作所为,为牵制铁木迭儿,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乃任拜住为左丞相,委以心腹。拜住系成吉思汗的开国元勋木华黎之后、世祖忽必烈时名相安童之孙,在元朝最高统治者的心目中是个“大根脚”人物,在蒙古贵族中享有很高的地位;他与儒臣又交往甚密,“每退食必延儒士咨访古今礼乐刑政、治乱得失,尽日不倦”[76]。是蒙古贵族中积极主张“行汉法”的代表人物。
至治初年,元廷内部的两大势力已经形成,一方是“威临三朝”的太皇太后答己,和“布置爪牙、威慑朝野”的右丞相铁木迭儿;另一方则是年少气盛的英宗,和有志于“以儒道治天下”的左丞相拜住。双方的冲突不可避免。由于英宗对拜住的信任,铁木迭儿一直到死,“以拜住故不得大肆其奸,虽百计倾之,终不能遂”[77]。
至治二年(一三二二年)八月和九月,铁木迭儿和答己相继病死,这为英宗与拜住实行政治改革提供了机会和条件。但是,铁木迭儿一派以铁失为代表的势力,仍然布列朝中。促使英宗实行改革的根本原因是当时面临的日益严重的社会矛盾,至治二年一至九月,全国各地水旱频仍,加之霜、雹、蝗灾,遍及山东、河北、四川、湖北、江南十余省的广大地区。起义时有发生,英宗为维护其统治,乃决心进行改革。从至治二年十月起,以拜住为中书右丞相,且不设左丞相,以示信任之专。此后数月间,进行一系列改革,新政的主要内容如下:
(一)大规模起用汉族地主官僚及儒臣,拜住“首荐张珪,复平章政事,召用致仕老臣,优其禄秩,议事中书。不次用才,唯恐少后,日以进贤退不肖为重务”[78]。吴元珪、王约、韩从益、赵居信、吴澄、王结等人,都在短短数月内被擢任为集贤、翰林院及中书官职。英宗还说“更当搜访山林隐逸之士”[79]。
(二)罢汰冗员。英宗自至治二年十一月起,罢世祖以后冗置官,“锐然减罢崇祥、福寿院之属十有三署,徽政院断事官、江淮财赋之属六十余署”[80]。但因被刺而未能完成机构改革。
(三)行助役法。元代农民劳役繁多,负担沉重。至治三年四月,英宗下诏“行助役法,遣使考视税籍高下,出田若干亩,使应役之人更掌之,收其岁入以助役费,官不得与”[81]。《元史·干文传传》载此法较具体:“会创行助役法,凡民田百亩,令以三亩入官,为受役者之助”,“文传谕豪家大姓,以腴田来归,而中人之家,自是不病于役”。可见此法对广大农民是有利的。(https://www.daowen.com)
(四)审定颁行《大元通制》。至治二年正月,英宗命将仁宗时未最后审定完毕的法令编纂工作继续进行,乃令枢密副使完颜纳丹、侍御史曹伯启、判宗正府普颜、集贤学士钦察、翰林直学士曹元用,以二月朔会集中书平章政事张珪暨议政元老,率其属众共同审定,并加以补充,书成,“堂议题其书曰《大元通制》”[82]。凡二五三九条:内断例七一七,条格一一五一,诏赦九四,令类五七七[83]。全书共八八卷[84]。此书是元朝“政制法程”的汇编。
英宗新政的各项措施,特别是大规模任用儒臣和罢汰冗员,势必引起大批蒙古、色目贵族的反对,因为这直接触犯了他们的世袭特权。元代儒臣袁桷曾称拜住“选贤与能,奸党滋惧”[85]。英宗又曾对其大臣说:“今山林之下,遗逸良多,卿等不能尽心求访,惟以亲戚故旧更相引用耶?”[86]这些言论和行动,都使蒙古、色目贵族感到是对他们既得特权的莫大威胁。加之铁木迭儿死后,英宗说他“贪蠹无厌”,下令“宜籍其家,以惩后也”[87];并“毁所立碑,追夺其官爵及封赠制书”[88]。至治二年十二月,铁木迭儿子宣政院使八思吉思,又坐刘夔冒献田地案伏诛,仍籍其家。次年二月,刘夔及参与此冒献田地案的同佥宣政院事囊加台也被诛杀[89]。这就必然引起铁木迭儿的义子铁失[90]等人及其党羽的更加恐惧。一场宫廷流血政变就迫在眉睫了。
至治三年(一三二三年),铁失等为发动宫廷政变,需要物色新的靠山,乃与晋王也孙铁木儿的心腹、王府内史倒剌沙“深相要结”。八月二日,铁失等遣使至也孙铁木儿处,告以准备发动政变之谋,并说事成之后,推立也孙铁木儿为帝[91]。五日,铁失等人乘英宗自上都南返到离上都三十里的南坡之时,与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大司农失秃儿、前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前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完者、铁木迭儿子前治书侍御史锁南、铁失弟宣徽使锁南等以及按梯不花等五个蒙古诸王,共十六人,利用了铁失自己所统辖的阿速卫兵为外应,发动政变,先杀右丞相拜住,然后杀英宗于卧所[92]。早已觊觎皇位的晋王也孙铁木儿在这幕宫廷政变中,用顺水推舟之法,八月政变得逞不久,他就在九月初四日即皇帝位于龙居河(即怯绿连河)[93]。是为泰定帝。
泰定帝即位之初,对策划和参与谋杀英宗的铁失等人一一封官,以也先帖木儿为中书右丞相、铁失知枢密院事,等等。但是到了同年十月,泰定帝在尚未到达大都之时,就对这批发动政变的人采取了果断措施:杀也先帖木儿、完者、锁南、秃满等于行在所;改以旭迈杰为中书右丞相,并遣他和御史大夫纽泽为使,前往大都诛铁失、失秃儿、赤斤铁木儿、脱火赤、章台等人,并戮其子孙,籍没家产。又对曾经参与宫廷政变的阿速卫加强控制,以旭迈杰兼阿速卫达鲁花赤[94]。
同年十二月,泰定帝对铁失余党继续进行清洗:杀月鲁、秃秃哈、速敦等人;流放诸王月鲁铁木儿于云南,按梯不花于海南,曲吕不花于奴儿干,孛罗及兀鲁思不花于海岛。他这样做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巩固其统治,另一方面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为了洗刷和表白他自己,当时臣下对他建议,“不除元凶,则陛下美名不著,天下后世何从而知”[95]。便是有力的佐证。
无疑,泰定帝在铁失等人图谋发动宫廷政变的这一事件中,是个有直接牵连的人物,后来元文宗图帖睦尔的即位诏中就说他“具有盟书,愿守藩服,而与贼臣铁失、也先铁木儿等潜通阴谋,冒干宝位,使英宗不幸罹于大故”[96]。至于《元史·泰定帝纪》和《拜住传》记载他下令将铁失派来报告政变密谋的使者囚禁并遣使赴上都告变一事,显然是开脱责任的官样文章,因为他明知路远,使者“未至”而政变就会发生的。泰定帝夺得帝位后杀政变策划者铁失等人,而对亦曾参与策划的主要人物、他自己的心腹、晋王府内史倒剌沙,不但不加惩处,反而连续升官:九月升平章政事,十二月升中书左丞相,百般重用。这就间接证明,泰定帝本人在这次政变中并非完全被动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