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为火德及尧后

三、汉为火德及尧后

汉初尚赤一层,顾先生疑为刘歆伪造。其实《淮阴侯列传》“拔赵帜立汉赤帜”一语,是汉初旗章尚赤之的证,不能说这是刘歆伪造的本领强,所以在“拔赵帜立汉帜”一语里,又偷偷暗加了一赤字。本来把方位配五行颜色之说,在战国时早已盛行,所以秦襄公自以居西陲而祠白帝,汉高祖起兵,自称赤帝子杀白帝子,民间只知秦在西方是白帝子,楚在南方是赤帝子,不知道朝廷礼制早是改尚水德。顾先生因疑汉初尚赤是刘歆伪造,遂疑及《秦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六国表》、《封禅书》秦祠白帝的话,全是作伪插入。若果如此,《史记》各处秦祠白帝的话,全是刘歆插入,何以造全史五德终始表的定本,又定秦为闰水,这又是自造矛盾。刘歆在《淮阴侯列传》里的伪造太精密,而在《秦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六国表》、《封禅书》里的伪造,不免又太拙劣罢?正为今文学家先存一个刘歆伪造的主观见解,一见刘歆主张汉应火德,便疑心到汉初尚赤是刘歆的伪造,再推论到秦人初祠白帝也是刘歆伪造了;又见刘歆说五帝有少昊,便疑心到凡说到少昊的书尽是刘歆伪造,便从此推及《左传》、《国语》、《吕览》、《淮南》、《史记》全靠不住了。今文学家本承着乾、嘉正统经学而来,他们要讲家法,他们要上复汉经师专门名家的风气,他们因此摆脱不了门户之见,也尚不失为经学家一种本色,至于顾先生治古史,却不当再走上这条路。

现在综括说来,汉廷五德服色之议,前后凡四变:汉初尚赤,只是仓猝起事,承用民间南方赤帝西方白帝的传说。东阳少年的异军苍头特起,便是要另组织东方苍色军,不和南方赤色军合作。到后正位称帝,因“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未遑改制,实在也因没有相当的学者来干这麻烦的事,故袭秦正朔服色而主水德。这是一变。至汉武帝太初改历,用夏正建寅,而服尚黄,主土德,因为秦为水德,土克水,汉承秦后,用五行相胜之说自应尚黄。这是再变。然而从此以后,又有一辈学者出来主张汉为火德的,直到王莽篡汉,自居土德,火生土已改用了五行相生说,是为三变。前后共成四变。何以汉武以后一辈学者又要翻新说汉为火德呢?这里也有一种原因。

上面说过,董仲舒“绌三为五,五数顺而复”的学说,把五帝编配入五德,而又改用了相生说,早和本来的五德终始不同。《史记·五帝本纪》断自黄帝,恐也多少受董钟舒的影响。黄帝之前为神农,便是董仲舒自周起算,上推为九皇的。照五行相生顺数,黄帝土德,其前神农,火生土,神农自该属火德,故说以神农为赤帝。《史记·五帝纪》里的炎帝,明是董子《繁露》里的赤帝,顾先生却把炎帝和神农分开,说神农是黄帝以前的天子,而炎帝大约是当时诸侯中的一个。然而若是诸侯中的一个,便不该称炎帝。顾先生的辨论本于崔述,《上古考信录》谓:“要之自司马迁以前,未有言炎帝之为神农者,而自刘歆以后始有之。”顾先生说:“这是一个理直气壮的驳诘,可惜不能起刘歆于地下而问之。”炎帝是否神农,我们暂勿详论,然我们不能不怀疑炎帝之即赤帝,秦祠白帝、青帝、黄帝、炎帝而独缺一黑帝,似乎炎帝准即是赤帝了。而以神农为赤帝,董仲舒《春秋繁露》早先司马迁言之。在炎帝决非赤帝的论证未确立以前,崔述的驳诘,刘歆暂可勿负其责。

这是旁枝,再及正文。董仲舒于五帝转移,早采取五行相生之说,而三王循环,仍主逆数,只因为迁就子丑寅三正,主张汉该行夏时之故,上面也说及。一到太初改历以后,历法的争议既决,对五行转移的系统上,无所用其顺逆两数之并行,所以一辈学者自然而然地走上采取一致顺数的路了。因为董仲舒的书里,也早已似偏向于五行相生的顺数一边,上面也说过。既然采取五行相生顺数的一边,《吕览》、《淮南》之说自当为一辈学者所引据,而伏羲、少皞自然要加入古史系统里来。《汉书·郊祀志》说:“刘向父子以为帝出于震,故包羲氏始受木德,其后以母传子,终而复始,自神农、黄帝下历唐、虞、三代而汉得火。”荀悦《汉纪》也说:“刘向父子推五行之运,以子承母,始自伏羲,迄于汉,宜为火德。”这是一致采取相生顺数的主张。五行始木,从《吕览》、《淮南》到董仲舒,是一路的;至于汉为火德,当时甘忠可、谷永一辈人似都这样说。谷永的奏议有云:“彗星土精所生,兵乱作矣。”五行相生,火生土,彗星土精,正是代汉而起之象,故谷永推为兵乱作,可证谷永推五行也主相生说。据此在当时据五行相生说而定汉属火德的,决不止刘向、歆父子一家私议,更不是刘歆一人伪造。

此外还有汉为尧后之说,昭帝时,眭弘上书明说“汉为尧后,有传国之运”。汉是否尧后,自为另一问题,然在昭帝时已有此说,决非以后刘歆伪造,也可断然无疑了。总述上论:

1.五德转移改取相生说,不取相胜说,远在刘向前。

2.重新主张汉为火德说,在刘向同时稍前。

3.汉为尧后说,也起刘向前。

而五行相生取诸《吕览》、《淮南》一派。即取《吕览》、《淮南》,自可有伏羲、少皞。现在为之排列如下式:

木(伏羲) 火(神农) 土(黄帝) 金(少昊) 水(颛顼)

(帝喾) (尧) (舜) (夏) (商)

(周) (汉)

可见承认上三点,则少昊插入五帝里已是必然的了。至于汉人不认秦承周而汉承秦,所以秦人不能占一德位,这也是董仲舒以下几乎可说是公认的理论。何以今文学家定要说刘向云云尽是刘歆假托,而把刘向以前的一切证据一概抹杀,要归纳成刘歆一人的罪状呢?遵守今文家法的人如此说,考辨古史真相的为何也要随着如此说呢?

顾先生也说,汉为赤帝子,在新的五德终始系统里,应当如此,因为

伏羲木 神农火 黄帝土 颛顼金 帝喾水 尧木 舜火 夏土 商金 周水 秦木 汉自当为火

这也恐错了。秦为木德,汉人绝少说及,并且和汉为尧后一说不能贯通。

以上推论,只说明少昊插入五德终始里决不是到刘歆时无端伪造出来,不过在刘歆手里才正式大规模地写定一遍,正如《史记》的《五帝本纪》,也只是到司马迁手里把以前传说正式像模像样地写定一遍,却不能说这全是司马迁伪造。

现在再综述上陈意见:(https://www.daowen.com)

1.五帝传说虽出战国晚期,然驺衍以前,古史上的传说早有远在黄帝以前的,不能说黄帝前的古史传说尽出衍后。

2.驺衍五德终始与《吕览》、《月令》等所说五行相次用事并不同,不能并为一谈。

3.黄帝以下的古帝传统,先秦古文颇有乖异,不能即据《史记》一家否认其他的传说。

4.秦襄公祠白帝,汉高祖称赤帝子,乃据五方色帝的传说,与始终五德说无涉。

5.秦尚水德,汉尚土德,始是根据五德终始以相胜为受的说法。

6.董仲舒《春秋繁露》里并采五行相胜相生两说,而五帝分配五德,早取相生说,已与五德终始说不同。

7.太初改历后,学者多趋向改用五行相生说的一边,乃承董仲舒而来,并非刘向创始。

8.五行相生说自《吕览》、《淮南》五方色帝而来,本有少皞,并非刘歆在后横添。

9.以汉为尧后,为火德,及主五行相生三说互推,知少昊加入古史系统决不俟刘歆始,刘歆只把当时已有的传说和意见加以写定。或可说加以利用。

10.刘歆、王莽一切说法皆有沿袭,并非无端伪造。

若根据上列见解,顾先生原文所引各种史料及疑点,均可用历史演进的原则和传说的流变来加以说明,不必用今文家说把大规模的作伪及急剧的改换来归罪于刘歆一人。

临了让我引一节顾先生自己的说话作结。顾先生在《古史辨》第二集的自序里说:

我承认我的工作是清代学者把今古文问题讨论了百余年后所应有的工作,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工作应比清代的今文家更进一步。从前叶德辉说:“有汉学之攘宋,必有西汉之攘东汉,吾恐异日必更有以战国诸子之学攘西汉者矣。”我真想拿战国之学来打破西汉之学,还拿了战国以前的材料来打破战国之学,攻进这最后两道防线,完成清代学者所未完之工。

这一篇简率的批评,并不想为刘歆、王莽做辨护,更不想为东汉古文学燃死灰,也只想比西汉的今文家更进一步,本着战国之学来打破西汉之学,其实还是晚清今文家的西汉之学。也只想为顾先生助攻那西汉今文学家的一道防线,其实还是晚清今文学家的防线。好让《古史辨》的胜利再展进一程。至于顾先生原文几许积极的贡献,本篇不想再逐一的称誉。

原载一九三一,四,十三《大公报·文学副刊》第一七〇期,又收入《古史辨》第五册。

[1]近年研究周公东征时的东方民族,知少皞实为东方嬴姓族的祖先或宗神,鸟为彼族之图腾,《秦本纪》中所记可证。此文须改正。一九六九年十月,颉刚记,病中。(王煦华案:此为作者在自藏《古史辨》第五册上的眉批。)