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六征西夏
党项贵族建立的西夏政权[7],在宋辽、宋金相继南北对峙的形势下,维持着西北一隅的割据局面。西夏的疆域自元昊建国时即已“东距河,西至玉门,南临萧关,北控大漠”。都城兴庆府(即兴州,今宁夏银川市)内阻黄河,外有贺兰山为屏障。濒河诸州自古饶灌溉之利,唐来、汉源等大小渠道七十余条,可溉田九万余顷[8];河西走廊诸州也适于耕种。河套及河外阴山、河西凉州、黑水(古弱水)一带则宜畜牧,历来有“凉州畜牧甲天下”的说法。因此境土虽不甚大,尚可耕牧立国。西夏拥有军兵六七十万[9],加上“襟山带河”的有利地形,足以抗衡邻境大国,与宋和辽、金成鼎立之势。西夏统治者利用宋辽、宋金的矛盾,既对双方都称臣,又时而联此击彼或联彼击此,从中获利,所谓“偭乡无常,视三国之势强弱以为异同焉”[10]。以此在南北两大国的相争中保有自身的特殊地位。
由于境内党项、汉、回鹘、吐蕃、塔塔(达怛)等族人民的劳动,西夏经济得到相当发展。史称“其地饶五谷”;畜牧业尤以盛产骆驼著名,羊马亦多;手工业主要有织毡、兵器、陶瓷、印刷等行业,骆驼毛织成的毡毯质地优良,马可波罗曾誉之为世界最美、最好之毡,是西夏用于对外贸易的主要产品。党项贵族的汉文化程度颇高,西夏文化十分繁荣。但是,在经济发展、国力增强的同时,以党项贵族为首的统治集团日益腐化,“世禄之家悉以奢侈相高”,又崇尚佛教,到处兴建寺庙,糜费财物,更加重了对各族人民的剥削。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又不时发生。大抵自十二世纪中期以后,西夏国势就渐趋衰落,蒙古的入侵使内外矛盾更趋加剧,腐败现象有增无已,终致灭亡。
西夏北境与克烈、乃蛮两部接界,早有交往。王罕之叔古儿罕被也速该和王罕联军打败时,曾逃入夏境避难。后来王罕为乃蛮亦难赤所逼,跑到畏兀儿,又从畏兀儿经西夏返回漠北。一二〇三年,成吉思汗灭克烈部,王罕之子亦剌合·桑昆也逃到西夏,过亦集乃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黑城),一路以剽掠为生,被西夏人逐出。后来成吉思汗大举攻夏时,即以西夏曾纳仇人亦剌合作为借口。
成吉思汗经常和金国打交道,而且早在蒙古统一前,就有金国叛臣投奔到他的麾下,因此他对南边金、夏两国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建国以后,他马上就想进攻金国,但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金国毕竟是中原上邦,而西夏在金国之西,北与蒙古接境,如果与金合力,或从西面出一偏师北进,就可以成为对蒙古的极大牵制。成吉思汗为免除攻金时西夏可能构成的侧面威胁,采取先攻西夏的战略(《大金国志》卷二一蒙古“恐西夏议其后,乃大举兵攻之”),这是符合他的一贯做法的。
一二〇五年三月,成吉思汗灭乃蛮后,率军第一次侵入西夏,攻破边境城堡力吉里寨,毁其墙垒。从此进至经落思城[11],复攻破之,并略取旁近诸地,掠其牲畜人口。四月,蒙古军带着大量战利品和无数骆驼、羊、马返回漠北。这只是一次抄掠性的战争。西夏修复了被破坏的诸城堡,庆幸蒙古没有深入,大赦境内,将都城兴庆府改为中兴府。蒙古的这次抄掠,并未引起西夏统治集团对北方强敌的警惕,内部的派系争权斗争再次爆发。一二〇六年,久专国政的镇夷郡王安全与罗太后合谋,废其堂兄桓宗纯佑,自立为帝,是为襄宗。
一二〇七年秋,成吉思汗以西夏不肯纳贡称臣,第二次侵入西夏,攻破斡罗孩城(即兀剌海城),四出掳掠。西夏集右厢诸路军抵抗,蒙古军不敢深入,于次年春退回。
一二〇九年秋,成吉思汗积极作侵金准备,为了防止从侧后来的威胁,必须先征服西夏。于是发兵第三次侵入西夏,从兀剌海西关口进入河西。夏襄宗安全以太子承祯为主帅,以大都督府令公高逸为副,率兵五万抵抗。蒙古击败西夏军,俘高逸,高逸不降被害。蒙古军进攻兀剌海城,守将出降,太傅西璧氏率兵巷战,力尽被俘。蒙古军长驱直入,进攻中兴府外卫要冲克夷门(贺兰山的一处关口)。嵬名令公率西夏守军五万拒战,挫败蒙古军,双方相持了两个月。待西夏守军斗志松懈,蒙古军设伏擒嵬名令公,攻下克夷门,进围中兴府。中兴防守坚固,不能攻下,蒙古军遂引河水灌城,居民被淹死无数。后外堤决,蒙古军营反被倒淹,只得撤围。成吉思汗派使者入城谈判,迫使安全纳女请和,每年向蒙古纳贡。西夏经过这次打击,向金求援又遭到拒绝,遂转而采取臣服蒙古、向金国进攻的政策。成吉思汗战略的第一步目的达到了。他不但获得了大量战利品,取得经济上的补给,又可以利用西夏来夹攻金朝。
蒙古军退后不久,西夏统治集团内部又发生了争夺权位的政变。一二一一年,襄宗安全被废,其子承祯也不得立,宗室齐王遵顼(安全的堂侄)被立为帝,是为夏神宗。
在蒙古南侵的形势下,西夏与金国的一些人认识到唇亡齿寒的道理,提出必须互相救援的意见。但两国统治者都鼠目寸光,乘人之危以谋己利。夏金关系不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坏了。一二〇九年西夏都城被蒙古包围时,遣使向金求援,金卫绍王竟说:“敌人相攻,吾国之福”,不肯出兵。蒙古军退后,西夏即遣兵攻金葭州(今陕西佳县),以为报复。一二一一年遵顼即位后,对金关系更加恶化。这年冬天,他得到蒙古军败金军于浍河堡,直逼中都的消息,就派兵侵扰金泾、邠二州,并围攻平凉府。此后乘金国疲于蒙古攻掠之机,多次深入金境,攻占州城,杀掠吏民。金朝也时时进行报复。(https://www.daowen.com)
一二一六年,一支蒙古军经西夏国境进攻金国关、陕地区,西夏出兵配合蒙古,打下潼关。次年,蒙古征调西夏兵从其攻金,西夏军被金人打败,损失甚重。自降蒙以来,西夏虽借蒙古之势屡屡攻掠金国州县,但金人抗蒙不足,打西夏则绰有余裕,所以西夏获利并不多。而役属蒙古之后,蒙古的征发日多,使西夏疲于奔命,于是西夏朝内对这种政策产生了怀疑和不满,与蒙古的关系逐渐疏淡。
一二一七年,成吉思汗决定进兵西域,又命西夏出兵随征,被西夏拒绝,遂遣一支军队突入。此时西夏毫无边备,列城不能御,蒙古军再次包围中兴府,遵顼逃到西凉,遣人求降。成吉思汗决定暂时放下西夏,专事西征,蒙古军不久就退走了。
此后,木华黎统领蒙古军专征金国,不时遣兵假道夏境,并征召西夏兵从征。遵顼又甘心充当蒙古帮凶,以为金国大势已去,可以乘机取利,因此连年攻掠金国城寨。但西夏兵战斗力薄弱,屡为金兵所败。自遵顼即位以来,奉行附蒙攻金政策,夏金战争“十年不解,一胜一负,精锐皆尽,而两国俱敝。”[12]由于蒙古军的抄掠、征发,特别是长期的对金用兵,西夏国内人民耕织无时,田野荒废,饥民四散,国家财用困乏,虽妇人女子都知道国势濒于危亡了。但统治集团却仍然清歌夜宴,过着奢侈腐朽的生活;宫中的浮费,对勋臣贵戚的赏赐,仍未能加以节制。这时,有些人出来反对遵顼的政策。一二二三年,遵顼遣太子德任统兵攻金,德任认为金国兵势尚强,建议与金约和,固谏不从,遂请避太子位,愿为僧,遵顼大怒,将他囚禁于灵州。御史中丞梁德懿上书切谏,痛陈时弊,并提出同样的和金意见,也被罢职。同年,遵顼遣步骑十万助木华黎攻金凤翔府,金兵坚守,西夏统兵官见不能取胜,士卒厌战,遂不告木华黎,率军退回。蒙古遣使问罪,遵顼畏惧,急让位于次子德旺,自称上皇。
德旺(夏献宗)即位后,改变其父的政策,决定与金国约和,一二二四年,夏、金和议成,称“兄弟之国”。德旺见成吉思汗统兵西征长期未回,以为有机可乘,竟遣使去联络漠北诸部,共抗蒙古。但这些措施都是为时已晚了。
木华黎死后,其子孛鲁奉命继续统军经略中原汉地。孛鲁去西域朝见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就以西夏阴蓄异图,密令他伺机征讨。一二二四年秋,孛鲁率大军攻破银州,杀夏军数万,俘其大将塔海,掳掠牲口牛羊马驼数十万。
一二二五年,成吉思汗从西域返回蒙古。一二二六年,大举侵入西夏,兴兵的理由是西夏曾接纳仇人亦剌合·桑昆、不送质子和拒绝征调。发兵之前派了一个使臣到西夏责其不派兵随从西征且出言不逊之罪。此时西夏抗蒙派得势,驳回了成吉思汗的恐吓,宣布准备迎战。蒙古军攻下黑水等城,驻兵肃州之北,四出抄掠。遂进兵攻取沙州、肃州、甘州,诸州军民进行了英勇抵抗。肃州城破,遭到残酷屠杀,幸免者仅一百零六户[13]。甘州守臣曲也怯律之子察罕,十多年前即投奔成吉思汗,被收为养子。此次随征,遣人劝其父献城投降。副将等杀曲也怯律,并杀蒙古使者。城破,成吉思汗欲尽屠之,因察罕进言杀使拒降之事与百姓无干,才免于屠杀。蒙古军攻西凉府,西夏守将力屈投降,遂进至河曲,取应里等县。这时夏献宗德旺忧惧而死,夏人立其侄南平王睍。十一月,成吉思汗率蒙古大军进攻灵州(朵儿篾该),睍遣嵬名令公统率十万军队来援[14]。蒙古军渡河进击,消灭西夏军,杀死无数,尸体堆积如山。随后成吉思汗到盐州川驻冬,蒙古军在盐州一带肆行杀掠,居民有的打土洞、石洞避兵,得免于难者百无一二。
成吉思汗认为经过此次打击,西夏已不再有力量抵抗,因此只留一部分军队攻打中兴,并派察罕入城招谕。他自己则于一二二七年正月率军南下,进入金境,攻陷临洮府和洮、河、西宁、德顺等州,别遣一军攻入宋境掳掠。四月,驻夏于六盘山。六月,继续向南进兵,至秦州清水县。七月,病死。临死前吩咐:秘不发丧,以免被敌人获悉;待西夏国主和居民在指定时刻出城时,立即全部把他们消灭[15]。
蒙古军包围中兴半年,中兴军民坚壁拒守,但因城中食尽,兵民皆病,睍被迫投降。蒙古诸将遵照成吉思汗遗命,杀之。中兴居民也遭到杀掠。因察罕力谏,才停止了屠杀。西夏至此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