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缺乏历史观念
研究历史,第一步工作是审查史料。有了正确的史料做基础,方可希望有正确的历史著作出现。史料很多,大概可以分成三类:一类是实物,一类是记载,再有一类是传说。这三类里,都有可用的和不可用的,也有不可用于此而可用于彼的。作严密的审查,不使它僭冒,也不使它冤枉,这便是我们研究历史学的人的任务。
所谓伪,固有有意的作伪,但也有无意的成伪。我们知道作伪和成伪都有他们的环境的诱惑和压迫,所以只须认清他们的环境,辨伪的工作便已做了一半。
我们研究学问的先决问题,第一是了解从前人的工作的结果,第二是认识我们今日所负的责任。现在许多人都在研究中国史,而中国的史料不可信的甚多,尤其是古史,又不曾经过整部的严密的审查,其中待我们努力解决的问题不知有多少。为了鼓励大家的工作兴趣,担负起时代所赋予的责任,所以我略略搜集战国、秦、汉间人的造伪与辨伪的事实,作成这一篇,希望读者认识这两种对抗的势力,以及批评精神与辨伪工作的演进,好藉此明白自己所应处的地位。
在述说这问题之前,我们该得知道,所谓“历史观念”,在现在看来虽是很平常的一种心理,但其发展的艰难却远过于我们的想像。“致用观念”,在石器时代已有了,否则人类就不会制造出这些器具。这个观念从此发达下去,成就了今日的精致和奇伟的物质文明。但历史观念超出现实,它的利益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所以非文化开展到了相当程度,决不会存在于人们的头脑里。将来不可知;截至现在止,它还只限于少数人的使用。古代当然更不必说。这少数人既已有了这个观念,一定忍不住,要发之于言行;然而敌不过多数人的懵懂,于是终被他们的宗教信仰或致用观念所打倒。这是无可奈何的悲剧!若要这种悲剧不发生,只有两条路。其一,大家逢到一件事情,就肯想一想,不尽跟人家跑。其二,看到不如己意的议论和著作肯宽容,不要党同伐异。能彀这样,历史观念的发达自然一日千里,而无用之用也定必超过致用观念所收获的实惠了。
只为古人缺乏了历史观念,所以最不爱惜史料;因而写不成一部可靠的历史。很古的时代如何,我们的智识不够,无从提起。且从武王克商说起罢。当他成功之后,《史记》上说他“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宝玉”,“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周本纪》;《逸周书》上说他“俘商旧宝玉万四千,佩玉亿有八万”,以及麋、鹿、牦、豕等约一万头。《世俘》,他掠夺的只是些鼎彝、宝玉、牲畜,而不是殷商的历史材料。固然,这种传记百家之言也许是靠不住的,武王也许肯不注重实利;可是现有的证据已足够证明这些记载了。安阳的殷墟,在三十年中发现了四五万片的甲骨卜辞,近年经中央研究院大举发掘,连宗庙宫室陵墓的遗址也找出来了。然而地下挖出的遗物只有大量的甲骨和瓦片,而铜器和玉器乃至少。这不是铜器和玉器已全被抢光了吗?因为周人有致用观念,所以把凡是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又因为他们没有历史观念,所以想不到开办一个“故宫博物院”。他们看盘庚以来二百余年卜用的甲骨,正如我们看一大堆废纸似的。说到这儿,真令我暗暗地叫一声惭愧。十余年前,北京的历史博物馆嫌明、清内阁大库的档案堆积得太多了,又占房屋,又费功夫,觉得讨厌,所以就把其中不整齐的装了八千麻袋,卖给纸厂,作为造还魂纸的原料。司法部中藏有明朝的刑部老档,总长朱深看它是过时货,下令烧了。七年前,国都南迁,蒙藏院的档案无人保管,全数散出,卖给摊贩包花生糖果。究竟甲骨的用处不如纸张,不能制造还魂纸,也不能包裹糖果,周武王觉得不能获利,扔下了。后来康叔封于卫,他也许嫌这种东西讨厌,但它又不像纸张的容易烧毁,只得留下了。谁想过了三千年,这种废纸竟沾了人们的历史观念的光,忽然发生了用处,害得许多考古家和古董商费了全副的精力去搜求,腾起很高的行市!又谁想现在人们的历史观念,只会应用于数千年前的档案,甲骨。而不会应用于数百年中的档案!唉,人类的进步是这样慢的。
因为古人太没有历史观念了,所以中国号称有五千年的历史,但只剩下微乎其微的史料。现在再讲一个故事。曹植做了鄄城侯,那边有一座旧殿,是汉武帝的行宫,他拆毁了。因为有人假借了神话来反对,他就下令道:
昔汤之隆也,则夏馆无余迹。武之兴也,则殷台无遗基。周之亡也,则伊、洛无只椽。秦之灭也,则阿房无尺梠。汉道衰则建章撤;灵帝崩则两宫燔。……况汉氏绝业,大魏龙兴,只人尺土非复汉有。是以咸阳则魏之西都,伊、洛为魏之东京,故夷朱雀而树阊阖,平建阳而建泰极。况下县腐殿,为狐狸之窟藏者乎!……《文馆词林》六九五引。
他的话说得多么爽快,有了新朝就该把旧朝的东西完全摧毁了!看了这文,谁还敢说中国人好古!在这种观念之下,只有时行的留存与不时行的销灭两件事。然而不幸,历史所记是十分之九属于不时行的呵!
凡是没有史料做基础的历史,当然只得收容许多传说。这种传说有真的,也有假的;会自由流行,也会自由改变。改变的缘故,有无意的,也有有意的。中国的历史,就结集于这样的交互错综的状态之中。你说它是假的罢,别人就会举出真的来塞住你的嘴。你说它是某种主义家的宣传罢,别人也会从这些话中找出不是宣传的证据。你说它都是真的罢,只要你有些理性,你就受不住良心上的责备。你要逐事逐物去分析它们的真或假罢,古代的史料传下来的太少了,不够做比较的工作。所以,这是研究历史者所不能不过而又极不易过的一个难关。既经研究了历史,谁不希望得到真事实?既经做了研究工作,谁不希望早日完工?可是古人给我们的难题太多了,这个回答不好的责任是应当由古人担负的,我们只有使尽自己的力量以求无愧于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