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五行说所编排的古史系统
上面所讲的礼乐制度,我固然说它出于战国、秦、汉间人之口,很不可信;但我也敢作保证:这是不会全假的。我们前边提起过许多古代的帝王,分析的结果知道只是把各族的祖先归到一条线上,把原有的横的系统变成了纵的系统。这种礼乐制度正与相类,他们把各地不同的器具礼法,依了他们的想像,再加上一点杜造,分配到虞、夏、商、周去,算作四代的不同的制度。这样做法,固然也很随心,但终须费一番搜集材料的工夫;在这大规模的创立制度的时代,那些“为王者师”的野心勃勃的人物还耐不住这麻烦。于是有一种学说顺应这需要而起,使得改制的人只须懂得了这种方式,便可不必操心而自然千变万化。这就是阴阳五行说!
这种学说,是从阴阳的观点,把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分列为阴性和阳性两类;又从五行的观点,把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及其物性分配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阴阳五行的本身既交互错综,阴阳与五行又交互错综,就引起了许多的变化。他们用了这种变化,说明自然界的状态,更进而说明社会的状态。他们以为这是天和人的一致的规律,是宇宙间的最高的原理,于是,计画政治制度时要使用这原理,编排历史系统时又要使用这原理。
阴阳五行说始于何时,尚难断定。看《论语》记孔子的话这等多,而始终不曾提起过这个问题,可知在孔子时还没有这一说:就算已有,那么至少在孔子时大家还看得不重要。《荀子·非十二子篇》云:
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遂受而传之。
从这条看,五行之说是子思造出来的;子思是战国初期的人,似可决定此说的发生年代。但那时何以没有发生什么影响,孟子书中何以全未提及此事,这些疑问没有消除时,此说终是很可疑的。
这种学说的占有势力,始于邹衍。《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里说他看许多国君不讲德行,专喜奢侈,于是细细的研究阴阳消息之理,著了十余万言的书,说的话很奇怪;王公大人听了害怕,自愿归向到仁义节俭。他的学说中的一种是五德终始说,大意是帝王将兴时先会有豫兆。所以黄帝为土德,在他那时就有大螾大蝼的祥瑞;禹是木德,草木畅茂;汤是金德,银由山溢;周文王是火德,赤乌衔丹书从天而下。见《吕氏春秋·应同》及《史记·封禅书》。他把五行支配帝王,所以朝代迭易,五行也就依次旋转下去。五行的次序是讲“相胜”的,木克土,所以夏继五帝;金克木,所以商继夏。但邹衍时的历史系统还没有放得很长,所以虽说终而复始,而第一回的五德的轮子尚没有转完。后来秦始皇做了皇帝,就依据了他的学说改定制度。因为克火的是水,所以他继周而自居于水德;水色为黑,所以衣、服、旄、旌、节、旗都上黑;水数为六,所以符和法冠都是六寸,舆和步都是六尺,乘是六马。见《史记·秦始皇本纪》。用了他的说法,简直从始有人类到人类灭绝,一切不用费心,因为什么事情都是命定的,你只要随着它转去,照办它应有的事情就好了。
不知何时,这五德说分了一支叫做三统说。这一说也是循环的,不过把范围缩小了些。他们说,帝王递嬗是依了三个统的次序:这三个是黑统、白统、赤统。夏为黑统,殷为白统,周为赤统,继周者又为黑统。《礼记·檀弓篇》说:
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
这是很清楚的三统说:夏时什么都黑,商时什么都白,周时什么都赤。在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中,有这一说的详细记载:
三正以黑统初,正日月朔于营室,斗建寅。天统气始通化物,物见萌达。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舆质黑,马黑,大节绶帻尚黑,旗黑,大宝玉黑,郊牲黑。……冠于阼;昏礼逆于庭;丧礼殡于东阶之上。祭牲黑牡;荐尚肝。乐器黑质。……亲赤统,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
正白统者,历正日月朔于虚;斗建丑。天统气始蜕化物,物始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舆质白,马白,大节绶帻尚白,旗白,大宝玉白,郊牲白。……冠于堂;昏礼逆于堂;丧礼殡于楹柱之间。祭牲白牡;荐尚肺。乐器白质。……亲黑统,故日分鸣晨,鸣晨朝正。……
正赤统者,历日月朔于牵牛;斗建子。天统气始施化物,物始动。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舆质赤,马赤,大节绶帻尚赤,旗赤,大宝玉赤,郊牲骍。……冠于房;昏礼逆于户;丧礼殡于西阶之上。祭牲骍牡,荐尚心,乐器赤质。……亲白统,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https://www.daowen.com)
董仲舒说,继周的应该是黑统,所以孔子作《春秋》,把这一部书当作一个新的王朝,一切按照了黑统的规律去订立政治制度。汉不继秦而继周,所以《春秋》是假想的黑统而汉则是现实的黑统。因此,孔子作《春秋》就是为汉制法,这班《春秋》学家也就自居了汉朝的立法委员的资格。在董氏的书里,什么三统,什么四法,讲得天花乱坠,真使人觉得阴阳五行永远地那么样转,又觉得我们所有的一切全可从这些公式里推排出来。可惜我们不是汉代人,这二十世纪已不容再作如此的信仰,否则我们真可以委心任运了!
制度既可这样推出,历史当然也不会成例外。董氏这篇书中,说“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亲殷,故夏,绌虞谓之帝舜,以轩辕为黄帝,推神农以为九皇”,就表示从周到神农共历九代。周是本代;殷是前一代,应当“亲”的;夏是前二代,应当“故”的:这是“三代”。虞是殷所“故”的,到周时就推出了三代以外,改称为帝;从此推上去,自尧、喾、颛顼、黄帝,合为“五帝”。神农是黄帝的前一代,称为“九皇”,九是代数,皇是称号。为什么有王、帝、皇之别呢?他说:“远者号尊,近者号卑。”所以周是称王的,但经过了两个别的朝代,他就可改号为帝了;再过了五个朝代,他就可改号为皇了。在这种议论上,证明了历史事实是永远在变动,只有做这变动的原理的循环说是不变的。
到了西汉之末叶,刘歆作《世经》,又另创了一种五德终始说,从伏羲的木德为始,以五行相生说为次:木生火,故炎帝以火德继;火生土,故黄帝以土德继;土生金,故少皞以金德继;金生水,故颛顼以水德继;水又生木,故帝喾以木德继;木又生火,故帝尧以火德继;火又生土,故帝舜以土德继;……这样排下去,从伏羲到汉,这五德的系统共转了两次半,比较邹衍的原说,内容丰富多了。文见《汉书·律历志》。因为中国一切学问都是到东汉时才凝固的,所以他的话非常占势力,所有讲古史的书不提伏羲则已,一提到则未有不说他“以木德王”的。直到这四十年中,康有为提出少皞本不列帝王位次之说,见《新学伪经考》。崔适又提出“刘歆欲明新之代汉犹舜之继尧”之说,见《史记探源》。我们方才明白这一说的出现是有作用的。因为汉代的五行思想太浓重了,所以王莽就变了这一套把戏来夺取汉的天下。他的意思是:“我是黄帝的子孙,也是舜的子孙,这两位都是‘以土德王’的,所以我也有‘以土德王’的资格。汉是火德,他的祖帝尧也是火德。火德的尧是禅位与舜的,所以火德的汉也应禅位与我。”这原是一个有计画的骗局,王莽为主谋而刘歆为助谋。但从黄帝到尧,以前的史说,中间只有颛顼和帝喾两代,用相生说的“土、金、水、木、火”的次序排来,黄帝为土则尧只能为木,尧如为火则黄帝将为金,无法印合於汉新禅让的前定说。所以他们毅然决然,在黄帝、颛顼之间插下一个少皞,使他居于金德的地位,于是王莽的戏法就变成功了!至于他的戏法为什么不跟他的政权一齐失败呢?这是因为光武帝利用了他说的汉为火德的话,将错就错,自称以《赤伏符》受命,东汉的国命既明定为火德,如果不用他的历史系统即无法把汉排列在火德之下,所以只得承受了。
王莽只有把汉、新的世系往上推,其它的世系还没有提起。想不到到了东汉时,王符做了一部《潜夫论》,他把同德的帝王一起说作祖孙,更加密了他们的关系。钞在下面,让大家看看五德终始说下的历史是这样整齐的:
大人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伏羲……世号太皞……其德木。……后嗣帝喾代颛顼氏。……后嗣姜嫄履大人迹,生姬弃。……太妊梦长人感己,生文王。……
有神龙首出常羊,感任姒,生赤帝魁隗,身号炎帝,世号神农,代伏羲氏;其德火纪。……后嗣庆都与龙合婚,生伊尧,代高辛氏。……龙感女媪,刘季兴。
大雷绕枢炤野,感符宝,生黄帝轩辕,代炎帝氏……其德土行。……后嗣握登见大虹,意感生重华虞舜……尧乃禅位……世号有虞。……
大星如虹,下流华渚,女节梦接,生白帝挚青阳,世号少皞,代黄帝氏……其德金行。……后嗣修纪见流星,意感生白帝文命戎禹……舜乃禅位……世号夏后。……
摇光如月正白,感女枢幽防之宫,生黑帝颛顼……身号高阳,世号共工,代少皞氏;其德水行。……娀简吞燕卵,生子契。……扶都见白气贯月,意感生黑帝子履……身号汤,世号殷。《五德志》。
你们看,他排列得多么整齐:(1)帝王禅代,是依着五德次序的;(2)帝王世系,是后五德承接着前五德的;(3)然而受命而王的天子却又来自天上的。他把每个帝王说成有三个父亲:其一是感生之父,如伏羲之大人迹;其二是母所承之帝,如尧出于神农后嗣的庆都;其三是名义上的父,如文王的“以王季为父”。一定要在这三个系统中都做了儿子,方有做帝王的资格,帝王真神秘得不可思议了!
这种话如果只当笑话讲,倒也有趣。可惜直到现在,还有人不愿意把它当作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